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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论] 谈诗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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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6 18:50: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6 19:42 编辑

熊东遨
海内清流半死生,近闻诗道在湘衡。笔端云物存古意,袖底风雷荡玉京。
雪鬓何妨吟处白,奚囊自许醉时横。寒灯照影孤吟久,粟雨空山有鹤鸣。

当代旧体诗坛,熊东遨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这位别署“忆雪堂”的湖南宁乡诗人,从事诗词创作与研究超过五十年,弟子众多,在诗词教育的普及与深化上贡献卓著。他的五律,是“言少韵长”一路的典型,代表了其创作的高度,而他的五七言绝句则体现了其灵感的密度与思想的锋芒,他的创作风格在需要凝练、含蓄与灵动的体裁中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相较于五律的精纯,他的七律要稍逊一筹。七律这一体裁,天生要求更大的篇幅与更复杂的章法,既要有气象,又要有细节;既要有议论,又要有兴象。熊东遨的七律,往往在“议论”一端用力,结构上贴近宋理学诗,而“兴象”稍欠丰盈。这种七律的精品率远不及五律与其“文风浅近”的整体创作取向有关:五律和绝句的凝练恰好适配其“删繁就简”的语言追求,而七律所需要的筋骨与波澜,则与其简约的本能有所冲突。有读者评价其诗“如秋山般简约明净,安闲怡淡,诗意里透着淡定的处事态度与天真纯朴的可人心境”“无铺彩华丽,无反复渲染”。这种“删繁就简”的风格,恰与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主张一脉相承。熊东遨本人也多次征引白居易的话来阐发自己的诗学主张,他也曾引用白居易“凡今秉笔之徒,率尔而言者有矣,斐然成章者有矣。故歌咏、诗赋、碑碣、赞咏之制,往往有虚美者矣,有愧辞者矣”,并在此基础上批评当代诗词“被'官腔'绑架”“假大空式的'表态'、'跟风'作品盛行”。可见其“浅近”不是才力不逮,而是一种自觉的美学选择——拒绝虚美,拒绝官腔,以平易的语言写真实的情感。
不过,“类元白体”也带来一个两面性的后果:一方面,它使熊诗获得了广泛的读者接受,“如沐清风,一袭净爽之气淡淡然入得肺腑”;另一方面,也使其部分作品在深度和厚度上有所欠缺。有评论者批评某些七律“技巧成熟毫无亮处”“每个字每个典故都用到恰到好处,拼起来顺,氛围也一致,但就是太虚不真实,读完是空的”——这与其说是对熊诗的整体否定,不如说是对“浅近”风格在特定体裁中可能滑向“浅薄”的警惕。
综合来看,熊东遨在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占据着一个独特而重要的位置。他不是那种以雕琢求工巧的诗人,也不是那种以艰深博高名的诗人。他的五律,清隽可诵;他的绝句,时有神采;他的七律,虽偶有议论过甚之弊,亦不乏佳构。他的“浅近”,是一种有意识的返璞归真,是对“官腔诗词”“假大空式表态”的抵抗。他为“创新”做出的努力,是在传统格律的框架内寻找当代生活的表达可能。
有诗友评价他“诗词并肩唐诗宋词,不输古人,是国诗的传人,他的存在,证明中华文脉未断”,这话固然是推崇之辞,却也道出了一个事实:在旧体诗词日益边缘化的今天,熊东遨以数十年的创作、教学与评论,为这条“文脉”的延续提供了实实在在的证明。他未必是当代最好的诗人,但无疑是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风流谅不输前辈”,这句他写于惠西湖的自许之辞,放在当代诗词的坐标系中审视,虽略显自矜,却也并非全无凭据。


