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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神智體詩的結構特徵與寫作原則
前文已略述及「以意寫圖」的神智體詩是落實在「字」、「義」的上頭用功夫,也就在「意」的創生及「字」的變化上產生「圖」的效果。故陳世傑在論及詩的機趣美時,因為神智體詩「利用漢字、漢字格律、漢字書法的特點,巧作安排,顯示機巧」,故將之歸入「巧構」一類。48由上引諸例可以看出,神智體詩是以十二個變形字寫成七言四句,或八個變形字寫成五言四句為基本的結構,也就是說每一個字得串連一到兩個字形成一詞組。以七言四句為例,每三個字為一組,則每一組字須各敷演成七個字的詩句。七字詩句一般的句法是上四下三,所以每組的第一、二個字原則上都要各串一個字,而第三個字則要串兩個字。另前文曾提到東坡首創的神智體詩是以絕句寫成,設若以此作為寫作神智體詩的基本要求,則除第二、四組最末一字要注意用韻外,各組第一、二個字各自串成的兩字詞組也要注意平仄的安排。五言四句的要求亦復如此。茲再引錄東坡〈晚眺〉詩加以說明:按詩圖十二個變形字分四組依次為:亭景畫、老拖笻、首雲暮、江蘸峰。敷演成七言絕句為:「長亭短景無人畫,老大橫拖瘦竹筇。回首斷雲斜日暮,曲江倒蘸側山峰。」對應其位置均在第二、第四及第七個字,適巧也是七言絕句平仄及用韻的關顧處(第二句第二個字「大」雖未對應,但同為仄聲字,並未影響格律),而第六個的字平仄的安排亦無誤,且與第五個字似是約同一般都是為第七個字作服務,當第七個字「變形」時,第五、六個字便要加以配合。同樣第一、第三個字也是分別為第二、第四個字服務,且多為形容詞,其次為動詞。後來寫作的神智體詩,雖未必完全將十二個變形字放在同樣的對應位置上,但與之組成連帶意義詞組的字,無論置前或置後,亦多以形容詞或動詞出現,且要發揮顧及平仄調整的功能。神智體詩的十二個字字字坐實,字雖變形,但基本結構仍在,不難意會出原來是某字,至於綴連成詞成句,以至於成篇,的確有頗多的想像空間。當然,傳統的諧音雙關字的應用,如「絲──思」、「蓮──憐」、「藕──偶」等也會出現其中。
45 周淵龍、周為編著,〈神智詩體〉,《文字游戲》(一),頁72。
46 參見鄢化志前揭書,頁68。
47 鄢化志前揭書,頁69。另李翔,《文字遊戲趣談》(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2),及林戈編著,《詩趣趣詩——奇妙的中國詩林之旅》(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6)二書,亦載錄附有詩圖的神智體詩,而其他書籍所介紹神智體詩都相當簡略,所引詩例也大致雷同。
48 參見陳世傑,〈論詩的機趣美〉,《中州大學學報》,第21卷第1期(2004.1),頁50-53。
因此,不同人的解讀,可能各生歧異而有不同的答案,這無疑也是「令人自悟」的意義所在。
以上引十四個詩圖所表現有關字的形態和筆畫為基礎,可以大略掌握寫作神智體詩的變形字有一定的原則:
(一) 直接書寫字形
字的形態變化不外是:大小、粗細、濃淡、長短、肥瘦、寬窄、斷續、方(扁)圓等都是對比性相當強的,只要將字寫成或大或小、或長或短等,很容易一眼就分辨出來。若藉由書法來表現,如粗細、濃淡、肥瘦、寬窄等,效果更佳。略舉數例如下:
大──大山‧大川‧大河‧大海‧大江‧大霧‧大風‧大雨‧大雪‧大意‧大夢‧大路‧大樓‧大橋‧大愛
小──小巧‧小心‧小人‧小花‧小樹‧小徑‧小橋‧小路‧小樓‧小雨‧小河
