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笔诗心，时代襟怀
——李家宁词作艺术个性探微
文/刘爱国
题记
今年六月，余赴南昌参加诗词研讨会，始识李家宁先生于席间。初读其诗，已觉气象迥异；后索其词、赋、文诸作，往复涵泳，乃知其人之深厚。今不揣浅陋，试为赏评，于其宏阔处不敢妄赞，于其精微处不敢轻忽，惟以读者之心，求作者之意云尔。
读李家宁先生这十首词，第一感受是“阔”——时空之阔、题材之阔、气象之阔。
从建党伟业到总理风骨，从师者耕耘到故土寻踪，从古典对话到时代新声，词人的笔触几乎覆盖了现代词创作所能抵达的最大精神疆域。这让人想起东坡“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的词学主张——李家宁先生正是以这样的气魄，将当代词从“小圈子雅玩”的窠臼中解放出来，赋予其承载历史、观照现实的宏阔功能。
一、意象之新：现代语汇入词的时代实验
这十首词最鲜明的标识，是大量现代意象的有机融入。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化用无痕；不是标语口号，而是诗性转化。《西江月·贺〈诗刊〉社直播间启用》堪为典范：“键敲星斗落长空”——键盘敲击之间，竟有星斗纷落的壮阔，这是以传统诗眼观照现代科技的神来之笔；“十万心弦互动”——直播间里无声的点击与共鸣，被词人赋予了琴瑟和鸣般的诗意；“银波过处尽春风”——电磁波的传递，竟与春风化雨异曲同工。三个句子，层层递进，将数字时代的传播奇迹，完完全全纳入了古典词境的审美系统之中。这份举重若轻的转化功夫，恰如唐人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人事写物理的穿透力，亦如宋人晏殊“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以自然写人生的象征笔法——现代之物与古典之境的融合，从来就不在于词汇本身的新旧，而在于词人是否拥有一颗既能深入当代、又能贯通千年的诗心。《八声甘州·建党一百零五周年》中，“北斗耀天衡”“蛟龙潜壑，楫横渡河溟”——北斗导航系统以“北斗”之名入词，深潜器以“蛟龙”之号入典，词人巧借传统意象承载现代科技，使航天与深潜这些人类文明的伟大壮举，获得了古典神话般的美学光泽。这种处理方式，与唐人李贺“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以神话写天象的浪漫一脉相承，却又稳稳扎根于当代的现实土壤之中。
二、史笔词心：重大题材的情感化处理
写重大政治题材，最易滑入两个陷阱：要么空喊口号，流于标语化；要么堆砌事功，沦为功劳簿。李家宁先生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把“人”放在词的中心——写党史，写的是“镰锤辟路，八秋血沃”中先烈的血肉之躯；写总理，写的是“退身犹系众生忧，稻粱谋，寸心酬”中一个老人对苍生的牵挂；写主席，写的是“且看民情如月，岁岁照韶峰”中民心如月、亘古不灭的朴素真理。《江城子·悼朱镕基总理》上片以三句精准概括——“九八狂澜，铁臂立中流”写抗洪，“分税雄韬”写财税改革，“平市价”写经济治理，史笔如铁，字字千钧。下片却陡然转入柔肠：“此去蓬山归鹤驾，天地咽，祭千秋”——“蓬山归鹤”是道家的仙去意象，“天地咽”是自然的悲恸共鸣，从史笔到情笔的转换，恰如杜甫《蜀相》“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由叙事而抒情的跌宕，亦如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由追忆而恸哭的沉郁。词人深谙“先立其骨，再附其肉”的创作之道，使悼念之情既不至于空泛，又不至于干枯。《水调歌头·毛主席逝世五十周年怀念》上片气魄雄浑，“笔锋挥处星火，燎日映穹隆”——以“星火燎原”入词，既是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一历史名言的化用，又是对词体传统中“燎日映穹”式壮阔意境的开拓。“万里征程铸铁，百代愚公移岳”——“铁”字硬朗，“移岳”豪迈，让人想起辛弃疾“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壮怀激烈，但辛词写的是个人英雄的沙场功业，李词写的却是一个民族集体奋斗的百年征程，其气象之宏、承载之重，皆在传统豪放词之外另辟了新境。下片“莫谓神坛虚设，且看民情如月，岁岁照韶峰”尤其值得细品——“民情如月”四字，朴素如口语，却暗含了“月印万川”的理学意蕴与“民心即天心”的政治哲学，比起那些动辄堆砌“伟大”“英明”的应制之作，不知高出了多少段位。