中秋夜中镇社友相约异地同时赏月时在旅途
今夜晴空月,催成几处诗。分辉无厚薄,得惠有先迟。
露白人千里,风清酒一卮。莫教重九过,误了插花期。

这首《中秋夜中镇社友相约异地同时赏月时在旅途》,写得清雅而深沉。诗题本身便是一段佳话:中秋之夜,诗社同好虽散落各地,却心有灵犀,同仰一轮明月,而诗人正独行于旅途之中。这种“千里共婵娟”的实境,比古人更多了一份现代人的漂泊与笃定。全诗以月起兴,以花作结,在时空交错中织就了一幅既辽阔又细腻的情感画卷。
首联“今夜晴空月,催成几处诗”,起笔平实却力道十足。“催”字用得极妙,将明月拟人化,仿佛它是一位急切的诗翁,主动叩响了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友人心扉。晴空万里,月色无私,它催生的不只是诗人笔下的这一首,更是“几处”遥相呼应的共鸣,诗题中的“相约”二字由此落到了实处。颔联“分辉无厚薄,得惠有先迟”,是全诗的哲思之眼。月光普照,本无亲疏远近之别,这是大自然的公允;但人间因地域东西、时辰早晚,接收这份“惠赠”却有先后。诗人身处旅途,或许正是那“得惠”较迟之人,但这一句宕开一笔,将个人的孤寂升华为对宇宙秩序的静观,既安慰了友人,也宽解了自己,胸襟颇为豁达。颈联“露白人千里,风清酒一卮”,画面感极强。文字上的意蕴堪比海内存知己,天涯共比邻。“白”字让人联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既点出了中秋夜寒的时令,又借“千里”拉开了空间的苍茫感。此时,风是清的,酒是孤的,诗人独自举杯,而遥想友人此刻或许正觥筹交错。这一联的工对,不仅是景语,更是情语,将那“千里共婵娟”的欢喜中,藏着的“独酌无相亲”的淡淡清愁,拿捏得恰到好处。“莫教重九过,误了插花期”,是神来之笔。诗人不再沉溺于当下的月色,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不久后的重阳节。“插花”典出重阳登高、簪菊之俗。这一转,既暗示了此次中秋之聚虽未能谋面,但重阳之约必须践诺;又暗含着对时光流逝的珍重——不要让佳节匆匆溜走,不要让约定空悬。这是对友情的笃定,也是对未来的期许,使得全诗在淡淡的旅途孤寂之外,终归于一种温暖而积极的等待。这首诗好在它超越了简单的写景抒情,将地理上的距离、心灵上的无距与时序上的期许三者巧妙融合。读来仿佛能看到:在万里清辉下,一位旅人停驻驿站,抬头望月,低头写诗,而此刻,正有无数盏灯火下的诗人,与他一同举杯,天涯比邻。

雨中三峡坝上作
骤雨倾空过,平添百尺澜。涛声遥泻海,云气半埋山。
国仗人才立,天容我辈闲。江滨有渔父,所望只长竿。

这首《雨中三峡坝上作》,笔力雄健而意蕴深长,是一首将时代气象与个体心性融合得天衣无缝的佳作。诗中有着明显的二元张力:前四句写“动”与“大”,后四句写“静”与“小”。而连接这二者的,正是诗人身处“三峡坝上”这一特殊坐标所带来的历史感与宇宙感。首联、颔联(骤雨倾空过,平添百尺澜。涛声遥泻海,云气半埋山):写尽山河之壮。起笔便如巨斧劈山,“骤雨”、“倾空”、“百尺澜”,势态极猛,极有动感。这不仅是写自然之雨,更是三峡大坝蓄水后“高峡平湖”的别样注脚——雨落平湖,亦能生澜,可见其水域之浩瀚。“涛声遥泻海”是横向的铺展,江流滚滚,仿佛要将这巨雷般的涛声一路送抵大海;“云气半埋山”是纵向的晕染,云雾缭绕,将两岸群山拦腰截断。一“泻”一“埋”,炼字极精,画面在磅礴中透出几分苍茫的神秘。
颈联(国仗人才立,天容我辈闲):全诗之“眼”,由物及人,由外转内。这是极其大胆且精彩的转笔。三峡大坝作为国之重器,正是“人才”立国的丰碑。面对如此浩大的工程与天地伟力,诗人理应慷慨激昂,却忽然宕开一笔,道出“天容我辈闲”。
这里的“闲”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一种
精神上的从容与超脱。在如此壮阔的天地间、如此恢弘的国策背景下,诗人不以“建设者”自居,而以“旁观者”自处,大有苏轼“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的超然。这是对“天”(自然/时空)的敬畏,也是士大夫在煌煌大业面前的谦抑姿态。
尾联收束于至简。当视线从骤雨涛声、国计人才中收回,定格在江边的一位渔翁身上。他不管坝有多高、雨有多大、国运如何昌隆,他眼睛只盯着手里的那一根钓竿。这一结句用典了屈原《楚辞》中的《渔父》,但反其意而用之。屈原笔下的渔父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的哲人,而这里的渔父似乎只是世俗欲望极简的普通人。然而恰恰是这个极小的、庸常的生活画面,消解了前文极致宏大的叙事,将全诗的落脚点拉回到了人间烟火与个体生命的朴素本真。这是一种举重若轻的收尾:国家之立需要“人才”的轰鸣,而生命之真,有时却在“渔父”的沉默里。诗人站在坝上,既看到了人类改天换地的伟力,也看到了天地间那个心无所求的自己,这份清醒与自持,令人回味无穷。