長──長河‧長枕‧長流‧長夜‧長江‧長路‧長埋‧長空‧長文‧長情‧長嗟‧長歎‧長亭‧長歌‧長牽‧長憶‧長想‧長夢‧長橋‧長天
短──短念‧短景‧短思‧短夢
斷──斷雲‧斷夢‧斷想‧斷腸‧斷念‧斷流‧斷言‧斷壁‧斷崖‧斷雁‧斷橋‧望斷‧哭斷‧意斷‧目斷‧肝腸斷‧從中斷‧路斷‧斷天涯
扁──扁舟‧扁鴉
其中如「小」與「細」、「肥」與「寬」、「瘦」與「窄」字義近,「長情」與「情長」、「長流」與「流長」、「長夜」與「夜長」亦可互通,因而字的選用以及何者可合成適當的詞組,須視詩意並格律作調整。
(二)強調位置及方向
字的書寫位置有上下、高低、左右、側斜;方向則有顛倒、正反、橫直等。常見字包括:
上──樓上‧枝上‧席上‧山上
下──樹下‧山下‧樓下
高──高樓‧高歌‧高山‧高橋‧高空‧高照
低──低問‧低流‧低聲‧低迴
倒──倒流‧倒斜陽‧倒影‧福到‧醉倒(醉臥,同樣將醉字橫放)
橫──橫拖‧橫渡‧橫流‧橫看
斜──斜陽‧斜日‧斜月‧斜看‧斜立‧斜倚
側──側目‧側看‧側身
偏──偏問‧偏向
回──回首‧回望‧回頭‧回看
反──反手‧反恨‧反身‧反思‧反影‧反問
將字倒過來寫或調個方向寫橫最為常見,如「倒斜陽」三字則是將「陽」既倒著寫,同時也將之寫斜是最明顯的例子。也有好些詞組是上下兩個字可以相互顛倒,意義無太大變化的,如「高樓」與「樓高」、「高山」與「山高」;另有一些詞組上下兩個字顛倒後,意義卻不太一樣,如「山上」與「上山」、「樓上」與「上樓」等;另有一些字在位置上的理解到底是該用「斜」或「側」或「偏」、「回」或「反」,寫作時都應加以斟酌。
再就是特別強調字的某部分── 如:「路口長」──「路」字當中的「口」寫得特別長「水暗流」──將「水」以較暗的色調來顯示「曲水流」──將「水」字寫得曲折「水長流」或「細水流」──「流」字左偏旁的「水」寫得細長「意心歪」或「心意歪」──「意」字下方的「心」故意寫得歪斜 。
又如:「夜」──「夜」字故意寫長,而左下方的「人」漏寫,在理解為「殘夜」、「夜漏」或「長夜」的同時,也可意想到一個「夜」字下領四字,變成「夜長人不來」。「眠」──前引例圖8〈閨情〉中「眠」字左旁的「目」塗掉,陳展蕙將之意推出「閉目不成眠」五字詩句。「樓」──前引例圖5〈殘照〉中將「樓」字寫小,並故意漏寫右下方的「女」字,瑞娘解作「小樓女何處」五字詩句,而解作「不見樓中女」亦未嘗不可。
再如:「影」──去掉「日」,理解為「殘影」 「照」──去掉「日」,理解為「殘照」
另外,將「風」、「簾」某部分寫彎作迴旋狀,可解為「風捲」及「捲簾」俱是。其他可證之例尚多,茲不贅舉。
(三)離合增減的运用
利用漢字離合,筆畫增減的特性,無論是合體抑或獨體成字,都可會出其意。 像是增減筆的應用,可以將要寫的字只寫一半,或單寫出某個部分來。重點在於能否悟出所寫的字在增減筆之間的變化,這種方式,無疑是具謎語性質。茲列舉例證說明之﹕ 1、只寫一半的,多組合成三個字的詞組,前兩個字就是後一個字缺寫的部分如:「無言語」──只寫出「吾」字,推想出添上「言」字便是「語」字來,「水空流」──將「流」字左偏旁邊的「水」略去不寫「無心思」──只寫出「田」字,添上「心」字便是「思」「無心想」──只寫出「相」字,添上「心」字便是「想」 「無心怨」──只寫出「怨」字的上半部,添上「心」字便是「怨」「無心思」、「無心想」、「無心怨」等故意不將「心」字寫出,但實際上卻是要加上「心」字方能成句。其他如恨‧憶‧愁‧怨‧忘‧怒‧恕‧懷‧愛等帶著「心」用以表達情緒的字,都可等同觀之。「月」字缺最後中間兩筆,除解作「殘月」、「缺月」外,也可意為「月中空」。 2、單寫某部分的,也多是三個字的詞組 如:「句」──只寫一半,可理會成「句未成」、「不成句」 「文」──只寫一半,解作「不成文」
