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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壁 寂寞人间酒病身,飘飘何似雾中尘。文章自写孤云瘦,天地谁知老凤贫。
石髓凝霜秋气冽,松根浸月夜魂新。有情欲寄东流水,却恐流东更怆神。
卢青山,字未老,号碰壁斋主。在本世纪初的网络诗坛影响颇大,被公认为当代最有才华的诗人之一。当代诗词名家熊东遨曾评价其诗词 “大气包举,其奔腾之势,有如天马行空,不可一世” 。予初读其诗,从律绝入,多见邋遢杂糅,出律落韵之句,只有一气冲涌,并无章法可言,几欲抛卷。奈欲观全豹,不可尽费前功,遂静心沉气,逐一品之,幸作品甚多,偶有直情佳句如:“山中雨冷孤猿坐,松下庐空断藓花。”"风搔后背真良仆,月到前山似故人。"颇能激起读兴,不至彻底无聊。及诵至古风长卷,渐收轻视之意,千百篇尽兴读下,浑然不觉月在中天,知其古风上取风骚之旨,下继盛唐之意,气势如虹,雄浑奔放,汗漫不可束也,偶以酒气浇之,更是横生枝蔓,竖卷丘峰,欲穷天地,其中猿啼鬼啸,鸾飞鹤舞,神游天外,思想北溟,使人读之,心随之摇荡而无缰辔,意顿感豁然于十万虚空,逆流迎马牛之壑,逢老子姓李,放荡沉浮于猿鹤之尸,知恒沙无穷。九垓有雾,三山负鳌,光拽影,訇有声,或可逃于世,或可冻于凝。造化黑白之间,岂仅雄浑之力,山鬼熔铸之下,更有沉郁之音。眼前高楼铁轨,耳畔市声喧嚣之中,自有几多罅穴,不受现实羁绊,连通无穷之境。再三读其诗,忽觉自己是那潮中一粟,雾里一尘,随其卷舒,忘乎所在。飘飘于罅穴之中,无悲,无苦,无生,无死,欢悦于肺腑中流出,酣畅莫名。月光下,共享这一番灵魂的跋涉,从虚觅实,以诗为舟,在苦海中寻觅彼岸。平生剩浮水,起落更风流。仿佛大醉一场,醒来后竟觉天地为之一新。千百篇尽兴读下,浑然不觉月在中天。恍然起身,推窗而望,但见银汉垂野,万籁俱寂,方才诗中那股激荡之气,却犹在胸臆间盘旋不去。此等气象,绝非寻常雕琢之辈所能梦见,乃是真性情、真肝胆,喷薄而出者。
《无题二首·其一》忧世成逃世,伤生尽此生。微躯如片雪,飘坠海沧冥。 二十字写尽一生。首联对仗工整而意脉沉痛,“忧”与“逃”、“伤”与“尽”,道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后二句以片雪入海为喻,消逝于苍茫而无痕,境界极阔,也极悲凉。
《幽花》 不许成清洁,人间借一池。始才消落处,犹是未开时。 苦魄扬孤月,颓根败古泥。谁知天欲晓,远落竦荒鸡。
幽花的一生,尚未开放便已凋零,其清魂只能托付孤月,其根脉终归败泥。尾联以荒鸡破晓作结,在绝望中微露天光,却又将花置于更广阔的荒野背景之下,愈发显得孤独无依。此花即是诗人自况。