交情答碰壁
赤足种梅花,裹足尝梅子。不为春风生,便为春风死。

这首《交情答碰壁》,仅二十字,却字字如铁,句句见血,将友情的极致写得既凄美又决绝。
整首诗有古乐府的意蕴,选取的物象仅有三个,梅花,梅子,春风。梅花集凌寒不屈、高洁隐逸、报春使者多重意象于一身,精神内核兼具出世的高洁与入世的抱负。那么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讲种梅花,很好理解,就是在作品上共同的精神追求。赤足则表示一种返璞归真、贴近自然的生命状态。那是毫无机心的,去除尘俗牵绊的初始的纯粹的精神状态。《尚书》有“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梅子有青黄,佐味各不同,尝梅子可以表示对作品成熟度,创新后的味道的探索和追求。裹足则是古体诗的创作是有一定的规则和约束的,近体诗本有“带着镣铐跳舞”之说。所以裹足表示对这种探索是小心翼翼的,遵循一定规矩的。而种梅花,尝梅子都是为了“春风”。“春风”是古典诗词中最具生命力的意象之一,它不仅是自然的信使,更被古人赋予了丰富的情感与内涵。如果是写诗坛,可以表示整个文化产业的复苏,如果是写友情,可以表示知音在创作上的肯定与支持。或许是二者兼以有之,是知己,同道,外部环境的精神境界趋同。为春风付出一切,一方面是作者的励志,另一方面,是同友人的共鸣。以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口吻,为“交情”立下了最刚烈的定义。这两句诗彻底取消了中庸的余地——要么因你而绽放,要么因你而凋零。这种表达近乎盟誓。它让人想起古代侠士“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但比那更缠绵;也让人想起“梅妻鹤子”的痴绝,但比那更壮烈。诗人用“生”与“死”这两个人生最大的刻度,去衡量一段交情的重量,足见这份“交情”在其心中已超越了世俗功利,成为一种形而上的信仰。


初访龙湾
又为江山一折腰,辉南烟景醉吾曹。从今莫更夸西子,大小龙湾大小乔。

这首《初访龙湾》贵在以巧思写真情。全诗二十八字,用了多种表现手法,既有“折腰”的文士风流,又有“醉吾曹”的直抒胸臆;既有“莫更夸西子”的狂傲,又有“大小乔”的隽永。诗人将一次普通的游历,升华为一场与江山、与历史、与前代诗人的精神对话。读罢此诗,任谁都会对那藏在辉南的“大小龙湾”心生向往。

暮春即事(壬寅)
封喉事业不夸张,小管棉签胜铁枪。连日测酸回绿码,一星残火熟黄粱。
林间蚁族身何贱,海上人家灶已荒。相比我邦清病毒,俄乌真是没名堂。

这首诗用调侃的手法,写出了当时经历的纷繁世象。语言用字风格非常鲜明,可以用“以俗为雅,新旧杂糅,谐谑反讽”来概括。
众多的新词打破了古典的意象体系,形成了巨大的语言张力,这种生硬而直接的拼贴,恰恰是作者追求的一种“陌生化”效果。是对当前新物象入诗课题的一个尝试性探索。作者放弃了古典诗词的含蓄蕴藉,追求一种即时性、新闻性和战斗性。全诗浅白如话,是一种荒诞现实主义风格。从今世诗人对新物象入诗的多方面尝试效果来看,这种写法,是最接近成熟的也是最有效的。不追求“理”“意”而是从“趣”这个方向,打开了诗词创新的一扇新的大门,对于当代诗歌鉴赏来说具有创造性意义。


