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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赋] 牛岭麻岭的传奇(外一赋) 李家宁(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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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5 07:06: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牛岭麻岭的传奇(外一赋)
李家宁(中国)
父亲说,他十六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扛起扁担。

那根扁担是爷爷传下来的,竹木的,被汗水浸了三十年,乌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弧,正好卡在肩上——好像它天生就该长在人的骨头里。头天夜里,母亲往他包袱里塞了三个地瓜,一双新编的草鞋,还有一句话:"到了穆阳,别跟人争价钱。"

穆阳码头在百十里外。他摸黑出门,麻岭还在雾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石阶一级叠一级,叠到看不见的云里去。他第一次挑的是盐——八十斤,压在十六岁的肩上,骨头咯咯响。走到三分之一,腿开始抖;走到一半,地瓜吃完了;走到三分之二,草鞋磨穿了第一双。到牛岭坳口时,太阳正毒,他把担子搁在路边石头上,发现两只肩膀已经渗出血来,和粗布衫粘在一起,分不清是衣是肉。

他蹲在涧边喝水,看见水里自己的脸——十六岁,却已长了三十岁的皱纹。那天他没敢哭,因为哭会渴,渴了要喝水,水在山涧底下,得爬下去才能喝。他趴在石头上用嘴够水,像一头小兽。起身时,看见对岸石壁上有人刻了一行字:"挑尽天下苦,方知人上人。"字迹模糊了,不知是哪一辈挑夫刻的。他看了半天,把扁担重新上肩,心里说:我认了。

这一认,就是三十年。

后来他认得每块石头——麻岭第七十三级有个豁口,雨天容易崴脚;牛岭第二百四十级旁边有棵野柿树,秋天能摘两颗;坳口那家茶棚的老板娘姓吴,人好,穷苦挑夫喝茶不收钱,只要求替她捎封信到镇前。父亲捎了十八年信,从少年捎到中年,信里的称呼从"吴叔"变成"吴伯",后来变成"吴公",最后那封信再也送不出去了——老板娘走了。父亲在茶棚旧址坐了一下午,把最后一封信烧在石阶上,青烟顺着岭飘上去,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那些年,他的路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周宁→政和→镇前→犁洋→筠竹坑→富竹源。去时挑盐,回时挑茶,偶尔也挑布匹、铁器、桐油。盐是白的,茶是绿的,布是蓝的,可无论挑什么,他的脊梁都是黑的——黑得像麻岭的岩石,黑得像牛岭的树皮,黑得像他在煤油灯下给家里写信时,手指上永远洗不净的污渍。

家里六口人:奶奶瘫在床上,母亲要照顾,下面四个孩子排成台阶一样高。老大要娶亲,老二要读书,老三体弱多病,老四——就是我——还在满地爬。父亲每次出门前,都要在门槛上坐一会儿,掏出破布包,把挣来的铜板数了又数。其实不用数,他认得每个铜板的齿痕,就像认得麻岭每级石阶的高低。他把钱分成五份:一份买米,一份抓药,一份给老大攒聘礼,一份给老二交学费,最后一份,攥在手心,攥出汗来,留给"万一"。

"万一"总是来得比钱快。老二那年发高烧,请不起郎中,父亲连夜翻麻岭去穆阳赊药。雨大得像是天破了,他摔了七跤,左膝磕在石棱上,肉翻起来像张开的嘴。到药铺时,掌柜看见他一身泥血,问:"你拿什么赊?"父亲把扁担往柜台上一放,说:"这根扁担——我爹的,我爷爷的,三代人挑过八千趟麻岭——够不够?"

掌柜摸摸那道凹痕,没说话,包了药。那根扁担再也没赎回来。父亲换了一根更粗的木头,削了三天,削得手上全是血泡。他说:"新扁担硌肩,但旧扁担的故事,不能再当了。"

最后一次走牛岭,父亲四十六岁。那是个秋天的傍晚,他从富竹源挑完最后一担茶回来,在岭上歇脚时,突然站不起来了。两腿僵直,像两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石阶上。我那年十八岁,第一次陪他走全程。我蹲下来背他,才发现他轻得像一把干柴——六十公斤的体重,竟支撑了三十年的八九十斤担子。

他伏在我背上说:"你数数这石头,我数了三十年,从没数对过。"我背着他往下走,一级一级地数,数到第三百级时,他在我耳边睡着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父亲不是老了,是把自己走成了麻岭的一部分——那些石阶的凹陷,都是他的脚印叠出来的;那些石头的温润,都是他的汗水浸出来的。