《醉中山行,以雨,似觉春淡》
短策一閒人,逢佳辄可停。孤怀深浅酒,冷雨淡浓春。
行过千家马,烘为十里尘。谁能一相顾?醉眼已瞢腾。
雨中独行,以酒伴身。“淡浓春”三字极妙,雨中的春色若有若无,正合醉眼朦胧的观感。尾联问“谁能一相顾”,实则已知无人相顾,于是醉眼愈发迷离,一种彻底的孤独弥漫开来。
《故人三首·其一》
故人都已散,吾意怅何之?不有杯中物,安消梦外时。
蠹鱼呼共至,山鬼久相思。扶醉欣来晤,今生遂可持。
故人星散,唯酒与书相伴。“蠹鱼”指书虫,“山鬼”则《楚辞》中之灵物,与二者为友,既是无奈的自嘲,也是孤高的自许。末二句“扶醉欣来晤,今生遂可持”,将一场醉中幻见写得郑重而温情,悲凉中透出一丝倔强。
蟹面
蟹面虾须并鼠肝,头颅只自戴愚顽。初心顾我终全负,他日由人说大难。
岂惜扶摇千里远,来求斥鴳一枝安。故人且吝如霜笔,莫报山中菊已酣。
标题怪诞,语义双关,或指面容如蟹虾般丑陋粗鄙,亦暗喻自身如微末生物般卑微。“初心全负”是沉痛的自我审判,“千里扶摇”与“一枝安”形成巨大张力,道尽了对退归三径的渴望。末二句以菊酣之景反衬身处困境,看似洒脱,实则满含志向难筹的酸楚。
观山
灼灼韶华付屐吟,平生师友岂嫌贫。丘山烂熟如观我,日月羸疲不赦人。
海水曾枯小潭曲,仙灵未返老松根。依崖独坐思玄窍,坐到漙漙露洗身。
首联以“屐吟”概括半生游历,以“师友岂嫌贫”见出风骨。颔联尤佳——“丘山烂熟如观我”,将外在山峦内化为自我之镜像;“日月羸疲不赦人”,则道出时间流逝对人的无情催迫。尾联独坐思玄,直至露水浸身,境界高寒而澄明。
无题
微香淡影在黄昏,腊到春痕并雪痕。昨夜梅花今夜雨,缟衣人去扣谁门?
微香、淡影、梅痕、雨声,全是触不到的、留不住的东西,全诗无一句写实景,却让读者身临其境。凄清幽婉,纯以神行,是“不着力而自工”的典范。
立春夜听雨三首 其一
居家藓石况更深,谁复沿窗扣冷尘。多谢春边第一雨,来寻尘海旧诗人。
《无题》写的是人走了,再也不回来,连门都失去了被敲的意义;《立春夜听雨》写的是人都不来了,但雨来了,于是诗人向雨称谢。后者中的慰藉,恰恰反衬出前者的荒凉——因为如果有人在,他本不必对一场雨说“多谢”。
教师八章 其一 形势
穷生变革而今事,俱下泥沙自古江。无用读书重氾滥,有钱使鬼最倡狂。
灯昏教案听三鼓,水落行情愤一觞。纵有登台千线泪,那堪流对小儿郎。
其二 资金、薪金
骄盘帷幄挥朱者,认去曾多案下徒。教育资金挪复减,人民事业本耶馀?
更无薪到三年债,但有楼升百货橱⑴。觅古何如检时报,篇篇写满重师儒。
⑴ 拖欠教师工资有至三四年者,无钱乎?商店无日不建,无楼不高。
其三 乡下教师
中年已到趋衰地,尚有狼田与数儿。幸及铃声须上汗,犹翻裤脚陇头泥。
朝因顺路担粮粜,暮带空筐盛月归。引犊村妻羞细问:新薪可有买农肥(予归故乡,少日师长大悉如是。)?
