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有忆
李学伦
世人每遇秋宵，便乐于自作一番愁怀，逢月兴悲，临风叹冷，好似秋色一定要配几分伤感才算到位。今展旧稿，忆昔栖居山野小村，那一晚秋夜历历浮现眼前。重读之下，反倒暗自一笑：当年身临其境，未必没有跟着景物泛起恻隐；如今隔了岁月回看，但见人间清闲，万般自在，大可不必随俗悲秋。
山村秋夜，标配便是 “梧桐掩月影婆娑”。老梧桐立在村口，枝叶疏朗，不遮满轮明月，只轻轻笼住一片清辉。月光穿过枝叶缝隙，碎落成满地晃动的光影，随性又温柔。晚风最是调皮，一缕清风慢悠悠掠过村外小河，不起波澜，只撩动河水细浪，拂过岸边老树虬结的根茎。古树扎根岩石，岁岁年年迎风立月，从容自在。远处夜莺轻啼，声调舒缓婉转。大抵世人爱向禽声觅愁，想当年的我，亦不免从中体味几分寥落。细想来，夜莺不过漫漫长夜随性而鸣，何曾专为人间哀乐抒情。这般无牵无挂，反倒胜过世人心中重重羁绊。
夜色渐浓，小村的浪漫便悄然登场。月色筛过层层树叶，光影错落，朦胧缥缈，宛若幻境。晚风穿叶而过，簌簌声响轻柔舒缓，衬得山野愈发静谧。忽有竹笛声声响起，清朗婉转，伴着村中少年的身影，揉碎了满院月色。未必别有心事，兴许只是兴之所至，随手一吹罢了。没有繁闹人烟，无有车马喧嚣，整座小村枕着巍峨青山沉沉入梦。群山静默，月色温柔，烟火安宁，这般山居秋夜，藏着最朴素的惬意，胜过世间万千繁华。
夜深入静时，山间偶尔传来悠远绵长的吟唱，带着淡淡禅意，婉转清扬。初听似有几分清冷细凉，细品却无半分悲苦。歌声缓缓飘远，消散在晚风月色里，让人忽然读懂岁月从容。村间百岁老者，阅尽山河风月，历尽世事浮沉。高寿而辞，乃是生命自然而然的归宿，又何必为之惘然。人生来去一如秋夜风月，顺乎天理，便是最好成全。
自古文人偏爱悲秋，可山野秋夜从不负人。月有婆娑之美，风有悠然之韵，夜有安宁之态。四季轮回，秋不是落幕，是沉淀；岁月更迭，老不是凋零，是圆满。合卷一笑，方知风物本自无哀乐，悲欢多半出自人心。放下心中执念，看淡人间得失，于寻常秋夜里寻清欢，于烟火日常中守从容，便日日是良辰，夜夜皆安然。
诗云
大山下的小村秋夜（三首）
李学伦
一
梧桐掩月影婆娑，一缕清风过小河。
绿树盘根岩石上，夜莺声缓伴谁歌。
二
梧桐掩月影婆娑，竹笛声声伴小哥。
叶漏风筛清若幻，小村随梦枕嵯峨。
三
梧桐掩月影婆娑，山下何人唱达摩。
婉转凄凉声渐远，村头百岁赴西么。
诗载《心痕》绝句篇，作于 2013 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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