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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疑王力教授“唐人用韵实际上用的是平水韵”一说 芙蓉书阁 | 邓旺林 王力教授早先说过：“若说唐宋诗人用韵是依照《平水韵》的，虽然在历史上说不过去，而在韵部上却大致不差。”（注1）后来又说：“因为平水韵是根据唐初许敬宗奏议合并的韵，所以唐人用韵，实际上用的是平水韵。”（注2）他对唐宋近体诗用韵的分析也一直是以平水韵为依据。我们认为，王力教授的这种说法和做法都是值得商榷的。 唐宋年间存在大量“元、魂、痕”三韵（下简称“三元”。汉字下加下划线代表韵目，即韵部名称）互通的近体诗。本人在《唐代“三元”通韵诗选录及其给我们的启示》（注3）、《例说平水韵“三元合一”的合理性》（注4）和《从宋祁的通韵近体诗看“三元”互通与近体诗的自由通韵》（注5）等文中选录有不少实例。限于篇幅，这里不再举例。 《唐韵》是唐玄宗天宝年间（742—756）由音韵学家孙愐奉诏修订《切韵》而成，其后有宋仁宗景佑、宝元年间（1034—1040）由知制诰丁度等“奉勅”修订《广韵》而成的《集韵》。在这两部官定韵书中，均是“三元”分立。“三元”合并为上平十三元韵（下简称“上平十三元”）是平水韵产生之后。平水韵在金哀宗正大年间（1224—1231）和南宋理宗淳祐年间（1241—1252)才出现，距《唐韵》通行已经过去了四百余年。也就是说，在平水韵产生之前的四百余年间，一直都是“三元”分立。 由于“十三元”是由“三元”合并而来，因此，唐宋间的“三元”通韵近体诗，按平水韵去分析，均属用“十三元”一韵到底（包括仅首句借韵）。问题是用平水韵去分析唐宋近体诗的用韵，将“三元”通韵认作一韵到底，未免有以今律古之嫌。 王力所谓“唐初许敬宗奏议”可能是出自唐代封演（注6）的《封氏闻见记》（注7）。封演说：“隋陆法言与颜、魏诸公定南北音，撰为《切韵》，凡一万二千一百五十八字，以为文楷式。而'先仙’、'删山’之类，分为别韵；属文之士，共苦其苛细。国初许敬宗等详议，以其韵窄，奏合而用之。” 就“先”与“仙”、“删”与“山”而言，不但在《唐韵》中仍“分为别韵”（注8），而且在《集韵》中亦未“合而用之”。据清代词学专家戈载（注9）“以《集韵》为本，而字之次、字之音俱从焉”（注10）的“词林正韵”（注11）所记，在《集韵》平声韵部中，删在上平二十七，山属上平二十八，先在下平第一，仙属下平第二。 由此可见，《唐韵》《集韵》等所列举的诗韵并非“根据唐初许敬宗奏议合并的韵”。如果平水韵真是“根据唐初许敬宗奏议合并的韵”，那么，它与《唐韵》《集韵》等自然难免有诸多区别。因而用平水韵去分析其尚未面世之前的唐宋近体诗的用韵也就难免捉襟露肘，破绽百出。 戈载在《词林正韵发凡》中说：平水韵“考之于古，鲜有合焉者矣。即以词论，灰、咍本为二韵，灰可以入支、微，咍可以入皆、來；元、魂、痕本为三韵，元可以入寒、删，魂、痕可以入真、文；即佳、泰、卦三韵，于词有半通之例，其字皆以切音分类，各有经界，分合自明；乃妄为刪并，纷纭淆乱，而填词者亦不知所宗矣。” 值得注意的是，王力教授在其《诗词格律》（注12）的《词韵》（注13）和《诗韵举要》（注14）中，，也根据戈载的《词林正韵》，将上平的“九佳”“十灰”“十三元”，上声的“十贿”“十三阮”“二十五有”，去声的“九泰”“十卦”“十一队”“十四願”“二十六宥”等韵目一分为二。 在《诗韵举要》的这些韵部，王力对其所列举的若干韵字，有的加*号，有的无*号；并注明加*号者和不加加*号者各在词韵中属于哪一部。在《词韵》中则将这些韵部各分两“半”，一“半”在此，一“半”在彼。至于各“半”中“具体的字”则“见于附录《诗韵举要》”。下以“十三元”“九佳”“十灰”三韵为例。 1、“十三元”韵共有54个韵字。其中无*号的“魂浑温孙论（动词）”等24字构成第一个“元半”，与平声“真文”同归第六部；加*号的“元原源鼋園”等30字属第二个“元半”，与平声“寒删先”同属第七部。 2、“九佳”韵（《唐韵》中含“佳皆”二韵）共有27个韵字。其中无*号的“街鞋牌差（差使）槐（灰韵同）”等22字构成第一个“佳半”，属词韵第五部；而带*号的“佳涯（支麻韵同）娲蜗蛙”等5字属于第二个“佳半”，在词韵中与麻韵同属第十部。 3、“十灰”韵（《唐韵》中含“灰咍”二韵）共有50个韵字。其中无*号的“灰魁徘（音裴）徊（音回）槐（音回，佳韵同）”等30字构成第一个“灰半”，与平声“支微齐”同属词韵第三部，有*号的“开哀才来哉”等20字则为第二个“灰半”，与第一个“佳半”同属词韵第五部。 由此可见，王力教授是认同戈载对平水韵的批评和处理的。从其将平水韵多个韵目中韵字一分为二看来，王力也承认平水韵与《唐韵》等多有并不一致之处。 王力还说过：“《切韵》时代，支脂之分为三韵，平水韵合为一韵（支）。”（注15）他又说：“杜甫时代，《唐韵》中的支韵尚未与脂之相混。”（注16）这不正说明了不应将平水韵与《唐韵》等混为一谈吗？ 顺便说一下，“支脂之”三韵在《集韵》中仍然分立。“词林正韵”第三部的平声词韵由“五支六脂七之”和“八微十二齐十五灰”构成便是明证。 王力教授明知唐人用韵所依据的《唐韵》与后来的平水韵有所不同，何以还要说“唐人用韵，实际上用的是平水韵”呢？