重泛翠江有忆
少却吹箫客,空浮七月舟。旧交来梦寐,沧海寄蜉蝣。
稻熟秋将割,渔归钓未收。雪泉声不响,终究是清流。


“吹箫客”:暗用“箫史弄玉”或苏轼文中“客有吹洞箫者”的意象,指代过去的同游者。一个“少却”,轻轻带出人事已非的落寞。
“空浮”:“浮”字写出了舟行水上的轻盈动态,但冠以“空”字,立刻注入了百无聊赖、无所归依的情绪。七月本应热闹,但“空浮”二字让全诗基调瞬间沉了下去。“沧海寄蜉蝣”:直接化用苏轼《前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用“寄”字点出人生的漂泊感,用“蜉蝣”这一微小生物对比“沧海”,在字面上描绘了江上小舟的渺小,在骨子里则是对生命短暂的深沉喟叹。“来”与“寄”:上联的“来”(入梦)是虚写,下联的“寄”(漂泊)是实感。一虚一实,将现实中的孤寂与梦里的重逢对比,语言极其俭省,但信息量很大颈联与尾联回归对眼前景的描绘,用字讲究色彩的冷峻和意境的幽深:“稻熟”“渔归”:看上去是丰收与闲适的意象,但诗人用“将割”和“未收”两个进行时态的动词来定格。这种“未完成”的状态,暗示了时间的停滞或一种悬而未决的等待。“雪泉声不响”:这是极妙的通感与悖论。“雪泉”是视觉上的冷白,“声不响”是听觉上的静默,制造出一种万籁俱寂的压抑感。尾联的“双关”收束,表面上,它指翠江的水质清澈,泉水流淌无声终归大海(或江流);深层里,它借用魏晋时期“清流”指代高洁士人的传统。这个词汇的选择,使全诗从个人的感怀上升到一种气节的坚守——即便身如蜉蝣,即便人事消磨,本质的那份“清”终究没有改变。

这首诗是“文人的低吟”。语言风格典雅含蓄、沉郁顿挫,兼具具唐人风韵与宋诗的理境。守住一份沉郁的文人气息。

其四
未列群芳谱上名,盛开如雪抱孤清。居家七事从头数,鼎鼐调和赖汝成。


注:油茶树跨岁开花,花期长达数月,淘尽群芳,无可匹敌。
这相当于一首“应制”诗,但是作者并未以寄托的角度,按传统的写法来完成它,而是用多元的思想完成了一首佳作。
传统的咏花诗,多写牡丹之艳、梅花之傲、菊花之隐。而油茶花是一种既具观赏性,又具经济价值的作物。诗人巧妙地将这两种属性合而为一:前半首写其观赏之清(如雪孤清、未列名谱),是传统文人审美;后半首写其实用之功(烹调用油),是民间生活视角。
油茶花盛开于深秋至翌年早春(跨岁),恰在百花凋零、梅未放时的“空窗期”。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菊桂斗秋,故常被传统花谱忽略。一个“未”字,点出主动的疏离——不是不能列名,而是花期错位,无意入谱。油茶花是单瓣、白花、黄蕊,远望如积雪压枝。诗人不用“香”而用“雪”,既符合真实花色,又暗合“跨岁”的物候——它与雪同时出现,却比雪更持久(花期数月)。这“如雪”二字,是写实,也是写人格的纯净:虽处山野、虽为食材,却不染尘埃。它并非温室之花,而是山野间与风霜共存的“清者”。
“居家七事从头数”:开门七件事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油茶花不直接入诗,但它的果实榨出的茶油,是古代重要的食用油与灯火燃料。这一句将赏花的目光,从审美引向了生计——原来这满树的白花,不是仅供玩赏的虚物,而是养家糊口的实资。
“鼎鼐调和赖汝成”:这里的“鼎鼐”不再是宰相治国,而是切切实实的厨房炊具。用茶油烹炒,菜色鲜亮、香气醇厚,确实能“成”一味之佳。但更妙的是,这句诗与注解中的“淘尽群芳,无可匹敌”遥相呼应——在实用层面,茶油确实“胜”过群芳(观赏花卉),因为它能入口养人。最后用“鼎鼐调和”收束,将烹小鲜与养大众相联系,使这朵山野之花,承载了“大用若拙”的哲理。这与中国传统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高度契合,只不过在这里,兼济天下的方式,是化为一勺清油,调和百味人间。