三、情之真淳：私域书写的温度这一组词中最具感染力、也最见词人本色的，当属私域书写。《喝火令·清明怀念大姐》将一位普通农村妇女的坚韧与慈爱，写得催人泪下。“韧骨担家业，柔肩抵雨风”——“韧骨”对“柔肩”，一刚一柔，正是大姐性格的全部；“一生聪慧自从容”——一个“从容”，写尽了她面对贫寒与苦难时的体面与尊严。下片三个“忍痛”的排比递进——“忍痛坚强，忍痛病中躬，忍痛以身为炬”——一层比一层锥心，一层比一层烫人。这让人想起归有光《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那种以平淡写深痛的笔法，也让人想起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种直抒胸臆的至情。但李家宁的高明在于，他没有止于哀悼，而是让大姐“抱笑化春红”——含笑离去，化为春日的一抹绯红。这个结尾
将死亡诗化为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既是对大姐一生“以身为炬”的回应，也是词人自我安慰的精神出口。《水调歌头·再和东坡中秋》则展示了词人与古典对话的另一番景象。“欲唤坡仙起，同醉月明中”——这是对九百年前苏轼“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隔空回应，也是一位当代词人试图与先贤精神握手的真诚愿望。“万古清光在，千载此心同”——“万古”对“千载”，“清光”对“此心”，时空交错之间，古今诗人的精神共鸣被压缩进短短十个字中，其密度与张力，直追唐人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在有限中抵达无限的功力。下片“且看芦花飞雪，莫叹姮娥孤冷，天地一归鸿”——三个意象，三个层次：芦花飞雪是眼前秋景的实写，姮娥孤冷是月宫传说的虚接，天地一归鸿则是词人自身的生命体认。一只归鸿飞越天地之间，既是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隔代回响，也是词人对自己漂泊人生的诗意安顿。全词不着一字悲凉，却处处透出中年人生的沧桑与通透，词境之浑成，堪比南宋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的含蓄深沉。
四、地域书写：文化根脉的赓续《满庭芳·政和一中百年校庆感怀》将一所中学的百年校庆，写出了地域文化史的纵深感。“翠涌熊山，香浮星渚”——政和的山水风物，一“涌”一“浮”，如在目前；“程门立雪”“朱子遗风”——将闽北的理学文脉，植入现代教育的土壤之中。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应酬之作”，而是词人有意识地为地方文脉存照、为教育精神立传。《桂枝香·访陈贵芳故居》写闽北革命人物，“草鞋倒著迷踪路”一句取自民间传说——陈贵芳当年为摆脱追兵，将草鞋倒穿制造反向行踪的假象——这一细节的捕捉，使英雄形象瞬间鲜活起来，比起那些动辄“伟哉壮哉”的空洞礼赞，不知真切了多少。这种以具体细节写人物、以地方风物传文脉的写法，让人想起辛弃疾“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以历史典故写人物品评的凝练，也让人想起元好问“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临汾汾水西”以地域风物传文化精神的厚重。
五、语言风格：赋笔与密丽之间总体观之，李家宁的词风偏于赋体——善铺陈、重气势、尚筋骨。重大题材多用长调慢词，层层推进，如《八声甘州》的“望南湖一舸破长空”起笔即是万里之势，《水调歌头》的“粉笔写昏晓，耕圃育春秋”开篇便有岁月之沉。私域书写则转向白描与细节——写大姐“童稚绕身啼闹，饥饱系心胸”，写自己“夜半孤灯备课，拂晓匆忙赶路”——这些不加修饰的生活化句子，反而比那些刻意求工的华丽辞藻更具感染力。这让人想起白居易“老妪能解”的平易传统，也让人想起辛弃疾“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的生活情趣——大词人从不惧用家常语，只怕无家常情。若论可商榷处，个别作品用典尚嫌密集，如《桂枝香》中“牯将威名”一句，若非熟悉闽北革命史，读者恐难解其意；部分应制之作如《满庭芳·笔架山赞》，虽工稳典雅、对仗精严，但个性化程度稍逊，未能完全跳出传统寿词、贺词的套路。此外，如“万里洪汹起，沧海潮生”等句，气势虽足，但“洪汹”一词稍显生造，不如直接用“洪波”“洪涛”来得自然。这些细微处，或可作为词人日后精进之参考。
结语
李家宁先生的词作，可贵处在于“守正”而不“守旧”——守住的是词体的声律之美、意境之韵、比兴之法，突破的是题材的壁垒、意象的边界、格局的阈限。他以传统词笔书写现代中国，以史家眼光观照时代风云，以赤子之心传递人间温度。在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这种“大格局、真性情、新意象”的探索路径，值得我们持续关注。词体虽旧，其命惟新——李家宁先生的创作实践，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附李家宁十首词：
