大地从未合拢
——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李家宁(福建)
湘江的水至今还是红的,
不是朝霞,不是晚照,
是那年十一月,八角帽上的星
一颗一颗坠入漩涡时,
从撕裂的胸腔里
涌出来的,最烫的那一层。
马蹄在江底生了锈,
而踏碎的水花,向上飞升,
成了云,成了雨,
成了后来者睫毛上颤动的露。
草鞋踩过乌蒙山的脊背,
每一粒石子都记得,
那支队伍怎样把黄昏
走成黎明的前奏。
那些石子,至今仍在山腰闪烁,
像未冷却的星群,
等一个夜归的人,弯腰拾起,
便从指缝漏出光来——
那是八十年前某个战士
最后一次回望故乡时,
眼底未落下的月亮。
大渡河的铁索冻住了风,
十三根寒光,像十三道伤口,
咬住两岸的悬崖。
悬空处没有桥板,
只有对岸的机枪吐出火舌,
而这边,号角已哑,
只有攀爬的双手,
在铁索上开出带血的花。
风过时,铁索铿锵作响,
像一把巨大的竖琴,
被勇敢者的骨骼弹奏——
每个音符坠入河谷,
都砸出一眼泉,
滋养着石缝里挣扎的草芽。
草地的泥沼是缓慢的,
它吞下军装、干粮、指南针,
吞下黄昏和黎明之间的
那截最暗的时光。
但它吞不掉倔强的磷火,
那些从腐烂的草根下
重新钻出来的、细小而固执的光,
像一片倒长的星空,
为后来者标注:
哪一步是陷阱,
哪一步能踩出格桑花的根。
深陷的脚印里,格桑花开了,
红的,白的,紫的,
每一朵都朝着北方,
像一群迷路的孩子,
终于在花蕊里找到了方向。
遵义那盏油灯突然亮起来,
不是被风吹亮的,
是灯芯自己点燃了自己——
从漫长的跋涉里抽出纤维,
从失败的阴影里拧出油,
从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的争论里,
析出一粒纯净的火。
灯芯里抽出一把新芽,
绿得不像冬天,
嫩得不像战争,
它们沿着墙壁爬上去,
在屋顶的裂缝处,
撑开一小片晴朗的天。
那夜的会议桌是潮湿的,
而决议上的字,
被这盏灯烤干了水汽,
每一个笔画都开始发烫,
烫穿了教条的封条,
烫出了一条通往赤水河的路。
赤水河的水不识字,
但它记住了那支队伍往返的足迹:
一回,两回,三回,四回——
像母亲的手指在搓衣板上
反复揉搓一件染血的衣服,
直到搓出清澈的纹理。
那些曲线后来被刻进地图,
刻进一枚印章的底部,
当它盖在共和国的出生证明上时,
所有的河流都开始学着
弯曲自己的骨头,
为了绕过险滩,
为了把更多的支流
揽进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
九十载不过一次屏息转身,
像翻过一页太薄的纸,
正面是雪山,反面是草地,
而夹页里,是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
正把绑腿解开,
把伤口晾在月光下,
让盐和雪一起渗进去——
他们不喊疼,
疼已经被他们埋在了
遵义会议桌的裂缝里,
等着某年春天,
长出一株能结灯盏的树。
如今我从教科书扉页起身,
掸掉肩头的粉笔灰,
那些名字不再是铅印的:
陈树湘扯断的肠子,
在纪念馆的玻璃柜里
盘成一截沉默的引信;
飞夺泸定桥的二十二位勇士,
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长,
投在今天的公路上,
成了斑马线上
匀速穿过车流的行人。
我站在纪念碑投下的阴影里,
听见地底传来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那年他们翻越最后一座雪山时,
彼此传递的鼓声。
那些年轻的姓名,
正顺着碑文的纹理,
像雨水渗进泥土一样,
向春天的根系渗透。
他们将在杏花枝头醒来,
在孩子的课桌前坐下,
在深夜赶路人的手电筒里,
重新变成一粒
温热的、低低燃烧的
火种。
作者简介
李家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出版《红消香断》《诗和远方》《生如夏花》《初心逐梦》《穿越时间的雪》《赋咏山河》六部专著。参加《中华诗词》精品研习班、高研班、金秋笔会十次;参加《诗刊》与福建作协、浙江作协文学活动(诗歌节)两次;获全国各类奖60多次。在《诗刊》《星星》《诗林》《诗选刊》《绿风》《青海湖》《福建文学》等刊上发表1000多首;《中国诗歌网》上发表作品900多首;《中华诗词曲》论坛上发表诗词赋300多首。参加全国文旅活动3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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