如今隧道通车,开车七分钟。但每年清明,我仍会走一趟麻岭。石阶还在,凹痕还在,野柿树还在。只是茶棚没了,老板娘没了,刻字的那块石头被山洪冲走了。我蹲在父亲当年喝水的那条涧边,看见水里自己的脸——四十岁,依稀是父亲四十岁时的模样。

我对着山喊了一声"爹"。回声从麻岭滚到牛岭,又从牛岭滚回来,像他在世时每次出门前,回头对屋里喊的那句:"我走了——"

风把这句喊声切成碎片,撒进每一道石缝里。那些石缝里,长出了草,开着细碎的花。我知道,那都是父亲——他把自己种在了这条路上,开成满岭的白花,每年春天,都替他回一次家。
2026、8、5


牛岭麻岭赋(骈赋)
李家宁
麻岭横云,牛岭贯日。两山截闽东之门户,千磴锁福周之要冲。穆水南来,聚盐包如雪垒;东洋北去,散茶担若星流。维昔先民,负岳而行;嗟乎父辈,荷山以命。

其岭之险也:石棱削刃,苔滑淬冰。仰攀则苍鹰旋顶,俯瞰则寒涧裂肱。春雷震壑,每惊挑夫之踵;秋雨蚀阶,常蚀贩客之肱。夏燠蒸汗,背成盐渍之图;冬风剜骨,肩作刃割之棱。一级复一级,叠九百盘而通天;千回更千回,折十八弯而坠冥。谚云"牛岭绕上天",非诳语也;谣曰"过桥音不同",实悲声哉。

其途之苦也:寅星未落,草鞋已破晓霜;戌月将沉,扁担犹挑残阳。周宁启程,盐白如父鬓之色;政和转栈,茶青似母裳之凉。镇前歇脚,数铜板而分五份:一奉高堂之药,一备稚子之裳,一积长男之聘,一存幼女之妆,末一份攥汗成铁,留作"天有不测"之防。杨源过岭,腹鸣如雷,唯咽涧泉代饭;富竹归途,肩肿若丘,且扯藤蔓缚创。三十载往复,草鞋积可塞涧;九千回跋涉,血汗汇能成江。

其情之挚也:虽负千钧之重,犹怀寸草之心。盐担压脊,压不断望乡之目;茶筐勒肩,勒不碎思家之吟。每至坳口回瞻,见炊烟则足下生力;常于涧边小憩,闻鹃啼而眼底凝阴。一挑一担,挑的是妻儿温饱;一步一阶,步的是门户光临。青春消磨于石磴,犹谓"值得";气血耗尽于岭途,但求"安心"。彼时虽苦,苦中有火;此路虽艰,艰里藏金——金非黄白,乃稚子书声琅琅;金非珠玉,乃病母榻前药斟。

其义之重也:石阶凹处,非风雨所蚀,乃父踵所镌;岩壁光时,非日月所磨,乃汗雨所淋。一岭之石,镌尽三代跛履;千盘之磴,刻遍万家悲欣。或问:"何不他途?"答曰:"此径虽险,却是生门。"非不知逸,逸则妻啼;非不惧危,危犹子盼。故以身为舟,渡家于苦海;以肩为柱,撑户于将倾。其行也愚,愚如移山之叟;其志也韧,韧比填海之禽。

今隧洞既通,车驰七分,然过客匆匆,谁复认石上苔痕?惟余老松犹立,记当年担影;空谷尚响,荡旧日号音。父辈已矣,脊梁化岭;吾侪来思,热泪沾襟。愿以岭为碑,碑铭不刻一字,唯刻凹痕数寸——那是汗、是血、是青春、是父亲。

嗟乎!牛岭非岭,乃天下父脊;麻岭非岭,实人间母砧。一挑一担,挑出万家灯火;千级千阶,级成百姓丹忱。山永在,人已非,唯此精神,共日月以长存。
2026、8、5

后记:上篇白话叙事,以子视角追忆父亲三十载挑盐生涯,取真实地名与生活细节,求"泪中有温";
下篇骈赋,以典雅文言重述同一主题,押韵对仗间注入哲思——将个体苦难升华为"天下父脊"的集体象征,既存沧桑,亦见希翼,所谓"苦中藏金,金即家也"。两篇互补,一肉一骨,一体一魂。
发表于 2026-8-5 23:30: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描摹细腻,感人肺腑。
发表于 2026-8-5 23:30: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为您点赞,晚上好!
发表于 2026-8-6 16:26: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情感真挚,深入人心。
发表于 2026-8-6 16:26: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新作品,下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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