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草原上那座无名山丘之巅的刹那,天地忽然向我倾斜而来。立身高丘,云垂手侧,人境双忘。 草原在脚下铺展成一张无边的绿绸,蒙古包与羊群早已模糊成撒在绸面上的碎玉,与起伏如凝固浪的山丘,一波一波涌向天边。想起杜甫登泰山时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可此刻我望见的不是群山俯首,而是整个草原正以最舒展的姿态,将自己摊开在苍穹之下。 我站在山巅,头几乎触到那垂落的蔚蓝——原来天可以这般近,仿佛踮起脚尖,便能叩响南天门。 最奇的是那云。它们低低地贴着山丘,贴到我的头顶。李白曾说"手可摘星辰",而今我伸手,觉得可摘下那朵朵白云,因为那云是真的低,低到贴着草尖慢悠悠的游走,像一群贪嘴的羊,啃一口青,抬一抬头,再啃一口。又像嫦娥随手晾晒的白手绢,伸手触摸一下,一缕清凉便从指缝间滑过,顿觉柔柔的,冰丝丝的,似带着蟾宫桂花的清冽。印证了古诗“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之意境,李白当年醉眼望云,是否也见过这般触手可及的温柔? 当年苏轼赤壁江上:“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顿悟,或许就如我感叹这草原之巅——望着群山的渺小一般,这也竟成了我最奢侈的体验。当我与云比肩,与天对视,与古人飙歌放吟时,山风鼓荡衣袖,我不由得对着山谷高歌,然而,歌声未及落地,便被风卷上云端。这时,尘世间的闲愁别绪,都成了掌心里握不住的云气,松开手,那点“一粟”的惆怅,很快就被阵阵清凉给吹得杳无踪迹的散了。原来古人所言“天地与我并生”,不是虚妄的狂语,而是当你真正站在天地相接处时,自然而然的血脉共鸣。 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看的是云起之闲,我却在这里领略了云落之妙——那些从天上垂落的云絮,原是天堂垂向人间的阶梯。 下山时回头望去,山巅仍系着一缕白云,像草原替我系在天幕上的白色哈达。我终于懂得:所谓神仙,不过是在某个瞬间,你与天地达成了不必言说的默契。而那片被我抚摸过的云,或许正等待着下一个登临者,将同样的清凉,递进另一双虔诚的手掌。这才是:
足踏青峦手拂天,云柔风爽惬如癫。 人间宠辱随风逝,此刻觉犹身已仙。 2026.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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