这很可能与王力为证明或者说维护其关于近体诗不得通韵的观点大有关系。 王力教授“唐人用韵实际上用的是平水韵”此说误导了不少人。例如东南大学王步高教授就说过“宋金时期的《平水韵》是最符合唐人用韵的韵书。”（注17）我们希望本文能起到一点减少以讹传讹的作用。 【附注】 1.见王力《汉语诗律学》第一章《近体诗》第四节《近体诗的用韵》 王力（1900年8月—1986年5月），字了一，广西博白县人。中国语言学家、教育家、翻译家、散文家、诗人，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1954年调北京大学任教授，直至去世。曾兼任汉语教研室主任，中文系副主任，并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副主任。 王力《汉语诗律学》：1958年1月由新知识出版社出版（“第1版”），1962年12月改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称为“新一版”（删去第五章《白话诗和欧化诗》）；1979年11月仍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该书增订本（恢复第一版的第五章，并增加多条“附注”），称为“新2版”。 2.见王力《诗词格律概要》卷上《诗》第二章《诗韵》第一节《平水韵》 王力《诗词格律概要》：北京出版社1979年10月第1版，列入“语文小丛书”，统一书号：9071·46 3.邓旺林《唐代“三元”通韵诗选录及其给我们的启示》网址： http://www.360doc.com/content/26/0309/17/1146003_1171091284.shtml 4.邓旺林《例说平水韵“三元合一”的合理性》网址： http://www.360doc.com/content/24/0516/06/1146003_1123430160.shtml 5.邓旺林《从宋祁的通韵近体诗看“三元”互通与近体诗的自由通韵》网址： http://www.360doc.com/content/24/0717/21/1146003_1129025953.shtml 6.封演：唐代渤海蓨（今河北景县）人，生活于唐玄宗（713—756在位）至唐德宗（780—805在位）时期，生卒年不详，约卒于贞元（785—805）末。天宝（742—756）末进士，曾任监察御史等职。 7.《封氏闻见记》是唐代封演编撰的古代中国笔记小说集，全书共十卷，分为一百门，皆以两字为题，如道教、儒教、文字、贡举等。此书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8.见王力《汉语诗律学》第一章《近体诗》第四节《近体诗的用韵》 9.戈载（1786-1856）,字顺卿等，号宝士等。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嘉庆十二年(1807)为吴县诸生，官国子监典籍（一说：选为贡生，征为太学主簿，但未到职，在家专事词学著述）。工书善画，尤长于词。著有《翠薇花馆诗》《翠薇花馆词》《词林正韵》，编有《词律订》《词律补》《续绝妙好词》《宋七家词选》等。《词林正韵》共分三卷：一、词韵分部目录，二、《词林正韵发凡》，三、各部词韵。 10.见《词林正韵》第二卷，即《词林正韵发凡》。 11.见《词林正韵》第三卷 12.王力《诗词格律》：中华书局1962年7月第1版，统一书号：10018·323；中华书局1977年12月第2版，统一书号：10018·409。 13.属王力《诗词格律》第三章《词律》第三节《词韵，词的平仄和对仗》之（一）。 14.属王力《诗词格律》“附录一”。该文已由本人上传网络。网址： http://www.360doc.com/content/26/0212/06/1146003_1169858360.shtml 15.见王力《汉语诗律学》“附注六” 16.见王力《汉语诗律学》第一章《近体诗》第四节《近体诗用韵》第10小节。 17.见王步高《诗词格律与写作》第一章《押韵》之《韵书》部分。 王步高《诗词格律与写作》：东南大学出版社2020年8月第1版，书号： ISBN 978-7-5641-8971-6。此书由白朝晖整理。 王步高(1947—2017)：东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副院长、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清华大学客座教授。 202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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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7 19:5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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