[次胡秋芦叔《杂诗》韵作《十术诗》,始得其七,为事弃去,遂未续作
其一 牛皮术
旧疤痛尽泪初乾,跃进炉风总不寒。谔谔难容一士语,峨峨最俏长公冠(东坡巾高而岸,盖高帽子也。)。
三年大治泡汤席,四化小康望梅餐。口号为床复为被,二郎腿架枕高安。
其二 人事术
海蜃蓬莱自可通,付君汗血大鹏风。路陈六合八荒外,人在千绹百网中。
举目庙前兼庙后,低头朝北未朝东。红颜碌碌成灰土,印斗红红列彩虹⑴。
⑴ 吾人办事,叩头而求盖印,其难有如是者。
其三 欺上瞒下术
政策来时有对策,公家万事不伤神。岿然我自排排坐,急煞何须遍遍文。
半闭半睁千里眼,如违如奉两头人。只消报告三张纸,便下光荣百镒金。
其四 对外贸易术
真为技术百之五,九五唯能害国家。过得瘾时须彩电,矮于人者是名车⑴。
岂期吴国皆阉竖,竟娶西施在馆娃⑵。正喜他乡逢故识,交流大计敢言奢⑶。
⑴ 所进口者大悉为彩电、轿车成品,于技术实无补益,唯长百姓奢华,供官僚淫欲耳。
⑵ 进口生产线,复多有本国技术不逮,一无所用,闭置仓库,尘封锈渍者。主事者固不任其咎也。
⑶ 尤甚者,进口生产线启封,赫然上标“中国制造”。《山坳上的中国》言此类甚夥,故已禁矣。
其五 吸收资金开工厂术
接客欢声似殷雷,资金管理涌泉来。迷楼矗矗遮天梦,酖毒森森捲地埃。
肥水尽流外人去,财门真向自家开。都言形势蒸蒸好,从古杞人是错哀。
其六 杀鸡取卵术
各业投资皆灼热,居然学校独清寒。敢言教育真鸦噪,若数文盲是桂冠。
种木成阴安可待,杀鸡取卵即为餐。人生识字忧患始,百载之期必大安⑴。
⑴ 以今学生流失率、文盲增长率计之,百年之后,吾国将无识字者。
其七 论罪术
从来巨子接天通,能使横斜左右风。在位追随尻尾后,失时推倒粪泥中。
言言圣旨盖今古,罪罪个人迷北东。拯救人民拯救国,谁非雨后之霓虹。
《十术诗》原计划作十首,以“术”为题,逐一解剖官僚体系与社会怪象中的“生存智慧”。诗人自注“始得其七,为事弃去,遂未续作”,暗示因现实压力而被迫中断——这本身便构成了对诗中所讽内容的一种印证。七首诗分别攻击了虚报浮夸、钻营关系、欺上瞒下、外贸腐败、资金滥用、教育凋敝、罪责推诿等七个维度,几乎是一部用韵语写成的社会病理报告。
这组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以古体写今事,以雅言述俗弊。卢青山摒弃了其惯常的山水清音与个人感怀,转而以近乎杂文的锐利,直刺社会病灶。每首诗几乎都配有自注,交代现实背景,这种“诗+注”的形式,使诗作兼具文学性与文献性。 在创作手法上,此组诗大量使用典故与现实对照(如“东坡巾”暗讽高帽子文化;“吴国阉竖”讽喻引进生产线之荒诞) 反语与夸张(如“口号为床复为被”、“百载之后无识字者”)对仗中的逻辑悖论(如“肥水尽流外人去,财门真向自家开”)
让整组诗更有感染力。
明日倘有钱歌
今日无钱明或多,君子豹变易岂讹。乞儿得金目如土,将毋范进初中举⑴。
贫时急为富时筹,预搔待痒庶有补:半开公司起大厦,半入回扣法已许(新颁法已许回扣矣。);
半刊书籍色须黄,半非投机且炒股;半买轿车驰高速,半置别墅藏好女;
半请作家立传记,半捐慈善有佳誉。半建堂厦誇浮华,分不与农使咨嗟;
半立工厂飞埃毒,分不用救环境酷;半掘地球食我母,半浇特区大寨福。
犹有一半不肯出,将为吾华造监狱。既使民为孔方不择术,精神尽被物质杀,安能无物备后急?
