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__________________ 陶渊明《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365年—427年;一说352年—427年;一说...),一名潜,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人。自号五柳先生。何以自号五柳先生?他的《五柳先生传》已作回答。《五柳先生传》写于哪一年?有作于他出仕前的少年和作于晚年两种说法。王瑶先生根据萧统的《陶渊明传》认为作于太元十七年(392年),陶渊明为江州祭酒以前。清代学者林云铭推测这是陶渊明辞官后所作。陶渊明几次辞官再几次出仕的经历,林云铭的推测没有得到更多认可。王瑶先生认为《陶渊明传》(应为五柳先生传)作于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年),按王瑶先生的说法,那一年陶渊明是28岁,是出仕以前写的此文。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文章开篇大有揶揄自嘲之势;而“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几句,简洁明快,五柳先生概括出自己几近饥寒交迫的窘迫境况。面对如此生存,五柳先生却是“晏如也”,却是一再声明自己有一种“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人生态度;他不仅如此,还毫无保留地表明自己的理想和志趣。
“其言兹若人之俦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无怀氏和葛天氏这两位上古帝王,他们治理下的国家是民风淳朴,百姓安乐祥和。陶渊明的文章念念不忘无怀氏和葛天氏这两位上古帝王并以此作结,意在与他生活的现实社会形成鲜明对比,既表达他对上古社会淳朴风尚的向往之情,有着美好理想追求,同时对世风日下的黑暗现实也在针砭与嘲讽。
两晋社会门阀世家的子女像陶渊明已近三十岁还没出仕还没步入官宦生涯的人极少。如果诚如王瑶先生推断,《五柳先生传》是他二十八岁未仕之时的作品,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理解五柳先生迟迟不仕的理由?
陶渊明家世非同一般,可称之为门阀士族。他的曾祖父陶侃曾官至大司马。他的祖父和父亲也做过太守县令之类的官,到了他这一代家境虽没落,但靠着门阀士族官宦世家这块招牌也足以出仕为官,然而他“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世冥”,他三十年间“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世情”,他没有去干谒请托,没有见机奔竞。
陶渊明的曾祖父是陶侃,陶侃的父亲陶丹是东吴扬武将军。陶侃早孤。晋武帝平定东吴一统天下之后,陶侃得到张华、乐广等人的赏识,一步步走向权望之路。到了东晋时,陶侃平定王敦之乱,平定苏峻之乱,平定郭默之乱,东晋赖以无恙。陶侃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领荆、江诸州刺史,握有强兵,又位居长江上游,谋取江山操控朝廷易如反掌,然而他忠实于朝廷,为国家安定竭尽全力。陶侃为保卫国家立下卓越功勋,获有“陶公虽用法而恒得法外意”之称,他立身不败,享有极高评价。《晋书》、《资治通鉴》都记载道:“(陶)侃在军四十一年,明毅善断,识察缜密,人不能欺。自南陵迄于白帝,数千里中,路不拾遗,陆抗诸人不能及也。”国家在那样形势下,能路不拾遗,能有这样数千里的清净领域,陶侃爱民爱国之精神已在目前矣。
陶侃逝世后,尚书梅陶在给亲人的信中评价陶侃是“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陶侃一生勤勉,严以律己,在位高权重时不断提醒自己要时刻拥有畏惧之心,成为古往今来的一些官员楷模。
陶侃病逝于咸和九年六月(334年),三十一年后陶渊明出生。陶渊明的祖父和父亲亦为太守县令之类官员。有这样门阀士族的荣耀光环,渐渐长大的陶渊明到了二十九岁才出仕,而且是因为实在无法忍受饥寒的缘故。在此之前,陶渊明一定有更多的故事待人们去听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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