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论

浓夕晴晚

某寒年，风烈。贫人行于街，请入太学。读书朗朗，不绝于冬风；诵诗声声，不哑于寒夜。有诗声：
落叶雪花湿，玫丹春华迟。
枯藤与风乱，枯枝与风蚀。
冬风何其逆，将遗行人滞。
雀鸟秋暮死，玲珑夕时逝。
万物此凋零，当以风为恶。
严寒风间起，散却寒门路。
君欲掩，风愈促，眼前明月风间故。
残年不望窗外物，莫感伤心处。

诗出，人叹其文。师者不悦，咎诵学士：“五言即正法，何添足？”
对曰：“非己，公子之诗也。” 人问士公子何，答曰：“我与君知无异。公子撰书文，言之凿凿，气色自华，善作新式，学之有位，却弗知其名，但闻其号公子矣。” 言毕，复叹之：“此大寒天，皆因大风起耳。”
忽，已而再有诗声：
徐徐春风，露水相倾。
碧水浮荷，波澜不惊。
奇花嫩草，散以馨香；
柳枝垂岸，摇曳其影。
盈盈春风，予世安宁。
清溪黛山，风之所吻。
沥沥雨落，与风则柔；
蒙蒙云聚，与风则晴。

冷冷冬风，飞雪凝冰。
寒寒冬风，僵身瑟人。
然风之所烈，非风之所抉；
然风之所为，非风之所好。
风本无温，是以人感。
风之所罪，吾今破之。
诗尽，人复叹。师者面动，终未言。诵士言曰：“非己，书颜之诗也。” 人觉有趣，于是亦问书颜何，答曰：“书颜类公子，然女者也。位同公子，然其二者似弗和。” 言毕，亦叹之：“此大寒天，风亦得冤也。”
及三日，贫人得舍，将去。学士曰：“今日举辩，何不留之？” 贫人未滞。复道：“闻有公子书颜二者。” 贫人驻。辩于学堂，座无虚席，欲见公子书颜二人。陈两席，其一席公子，青帽掩面，身高骨挺，此谓风流；其一席书颜，素衣似雪，发簪立云，此谓风情。主者宣：“前日两位以诗立风之论，今日不妨在此辩上一辩，展他辩才一二。” 众人叫好。

公子道：“无妨。依我之论，风恶也。汉武《秋风辞》言曰：‘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风起，然后有草木黄落雁南飞者也。《诗经》亦有言：‘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北风其喈，雨雪其霏。’可见，风为雨雪之始。无风之雨如草船借箭，虽盛，却不恒；无风之雪如纸上谈兵，虽势，却不烈。世人言，皆道风雨、风雪，无人言之单雨雪也。故曰：风为恶也。”

书颜驳：“依君之论，风无良。《周易》有言：‘风以动之，雨以润之。’无风无雨，民得旱灾也。君言《诗经》，却只得片面。‘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君诗言冬风，何不言春风者？春风暖人，滋以万物生，何得来恶也？故虽冬有灾恶，不可定之于独风也。”

公子道：“卿只言我之片面，摘己之片面矣。春风可惠，然如今冬，其惠何在也？夫冬灾重于春好也，世若无风，春丧美景，冬去灾殃，是卿不别二者轻重乎？论民，借君之所言：‘故虽春有惠民，不可定于独风也。’此则妄言。我未曾言雨之败，春何无独雨？独雨不可惠民耶？《管子》曰：‘木虽蠹，无疾风不折。’由此，何言风不恶也？”
书颜道：“《老子》言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可见风亦非常常恶之。君言风之良恶孰轻孰重，此为别题。风既有良，此既为良。风既有恶，此既为恶。君论风恶，去其良，夸其恶，是谓不当。依君之所言，万事万物皆有恶处，其能得言‘万物皆恶’乎？”

公子欲言，贫人前。众人惊，贫人道：“辩者，论之正误也。正误历来各居其面，无有交融之理。我于下听罢，你二人言之有理，却颇为奇怪，今得分晓。敢问公子书颜二位，更是问在座之人：哪一方果真无理？” 众人细声论。

贫人道：“风者，变化者也。春时暖，冬时寒。未定时季而论风，则论虚无也。春时惠，冬时灾。未定实情而论风，则论言辞也。无正无误，观点异，方才戏言耳。引经据典如此，不饰空谈之本。强说之辞，徒费口舌。”

众人默然。公子笑而与之谈，书颜同。奉为座上宾。

2025.12.21 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