君看不过数年间,人皆改行为盗贼。
⑴ 《儒林外史》:范进久不售,五十乃中举,闻报即患失心疯,须胡屠户劈面一巴掌打醒。据云:挨此一掌,范进脸上便刮得下半斤猪油。
全诗不避俚语俗字,如“乞儿得金目如土”“将毋范进初中举”,以民间话语解构诗意,恰恰让讽刺更为锋利。连续十四个“半”字,既是修辞的狂欢,也是财富分配的荒诞镜像——每一半都构成一个独立的反讽场景。“君子豹变”从赞辞变为嘲讽,“范进中举”从悲剧变为笑柄,古典资源在当代语境中被重新赋形。但这首诗分明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它直指的“回扣合法化”“环境破坏”“精神物化”等议题,至今仍在社会脉搏中跳动。卢青山不避锋芒,正是他“碰壁斋主”之号的又一注脚:他甘愿以诗为矛,在这“尘海”中碰得头破血流,也要做那个尘海中的吹号人。
闻长寿民毁田淘金
金为有尽藏,田为无限法。
凭塘汲水不过日,孰若得源能不竭?此理明于一加二,何人颠倒本与末。昔我观谣长寿街,青石板路褐木台。
野老不语能微笑,熏风斩夏消尘埃。今年夏雨涨江涯,鸟客龙宫鱼游阶。䆉稏千顷俎冯夷,池鱼未及真幸哉。
胡为竟夺子孙食,即时微卵破鸡胎?旧为老区功如雷,今逐繁华遗穷羸。为政在导不在责,身寒虑浅亦可悲;
使我人民能自理,安用人民政府为。
全诗从经济理性(第一段)→追忆往昔(第二段)→揭示灾难(第三段)→质问治理(第四段),逻辑严密如一篇政论,却以诗的形式呈现。“青石板路”的静谧与“毁田淘金”的疯狂形成强烈反差;“老区功如雷”的历史荣光与“今逐繁华遗穷羸”的现状构成巨大讽刺。“池鱼未及真幸哉”是典型的“反语”,将天灾与人祸对比,人祸甚于天灾;“微卵破鸡胎”则用极端具象的比喻,将“断子孙路”的抽象概念化作可怖的画面。末句直接质疑政府职能,这在当代旧体诗中几乎绝无仅有。卢青山此诗,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人民性,更融入了现代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
美酒(三月十三)
美酒如明月,晶莹洞肝肺;明月亦如酒,望之先已醉。携酒来月下,凉风生衣袂。
天空荡无尘,的的光映水。我心如冰洁,得酒中怀热。南北同此夜,古今岂异色。
人间几许寂寞人,夜夜怅然望天彻;清光万里流春风,我愿飞身为此月。
全诗的核心意象是“酒”与“月”,而二者在中段归于“我心”。开篇的互喻(酒如月,月如酒)不是修辞游戏,而是将两种本不相干的事物在“晶莹”“醉意”上达成共振。酒是物质的醉,月是精神的醉,最终在“我心如冰洁,得酒中怀热”中统一为诗人既清冷又炽热的生命状态。这种“冰炭同炉”的矛盾正是卢青山诗中最动人的特质——他总是在超脱与执着之间摇摆,在冰冷现实与热烈理想之间挣扎。“南北同此夜,古今岂异色”是此诗的“诗眼”。前句横向展开,打破地域阻隔;后句纵向穿透,消解历史界限。月光成为绝对的中介,使诗人与天下人、与古人今人同处一个共时性的场域。这种超越性思维,上承张若虚“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下启现代人的存在主义追问——月光永恒,而人生短暂,但诗人不陷于伤感,反而激发出“飞身为此月”的献身冲动。诗末是全篇的升华。前文言“人间几许寂寞人,夜夜怅然望天彻”,是旁观者的悲悯;而“我愿飞身为此月”则是行动者的担当。诗人不再满足于与月对饮,他要成为月光本身,将春风的温暖洒向所有孤独者。这一愿望既有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底色,又超越了李白——他不是邀月为伴,而是要化作月去陪伴他人。从“被照亮”到“去照亮”的转变,使这首诗获得了崇高的伦理维度。