1、西江月贺《诗刊》社直播间启用
李家宁(中国)
云上诗旌初举，屏前韵海方浓。
键敲星斗落长空，十万心弦互动。
不羡兰台旧曲，且听网际新钟。
银波过处尽春风，催得百花争共。
2026、6、3
2、八声甘州·建党一百零五周年
李家宁(中国)
望南湖一舸破长空，百载卷涛声。自镰锤辟路，八秋血沃，三役尘惊。禹甸重开新宇，北斗耀天衡。万里洪汹起，沧海潮生。
纵有浊流暗涌，砥柱岿然立，云阔天清。看蛟龙潜壑，楫横渡河溟。百年局、风雷激荡，正青春、浩气贯寰瀛。征途上，驱霾斩雾，更驾鹏程。
2026、7、1
3、水调歌头最美是孺牛
李家宁(中国)
粉笔写昏晓，耕圃育春秋。
汗浇桃李，何惧霜雪染枝头。
夜半孤灯备课，拂晓匆忙赶路，风雨几曾休？
硕果满天下，岁月染青裘。
传薪火，明事理，解烦忧。
蚕丝吐尽，惟愿才俊遍神州。
莫道讲台三尺，自有乾坤万里，星斗掌中浮。
劳动歌声起，最美是孺牛。
2026、4、28
4、满庭芳笔架山赞
李家宁(中国)
笔架横云，文峰照水，青山自古钟灵。
苍崖翠柏，都作管城形。
愿借天工妙手，挥毫处、鸾鹤相迎。
科名事，朱衣点首，雁塔早题名。
承平。家业盛，财源似海，势若奔霆。
更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万里鹏程正举，看兰桂、奕叶争荣。
从今后，四时吉庆，笑语满门庭。
2026、4、8
5、喝火令清明怀念大姐
李家宁(中国)
韧骨担家业，柔肩抵雨风。一生聪慧自从容。
童稚绕身啼闹，饥饱系心胸。
善语翩风度，温言化冻融。俭勤持务鬓霜浓。
忍痛坚强，忍痛病中躬，忍痛以身为炬，抱笑化春红。
2026、4、5(清明)
6、水调歌头再和东坡中秋
李家宁(中国)
欲唤坡仙起，同醉月明中。不知今夕何夕，云海泛孤篷。笑问琼楼玉宇，可识人间词客，星鬓卷秋风。万古清光在，千载此心同。
影婆娑，声断续，夜朦胧。浮生暂歇，休计南北与西东。且看芦花飞雪，莫叹姮娥孤冷，天地一归鸿。愿化清辉满，长照故人逢。
2025、10、7
7、满庭芳政和一中百年校庆感怀(外一首)
李家宁(中国)
翠涌熊山，香浮星渚，百年文脉深钟。杏坛春雨，桃李郁青葱。
漫道程门立雪，更几度、灯影融融。凭栏处，书声朗月，千嶂列云松。峥嵘！欣此际，俊波激浪，朱子遗风。
看薪火相传，弦曲浓浓。
育得群贤俊秀，绘锦绣、尽展鸾鸿。期来日，鲲抟九万，振翼啸苍穹。
2025、11、30校庆
8、七律贺大连红学诗社荣登中华诗词论坛一周年
李家宁(福建)
星海潮声壮玉楼，经年椽笔续风流。
敲诗每共松涛涌，织锦时随鹭影浮。
一脉心香传汉韵，八方云气结吟俦。
红情更待春波绿，渤澥扬帆势未休。
2025、12、20
9、 《桂枝香访陈贵芳故居》
文/李家宁
凤村寻迹。正秋老气清，故宅凝色。苔瓦青砖似戟，翠峰如立。一门忠烈英魂在，想当年、寒夜星熠。壁间遗照，案前手稿，默然相忆。
念往昔、狼烟骤逼。叹牯将威名，仇家悬格。廿旅团兵压境，险中求隙。草鞋倒著迷踪路，纵身危、未改雄魄。至今闾巷，犹传壮语，后庭歌笛。
10、《江城子·悼朱镕基总理》
李家宁(中国)
潇湘星陨暮云收，楚江愁，蓟门幽。
九八狂澜，铁臂立中流。
分税雄韬平市价，扶广厦，固金瓯。
退身犹系众生忧，稻粱谋，寸心酬。
一诺清名，万古仰嘉猷。
此去蓬山归鹤驾，天地咽，祭千秋。
2026、8、13
作者简介
李家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红消香断》《诗和远方》《生如夏花》《初心逐梦》《穿越时间的雪》《赋咏山河》《再造红楼》七部专集。十余次参加《中华诗词》高研班、诗词名家精品班与金秋笔会，两度应邀出席《诗刊》社联动闽浙作协主办的诗歌盛会。千余首作品刊发于《诗刊》《星星》《诗选刊》《福建文学》等主流文学期刊；在中国诗歌网发诗作千首，在中华诗词曲论坛刊发诗词赋五百余首(篇)，先后斩获全国文学赛事奖项六十余项。常年奔走于各地文旅诗会、文学讲坛，开展创作交流五十余场。步履山河淬炼诗情，笔墨丹青礼赞家国，满怀深情书写故土风华。
作者简介：
刘爱国，笔名文刀，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湖南师大中文系毕业，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湖南省教师作家协会等多家省级、国家级文学社团会员。自幼倾心文学，得名家悉心指点，创作涉猎诗词、散文、小说，发表作品千余篇，散见各类报刊，获全国春联非遗论文一等奖、齐己杯诗歌三等奖等多项荣誉。
2026、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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