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萨家湾：刘中伟《汉俳·立冬》赏评

神州汉俳

霜落萨家湾：刘中伟《汉俳·立冬》赏评

文/何山

汉俳.立冬

刘中伟 (江苏)

朝夕味时艰
征途漫漫越重关
冬闲人未闲

何日展愁颜
斜风只影日斑斑
一山又一山

寄望有无间
微薪日结路亦艰
霜冷萨家湾

注:萨家湾，南京地名，常有打工人在此等候零工。

立冬，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容易催生闲情雅趣的节点。古往今来，无数诗人提笔写立冬，写的多是檐下初霜、围炉煮酒、寒夜读书的文人意趣，仿佛这个节气天然就该属于窗内的暖光，不该照见街头的寒风。而刘中伟的这组《汉俳·立冬》，却把目光从雅致的案头转向了南京城萨家湾的街角，把三行十七字的汉俳，从风花雪月的“盆景”，变成了接住普通打工人生存重量的载体。这组作品没有一句激烈的控诉，也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却在严格的五七五格律框架里，为我们刻下了当代城市里最真实的立冬肖像。
一、破题：从“闲情立冬”到“人间立冬”的认知翻转
传统节气文学的书写惯性，早已为立冬搭建好了一套固化的意象体系：“立冬补冬，补嘴空”的民俗暖意，“荷尽已无擎雨盖”的物候感伤，“围炉话旧”的闲适叙事，几乎所有的创作都在文人生活的圈层里打转。在过去四十年的汉俳创作中，立冬题材也从未跳出这个窄巷，创作者们习惯用“寒烟覆浅沙”“温酒待梅发”这类精致的公共符号，把立冬写成了一个脱离现实的审美标本。
而刘中伟的这组作品，开篇第一句就直接戳破了这个延续千年的“立冬滤镜”。“朝夕味时艰”五个字，没有提半分霜雪梅酒，直接把视角拉到了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存现场：当文人在窗内感知“秋尽冬来”的诗意时，街头靠日结谋生的打工人，早已在朝夕之间把生活的艰难嚼了一遍又一遍。紧接着的“征途漫漫越重关”，没有用任何宏大叙事的修饰，这里的“重关”不是关山万里的远征，而是打工人每天要跨过去的门槛——要凑够当天的生活费，要在寒风里等一份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零工，要在层层生活的阻碍里一步步往前挪。最后以“冬闲人未闲”收束第一首，五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直接划开了两种立冬的巨大鸿沟：当整个社会的节气话语都在说“冬三月，此谓闭藏”，劝人歇下脚步安享冬闲时，萨家湾的零工们连一天都不敢闲下来，他们的立冬，从“冬闲”两个字的反面开始。
这种破题方式，彻底完成了一次对传统立冬书写的认知翻转。诗人没有站在高处俯视底层，也没有用旁观者的视角刻意渲染苦难，而是把自己完全放进了萨家湾的风里，用平等的目光接住了这个被所有传统节气诗遗忘的群体。立冬不再是一个用来赏玩的时间符号，它变成了落在劳动者肩膀上的霜，变成了寒风里攥着日结工资的手，变成了当代城市里最真实的生存刻度。
二、格律：守正与弹性的平衡艺术
作为社会批判汉俳的代表性作品，这组《汉俳·立冬》在格律层面，完美践行了刘中伟一直倡导的“以意驭律”的创作主张，既守住了汉俳的文体正脉，又没有被僵化的格律规则捆住手脚。
首先，它在最核心的形制层面完全守正。三首作品全部严格遵循“五-七-五”的标准句式，每一首的总字数都精准控制在十七字，没有一个字突破句长边界，从根本上区别于那些把三行短诗随意命名为“汉俳”的泛化创作。这种对基础形制的坚守，恰恰是对赵朴初先生当年为汉俳定名时确立的文体规范的尊重，证明汉俳的短制表达，完全有能力承载厚重的现实题材。
其次，它在声韵节奏上做了符合现代汉语的弹性处理。这组作品没有照搬近体诗严苛的平仄谱，没有为了追求“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格律教条，硬改现实生活里最鲜活的口语。它采用汉俳最适配的“BAA”两韵式，三首作品的中句和末句自然押an韵，“关”对“闲”，“颜”对“山”，“艰”对“湾”，韵脚全部落在最平实的日常用字上，读来朗朗上口，完全没有为了凑韵而生造词汇的生硬感。
最难得的是，这组作品实现了格律与内容的双向成就。比如第三首“寄望有无间，微薪日结路亦艰，霜冷萨家湾”，“萨家湾”是南京本地的真实地名，诗人没有为了格律替换掉这个带着烟火气的专属标识，反而让它稳稳落在末句的韵脚位置，用最规整的三行节奏，把一个具体的城市街角钉进了汉俳的文本里。当读者顺着五七五的节奏读完这句，“霜冷萨家湾”五个字带来的冲击力，远超过任何一句自由诗的长句呐喊。这种“守律而不拘于律”的处理，恰恰证明了汉俳的格律从来不是表达的枷锁，而是放大现实重量的容器。