山歌①
① 予以生计故,将辞山入市。虽来涂未定,其去云溪之居则已必矣。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佛氏犹存三宿之恋,况予寝处山中十有八载,歌哭其中亦十有八载者乎。聊赋山水二歌,以为别辞
胡为乎公。
公胡为而弃此,堕浮荡之尘中。
当公初至颊晕红,精光卓烁流双瞳。
长袖汪洋阴阳充,飘然来御清泠风。
一时峰谷惊耸声訇訇。
游云奔走传公容,横崖侧立避公踪。
清溪曲跳溅公胸,乞公一濯长腰弓。
诛茅结屋,树壁披篷。
载歌载笑,以友以朋,群趋竞凑,为公之僮。
其左则潜蛟起没之渊泷,其右则栖凤鸾之椅桐。
知公之所好在斯兮,陈百物以滞乎公跫。
维春之妖草莓丰,及秋毛栗森其锋。
巨雪皑皑闭长冬,四时美酿何酽醲。
日见公醉神曚曈,扶公者谁山之松。
卧公者石柔如绒,踞肩者猴态玲珑。
夜见公坐邻江枫,明月淡宕浮青穹。
庄骚作口声嗡嗡,万山穆立如痴瞢。
若有人兮起蒹荭,姿绰约兮鬓鬅松。
环佩袅兮玉淙淙,来公前兮舞纵横。
回微馨兮有复空,成二睇兮波泄溶,知公之心兮光虹虹。
公宁不乐乎此,乃徙而他从。
一十八年岂匆匆,呼吸久与嵯峨通。
脉中涌涌山泉冲,骨中兀兀山岩雄。
迁化如斧急来攻,藏舟于壑谁能封。
睹公髭髯将成翁,我岂不痛如身逢。
身虽有托心迷濛,往返飘荡如宾鸿。
中区郁勃囚狂龙,嗟此地兮实公悲欢之所钟。
当公忧思来忡忡,为公百计开昏蒙,幻岚幻雨供公筇。
当公恸哭如失母之童,万壑回应声熊熊,公声之已兮其馀响之不穷。
公宁忍而去此,弃馀泣于腐泥之丛。
公既弃兮言何庸,送公十里兮善其终;
步步皆山兮山皆峰,此我所跂足兮望公东。
胡为乎公。
公既决而去此,胡为忽背立兮如雕铜。
水歌
我所贮兮古之波,待公至兮心媕娿。
公既至兮神婆娑,公竟往兮奈公何。
我所产兮古之荷,待公至兮时蹉跎。
公终至兮泪滂沱,公竟往兮奈公何。
我所歌兮荷之歌,歌以留兮公之蓑。
公不止兮荷即瘥,抱荷尸兮日摩挲,公竟往兮奈公何。
《山歌》全篇以山的口吻叙事,从初见、同游、共醉、相知到送别,是山的“回忆录”与“挽留书”。《水歌》则以水的口吻独白,用“我所贮”“我所产”“我所歌”三叠,层层强化等待的焦灼与失去的痛楚。两首诗都大量使用“兮”字,句式参差错落,有明显的《楚辞·九歌》遗韵。尤其是《山歌》中“若有人兮起蒹葭”一段,直接化用《九歌·山鬼》的句式与意境。山、水、松、石、猴、荷,万物皆有情、有口、有心,构成了一个整全的生命共同体。诗人不是“在山中”,而是“与山同在”。十八年的记忆被压缩在一个送别的瞬间里,过去的美好与此刻的离别同时呈现,时空的张力让情感更为浓烈。 这两首诗写的是诗人在“山”与“市”、“自由”与“责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扯。山是自由、诗意、永恒的象征,市是束缚、庸俗、短暂的象征。但诗人不能不走——他有生计要谋,有家室要养,有尘世的责任要负。 然而他的灵魂早已与山融为一体。“脉中涌涌山泉冲,骨中兀兀山岩雄”——即使人走了,山依然在他身体里。所以他“背立如雕铜”,久久不动: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动;不是已决绝,而是太留恋。
饮归市上见蛙为行者踏死
有蛙不自识,跃跃向市街。市街水泥筑,沙滑行难挨。行藏唯车马,呼吸尽尘埃。
行人不汝识,践踏谁为哀?溅血暴肠肚,弃置高墙隈。汝自池塘主,夜鼓响如雷。
明月真汝友,为扫密云开。荡荡波光绿,冉冉微风回。此景更谁得,一失不能归。
