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志
2025、4、28
人者，天地之过客也。或守故园陋室，为终老之叟；或随萍踪浪迹，作漂泊之人。羁旅之身，常萦思乡之梦；先亲之忆，每动怀旧之心。
祖宅故址，辟于穷野荒陬；蓬户矮院，起自风口沙滩。房舍简陋，坯墙泥顶；门窗拙朴，方格横闩。院内四周，手植杂木；室前左右，荫遮燠炎。榆槐勤灌，可成椽檩之材；桃李时修，聊补口腹之鲜。水井老兮，波心映月；辘轳重兮，绳痕勒砖。看稚童玩泥，灰头土额；伴慈母洗衣，瓦盆搓板。井畔葡萄，翠蔓架垂浓荫；墙隅野菊，黄花蕊傲清寒。柴薪农器，堆放有序；驴棚豕圈，各安其间。
源流无谱，世系唯传。家无仕宦之贵，商贾之富；人有稼穑之勤，纺织之专。数世难涉文墨，名讳自求卑谦。昆仲排行，后缀“混”字；乡邻笑俗，难附雅焉。然遇乞者，则分半钵；见溺水者，不避深渊。身虽微而自守，心唯善以恒坚。
先祖三世皆单传，户通内外，院无间隔，何其阔也。至父辈伯季终分烟，门列左右，墙多纵横，何其狭焉。然饮泉犹共一井，遮雨甘让片檐。瓜蔓任攀东邻之架；甜枣分投西院之篮。虽宅析而情未散，纵墙隔而气相连。东家亲，西邻睦；高堂尊，妯娌贤。稚子越庖而索食——庄稼饭，面菜团；曾祖睹景而昵语:“大嗓眼，灾荒年”。笑声犹在耳，风霜摧堂萱。祖亲辞世，烛影摇寒！呜呼，百岁老宅，历经悲欢。哭先人罹战乱，尽历艰险，未逢承平；喜后辈添新丁，再续绵瓞，永赐福安。然悲喜偶有而忧患多矣！薄沙漏地，荒旱不断；瘪谷寡收，衣食难全。乡野村僻，药匮医鲜。每有稚耄染疴，举室惕然；祖妣必当神龛焚香，祝祷许愿。儿孙长成香灰厚，慈肠愁断心血干。噫！往昔光景，如梦如烟；追忆情思，似浓似淡。
嗟乎！山林窄，鸟分群。桑梓迁建，老宅不存。吾族星散，近百子孙。或耕于乡陌，或劳于工棚，或奔于职场，或游于学林。然乡音难改，素心未泯。叹吾风凋旧颜，霜侵两鬓。犹梦绕土炕，泪湿客枕。昔谓老宅为归守之地，今悟其非宅也，实乃游子安心之所，寄情之根。土炕虽冷，余温尚在；老宅纵逝，记痕犹深。呜呼！沉浮逆旅皆为客，韧性在身不惧贫。点点滴滴，以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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