「會」──缺頭兩筆的「人」,解作「無人會」
「佳」──缺頭兩筆的「人」,解作「佳人去」
「來」──缺最後兩筆的「人」,則是「人不來」或「人未來」之意
「明」──右側的「月」字中空,則為「月不明」
「照」──左上角的「日」缺寫,則為「照無日」
「影」──左上角的「日」缺寫,則為「無日影」
「香」──下半部的「日」字只寫半邊,形成「半日香」 3、其他技巧的哂 (1)先將某字拆分為或左右、或上下的兩部分,再插入一字如:雲中月‧池中影‧夢中人‧心中事‧心上人‧意中人‧眼中刺,第一個字就是可拆解的字,第三個字即為置入的字。 (2)或將字對拆,一字可視作兩字 如: 「何」──「可人」
「多」──「夕夕」
「妙」──「少女」
「明」──「日月」 (3)或連串字的呈現 如:雙連 並蓮 並頭 並蒂 並肩 連心 (4)或將所寫的字鏤空 如:空閨 空想 空望 空虛 酒空 空思 空心 空怨 空照 空流 (5)或將字寫成枯筆 如:枯燈 枯樹 枯枝 枯腸 枯守 枯望 (6)或將字寫開,呈現且是支離破碎的形態 如將 「花」──各部位寫成分散、斷裂、零落,可意會為「殘花」、「落花」。
「燈」──可視作「燈殘」、「燈盡」。
「香」──可視作「香散」、「香盡」。
「難」──可視作「難分」、「難解」。
「紅」──可視作「亂紅」。 此外,如「損」、「曉」、「雲」、「衣衫」、「落」、「碎」、「驚」、「看」、「識」等字,皆可藉由此原則分別理會為「破損」、「破曉」、「雲破」、「破衣衫」、「破落」、「破碎」、「驚破」、「看破」、「識破」的意思。 (四)色彩的處理 前人所作的神智體詩中將色彩充分哂冒l揮的,僅見前文曾引錄清人況花矼所作的〈春景〉。況作以「山」、「水」、「橋」、「燕」、「鸝」、「日」六個字,推組成兩句七言詩:「青山綠水紅橋小,紫燕黃鸝白日長。」饒少平對之極為稱許,謂其:「別開一境,富於文采。」49就創新言,評價也許並非過譽,但有商榷之處。況作與其他神智體詩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指引太過明顯,少了一些「謎意」的想像,除色彩提示外,字形大小(如「橋」字),字的寫法(如「日」字)都直接點出來,就「啟人神智」方面相對是弱了點。不過,況作六個字用了六種顏色,確實是另開局面,似無妨將之命名為「全彩神智體詩」;若僅是部分用彩,可稱之「半彩神智體詩」。 能夠哂蒙蕦懭肷裰求w詩的詞組頗多,如:紅男綠女‧燈紅酒綠‧青山綠水‧萬紫千紅‧蒼海白雲‧白雲蒼狗‧紅花綠葉‧青紅皂白‧碧瓦黃牆‧白山黑水‧黑雲‧橙花‧黃酒‧黃湯‧白髮‧黃髮‧黃衫‧白露‧紅衣‧紅裳‧紫衣‧黑白‧紅日‧烏雲‧白日‧白雪‧白雲‧紅梅‧紅顏‧桃紅‧柳綠‧菊黃等。 顏色字也可以配合字形的變化而使形象更豐富,如前引況作〈春景〉中的「白日長」即是。而將「水」字寫作橫形並著綠色,則可解作「綠水橫」,或將「雲」字位置寫高並著白色,可意會為「白雲高」等都是明顯的例子。 若在字形及筆畫上未作改變,但紅黃藍白等等色彩字也不必然是單一的形容詞,也是可落實到所形容的字上頭的,亦即直接用顏色來書寫,如「紅男綠女」,即「男」字著「紅」色,「女」字著「綠」色。 若是「全彩」,當是斑爛滿眼,對視覺上的刺激,應有極強的效果;即使是「半彩」,相信也是會引人注意的。
49 饒少平,〈古詩中的神智體〉,《中國典籍與文化》,2002年第4期,頁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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