其二 哥本哈根瞻安徒生铜像
客自中华道上来,蓦然回首老怀开。传家旧有卢生枕,不向公前借火柴。

注:《卖火柴的小女孩》是安徒生童话中的名篇,曩昔读之,每为下泪。

这首诗的风格可以用八个字概括:清浅如话,深意藏锋。全诗节奏口语化,却藏着“卢生枕”和“火柴”两个巨大的文化符号。
明明是“每为下泪”的往事,却用“老怀开”“不借”来收束,把泪水压回心底,化为一种平静的敬意。将“卢生枕”与“火柴”并置,不是比高低,而是并置两种安慰——中国的梦与西方的梦,在此刻的铜像前相逢。诗人最终选择转身,带着自己的梦继续赶路。

这是一首怀古诗的骨架、赠答诗的体温、哲理诗的魂魄。它不煽情,却让人在“不借”二字里,读出千钧之重。

过马嵬杨妃墓
指望皇家出爱神,阿环未可太天真。香山笔下多情主,只是临场掩面人。

这首诗以口语为壳,史识为核,于翻案中见冷峻与尖锐。全诗没有“长恨”“香消”等滥调,只用“指望”“天真”“临场”等中性或现代词汇,让历史自己说话。全诗的讽刺不露声色,“多情主”与“掩面人”之间只隔一个“只是”,却是对《长恨歌》浪漫叙事的根本性拆解。四句二十八字,完成了三重叙事——对民间痴想的同情、对女性悲剧的叹息、对帝王虚伪的审判。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用最不古典的语言,写出了最古典的深刻。它质问的不是杨妃该不该死,而是:一个在危难时刻“临场掩面”的人,是否配得上“多情”二字?答案,尽在“只是”的转折之间。

湘馆“诗联天下”甘肃行志感兼贺《塞上风诗学院》成立五周年 其一
改尽横沙旧日装,春风使命自非常。前行会得天公意,吹醒诗苗绿朔方。

其二
柳眉初画日初长,南北河山不二妆。寄语春风休却步,玉门今已去关防。

这两首贺诗以“春风”为核心意象,将西北边塞的宏大变迁与诗教传承的细致使命融为一体。语言风格可概括为:承边塞之雄浑,开时代之新声,在传统七绝的骨架中注入当代精神,实现了“古意今题”的无缝嫁接。
诗人围绕“春风”与“朔方”,构建了一套动态的、解冻的边塞意象群:改尽横沙旧日装是对古典边塞诗的彻底颠覆。王维的“大漠孤烟”、岑参的“平沙莽莽”在此被一个“改”字推翻。“横沙”是千年凝固的荒凉符号,而“改尽”则赋予其被征服、被更新的动态感——这是语言上的地理革命。“吹醒诗苗绿朔方”:是诗眼所在。“诗苗”将“诗学院”比作幼苗,取象于土地与生长;“绿朔方”则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西北翻版。一个“醒”字,既是自然物候的苏醒,也是文化精神的觉醒,将生态绿化与诗教培植巧妙叠印。
“玉门今已去关防”:这是最具颠覆性的一句。玉门关在唐诗中是“春风不度”的绝域边界(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是华夏文明疆域的心理终点。而“去关防”三字——“去”是拆除,“关防”是军事封锁——用现代行政话语解构了古典关卡的神圣性。这不仅是交通的通达,更隐喻文化春风(诗院、诗教)已无阻隔地吹入塞上。“使命”“关防”圆融的化入诗中,它本质上是庆贺诗,却避开了“老干体”的空泛口号,而是通过意象的精心编排(醒、绿、去、改),让“庆祝”附着于具体可感的自然与人文变化之上。展现了作者用旧体写今事的强大的语言控制能力。


新闻观后寄困居武汉诸诗友
城封毕竟未沦亡,寄语吾亲莫恐慌。肯与黎元同口罩,人间尚有李中堂。

这首诗的语言风格,可以称为 “伪家书,真史笔”前半首以家常口吻传递安全感,近乎散文。后半首用一个历史人名猛然将读者拉入更深层的政治隐喻空间,句式虽仍是七言,但其“肯与……尚有……”的虚词结构,已更接近宋诗的议论风格。全诗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封城之事,本应与“李中堂”无关,诗人却偏要将其拉入同一时空,恰恰说明这首诗写的不是“封城”本身,而是封城之中人们对于“谁来负责”“谁在承担”“谁能改变”的集体焦虑。这首诗的价值,不在于赞美或安抚,而在于用最克制的语言,说出了最难以直言的判断。它是一首“可读而不可解”的诗——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都通顺,但组合在一起,却指向了一个沉默的、沉重的历史回声。作者用旧的文化符号,承载了新时代的事件,且并不违和,这本身就是当代诗人创作上的一种突破。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18: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6 19:06 编辑