本非尘世客,何向世中来。
这首诗写于卢青山“辞山入市”之后。当他终于从山林进入城市,在酒后归家的路上,亲眼目睹一只蛙被行人踏死——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蛙,更是自己的命运,以及所有诗的命运。
哭笑歌行
我哭我笑笑复哭,哭笑欲断声莫续。从地到天八万里,扪天淋泪漫壑谷。行者目我以颠狂,谁复知我之中伤。
夜鬼哑哑浸我肠,旭日炙炙裂我颡。遁天之刑右师介⑴,盗天之名黄帝王。狡瞽蠢象陷重华,囚尧于己亦何家。
九疑云物蚀以老,三湘秋肃土不花。汤汤大水鲧既死,剖腹而生乃禹子。应龙防风争踉跄,熊变谁云不高义。
逐舜之野死于野,礼邪义邪谁知者。蠹中简,简中史,不可读,读之耻。
周公縢,卒安是,旦若有心代王病,亦何不刎不投井。鸿门高舞耀银剑,寒光杀气惊顾盼。
英雄自是江东子,乌江蚁影夫谁办。四面楚歌,一羹父肉,甘邪苦邪,仁邪孝邪,扮与谁人看。
大风起兮云飞扬,熊罴兕豺守四方。沛中小子扣缶碗,堂上父老挥金盏。织屦乞僧胯下儿,当年谁是龙准面。
呜呼王侯霸贼纷如蚁,狐谋兔窟乃公理。祢衡何故裸衣衫,阮公何苦而沉醉。
广陵一曲歌未尽,首身异处谁能信。太白落,秋风恶,鸡与狗,满台阁。
历代奇杰士,一抔黄尘毁。草泽屠与沽,睨之如野鬼。
竟月光辉称鱼目,夜光掷道拔剑瞩。我欲歌,歌何用,一杯水,淡如梦。歌之不尽乃以哭,哭自颠狂笑自福。
我歌我哭我非木,安能坐看鼠为佛。我有大杯若乾坤,日月乃自杯中生。刘伶葬后弃于草,苔封荻踏共天老。
我洗沧浪三百日,一夜光华争月皎。倒倾五湖不得满,愁来一刹波浩淼。酌以临天天不晓,举以荐地地为小。
泛舟一芥若须弥,扣舷仰首清如琵。招乌栖臂凤欲下,逐以大棍如逐鸡。大饮一醉百十日,起来心肺空玻璃。
噫戏岸上何方客,见我指点若怪奇。我哭三声笑三叠,拍波斥鳖挽冯夷。哭也笑也夫何忌,九垓之大焉无地。
笑与哭,卒相续,加一我,味如肉⑵。
⑴ 《庄子》中遁天之刑作上二下二读,此作上一下三读,如盗天之名
⑵ 此诗颇得风二伯昏月暗诸友攻错,尤以微吟无板兄之摘,细致而剀切,予为之竦谢。因加删削,并志友朋之惠于此
全诗表面是癫狂者的胡言乱语,实则每一句都是清醒者的痛彻心扉。“哭笑”不是精神病态,而是一种高于理性的生存策略——当理性无法解释世界,癫狂便成了最后的诚实。 诗中连续出现的虞舜、大禹、周公、项羽、刘邦、韩信、祢衡、阮籍、嵇康、李白……几乎是一部中国史的精简版。但诗人对每一个“英雄”都进行了去神圣化处理:他们或被讽刺(周公、刘邦),或被悲悯(项羽、嵇康),或被质问(祢衡、阮籍)。历史成了一个大舞台,所有人都在演戏,区别只在演技高低。 诗的后半段转向饮酒叙事,酒不再是逃避,而是创造:酒杯中诞生日月,五湖之水难填其空,一醉百日醒来心肺如玻璃——酒赋予了诗人重新定义世界的能力。这是典型的“醉眼观世”:正因为一切都不可信,所以酒中的幻象反而成了唯一的真实。 从四言、五言到七言、杂言,从赋体铺排到骚体咏叹,从典故密集到俚语穿插,卢青山在这首诗中展示了他对古典诗歌技法的全面掌握。尤其是“若有人兮起蒹葭”一段的骚体笔法,与全诗的狂放气质形成奇妙的反差。 此诗明显受杜甫《饮中八仙歌》的影响,但杜甫写的是八位酒仙的潇洒,卢青山写的则是一个人的癫狂与悲怆。如果说杜甫的酒仙是“盛世的醉”,那么卢青山此诗则是“浊世的狂”——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浓缩于一个人的哭笑之间。 诗末自注:“此诗颇得风二、伯昏、月暗诸友攻错,尤以微吟无板兄之摘,细致而剀切,予为之竦谢。因加删削,并志友朋之惠于此。”这一段注释透露出有趣的信息:这首看似“即兴疯癫”的长诗,其实经过了友人的反复切磋与修改。它并非失控的宣泄,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艺术建构。“狂”是诗的姿态,“痛”是诗的底色,而“哭”与“笑”之间那个反复撕扯的“我”,才是诗的灵魂。