三、意象：白描里的人间肌理
这组《汉俳·立冬》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修辞，所有意象都来自街头最常见的日常画面，却用极简的白描手法，刻下了极具张力的人间肌理。
第二首是整首组诗最动人的部分。“何日展愁颜”是一句极朴素的追问，它不是文人伤春悲秋的自怨自艾，而是打工人每天站在街角等活时，藏在心里最朴素的期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舒展眉头，不用再为当天的生计发愁。紧接着的“斜风只影日斑斑”，七个字就画出了立冬街头最经典的画面：斜斜的冷风刮过，人站在街角只有一个单薄的影子，连透过云层洒下来的阳光都是碎的，一块亮一块暗，落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这个画面没有任何刻意的渲染，却让所有在寒风里等过活的人一眼就能共情。最后以“一山又一山”收束，五个字把看不见的、走不完的生活长路，直接化成了眼前翻不完的山，没有一个字直接写“苦”，却步步都透着生活的沉重。
第三首的意象则完成了从普遍到具体的落地。“寄望有无间”写透了零工群体最真实的生存状态：希望永远在“有”和“无”之间摇摆，你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一份活，不知道这份活能不能按时结钱，所有的期盼都悬在半空中。“微薪日结路亦艰”六个字，把日结零工的生存逻辑写得入木三分：薪水微薄到按日结算，连一个月的稳定保障都没有，哪怕多走几里路，多吹几个小时的风，也只能拿到勉强糊口的收入。最后一句“霜冷萨家湾”，把立冬的霜直接落在了南京城这个具体的街角，让整首诗从泛化的底层书写，变成了属于这座城市的、有温度的文学记忆。
这些意象没有一个是从传统诗词库里抄来的公共符号，每一个都带着当代生活的热气。诗人用最克制的笔触，把打工人的等待、奔波、期盼、无奈，全部压缩进十七字的方寸之间，让读者在极短的阅读时间里，直接触摸到了现实最鲜活的肌理。
四、价值：为汉俳注入城市的现实主义血脉
刘中伟的这组《汉俳·立冬》，绝不仅仅是三首写底层生活的短诗，它的真正意义，是为诞生四十余年的汉俳，注入了此前从未真正扎根的城市现实主义血脉。
在这组作品出现之前，汉俳的现实主义书写，大多停留在乡村田园的怀旧叙事里，很少有人真正把目光投向当代城市的边缘群体，投向萨家湾这样的城市街角。很多汉俳创作者依然固执地认为，十七字的短制只能写风花雪月，承载不了厚重的社会议题。而这组《汉俳·立冬》用实打实的文本证明：只要意象足够精准，表达足够凝练，三行短制完全可以装下一个群体的生存状态，装下一座城市的隐秘记忆，完成长诗未必能做到的现实切片。
更可贵的是，这组作品的批判锋芒，始终包裹着温厚的人文关怀。诗人没有居高临下地指责什么，也没有用廉价的同情去消费苦难，他只是平静地把立冬的霜，轻轻落在萨家湾的地面上，让读者自己看见那些被节气叙事忽略的身影。这种“刺世而不愤世，悲悯而不煽情”的尺度，恰恰是社会批判汉俳最珍贵的品质：它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撕裂情绪，而是唤醒更多人的觉知——在我们享受立冬的暖意时，不要忘了街角还有一群人，正在寒风里为了当天的生计奔波。
在这个越来越多的诗歌作品沉迷于小我情绪、网络热词和空泛抒情的时代，这组《汉俳·立冬》像一贴清醒剂。它提醒我们，汉俳从来不是只能放在案头把玩的精致盆景，它可以走到街头，走到人群里，用三行十七字的短制，为普通的劳动者立传，为一座城市的隐秘角落留下文学的印记。而萨家湾的霜，也会因为这三首汉俳，永远留在当代汉俳的历史脉络里，成为一段关于立冬、关于城市、关于普通人的，最鲜活的文学记忆。

张久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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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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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中伟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