最终,《哭笑歌行》回答了它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不能像草木一样无言,因为“我”宁可癫狂,也不愿在鼠辈称佛的世界里保持沉默。哭也罢,笑也罢,这哭笑交迸的生命本身,便是对世界最有力的回应。
观星作《天人语》
众星昼何往,夜向天庭聚;譬犹纳凉人,眨眼交相语。
时光何迢迢,中涂散如雨;喧哗抑温馨,终不闻我处(一解)。
垂髫观星双眼痴,想像天人语如斯:六月七月畴亩碧,冰萤千万游幽姿。
儿童逐逐携俦侣,唤萤夜半声回驰。清风爽飒吹平草,凉露遍野光嗞嗞。
流星倏出复倏灭,惆怅暮萤坠入秋丛时(二解)。
绿鬓观星双眼醉,想像天人语璨璀:玉人共出云裳开,小灯笼挈洲之尾。
灯影水光射晶莹,照织女赴银河会。水波摇曳趁心波,白莲无数开如沸。
流星延绵长复长,流出谁家小女悲欢泪(三解)。
今日观星近中年,想像天人语已迁:旧梦散碎不可拾,流荡时空旷渺间。
凝神谛视恍犹识,刹那昏眊徒茫然。流星流星如昔我,一回回灭无回旋(四解)。
他年我老双眼浊,同此观星心漠漠。
天人有语不异吾,指点人寰无笑愕:此人曾此梦与醒,彼人曾彼善复恶;
流星之灭死随来,流星再起生亦卓(五解)。
死生反覆如桑海,天人交语终古在。
此中神秘播苍旻,终古吾人听不解(六解)。
这首《观星作〈天人语〉》之所以动人,在于它不回避幻灭,也不止于幻灭。 童年的天真、青年的热烈、中年的茫然、老年的彻悟——每一个阶段都是真实的,也都不是终点。诗人最终没有宣称自己“听懂了”天人语,而是坦然承认“终古吾人听不解”。但恰恰是这种承认,让他在星空面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些亿万年前的星光,穿过了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在中年诗人和老年诗人的脸上。它们从不说话,却又说尽了一切。诗人不再试图翻译那些密语,只是静静地观看——如同第五解所说:“指点人寰无笑愕”——天人不笑不愕,因为一切都在循环,一切都在反复,一切都已在流星的光芒中得到了回答。而“不解”,或许正是人类面对永恒时最恰当的姿态。
清明种黄豆
种豆坟山下,不去扣坟前。非我力不足,岂彼道维艰。翁去已已矣,我何寻忧烦?
且看菜花黄,卧弄豌豆乾。清塘可濯足,飞蜂与谈闲。空暮笼空陇,独立听遥鞭(坟先父坟也)。
清明节在中国文化中是“祭祖”的节日,扫墓、烧纸、叩头是标准动作。诗人却“不去扣坟前”,反而在坟旁种豆。这一反常行为,恰恰写出了他对父亲最深层的理解: 祭拜是仪式,种豆是延续。 叩坟是对过去的追思,种豆却是在为未来播种。诗人用“种”代替“祭”,意味着他将对父亲的怀念转化为一种生的行动——让土地继续生长,让生命延续下去。
“翁去已已矣”——父亲已经走了,如果我在坟前痛哭,那只是对自己情绪的放纵。与其如此,不如在父亲的坟边种下黄豆,让新的生命在那里生长。
这是一种高度克制的深情。它不像《山歌》中“万壑回应声熊熊”那样夸张,却更为真切——真正的悲伤,往往不是呼天抢地,而是默默地、在父亲坟边种下一垄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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