深南
南岭清讴自正宗,坳中犹有未开峰。名标坛坫三千字,气引风涛九万重。
明燧惊看吹冷焰,幽潭忽觉起潜龙。坐怀襟抱沉吟久,别致新裁不易供。


诗人深南,本名张月宇,师承南派宗师熊东遨。诗风从西昆,江西一脉,博采众家,精工隽逸,创作上主攻七律,被时人称为“七律长城”“当今七律第一家”。在严守七律格律法度的同时,注入了深沉的历史意识与终极的人文关怀,是当代旧体诗人中作品作品极具辨识度的一位。
他的语言从容自如,毫无斧凿之痕。他能用看似平和的语句承载深刻思想。其句法瘦硬而不枯槁,字字如铁画银钩,斩截利落;其章法纵横开阖,如骏马驰骋于旷野,奔逸而不失绳墨。用典则取精用宏,不堆垛而自见雄深;写景则力扫柔靡,不铺锦而独标刚直。语势峭拔,若嶙峋之石骨;意脉遒劲,若盘曲之古藤。读之如闻金石相击,铿然有清越之响;不尚浮艳,不事雕镌,唯以清刚之气贯注全篇,使人于峻急流转之间,顿觉精神抖擞,胸次开阔,是谓“筋骨分明”之真境。他极为精于属对,其七律对仗工整精巧,如《武当山之夜》中“珠辉潭澈龙应睡,鼎爇烟消鹤未归”,意象华美,对仗精严,是其“精工”风格的典范。深南为诗之最擅者,非气骨之雄强,亦非情思之邃远,而在文字之腾挪。每遇意境疏阔、气力难继之际,彼独能专恃字句之经营。属对则巧设虚实,使陈言翻新;用典则暗度金针,令旧事生色;转折则逆挽倒插,于平直处陡起波澜。其句法如织锦回文,纵横成理;其章法如弈棋布子,进退有方。虽本原稍歉,而枝节繁密,犹足以掩虚怯、呈可观,此所谓“文字中自有天地”者也。昔义山精雕细镂,句琢字炼,于深情绵邈之外,亦以文采斐然称世;深南盖得其雕镂之心法,而稍变其途,不以情胜,专以技显。故其佳处,不在浩浩乎气象之雄,而在凿凿乎笔法之细;能在寻常语中翻出新境,于窘迫处转出波澜,此其驾驭文字之能事,亦自成一家之面目也。其七律作品颇多,亦时有斧凿之痕,偶见凑泊之处,然不堪读者,几至于无。他精于七律,对仗、用典、起承转合皆已内化为“肌肉记忆”。每首诗都是这套成熟体系的稳定输出,质量下限极高,但同时也使得作品间的辨识度差异缩小。其诗风凄婉沉郁,主题多围绕历史咏叹、生命哲思与羁旅情怀。这种恒定、内敛的情感内核,使得不同作品在情绪光谱上高度重叠,难以形成强对比的“孤峰”。部分评论指其“有佳句而无完篇”或“情浅凑泊”,暗示其创作有时依赖技法驱动而非灵感喷发。这种“以技运思”的方式,确保了每首诗都“成熟合规”,但也让“神品”的偶然性被削弱。这种“高原期创作”的长期持续性,注定了深南是以“学”为胜者。其“本色当行”之处,亦体现了他作为诗人的极致素养,代表了当代旧体诗在格律技术和语言纯度上的高度。


有题四首
细于霜末琢于冰,褪尽红绡每不胜。三宿纵忘桑下事,十年还记井边绳。
鵩飞贾舍何堪说,蚁动殷床未足凭。历历尘寰生复死,依违几度暗销凝。

首联以“霜末”“冰”写某种极细微、极冷冽的存在形态,如雕琢而成;“褪尽红绡”则暗示曾经的热烈已尽,只余不胜之态。颔联用典:“三宿桑下”出《后汉书·襄楷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言其本应忘情而未能;“井边绳”暗用“井绳”意象,指记忆深处不可磨灭的痕迹——十年已过,犹自记得。颈联更见沉痛:“鵩飞贾舍”用贾谊《鵩鸟赋》典,写不祥之兆;“蚁动殷床”出《世说新语》,殷仲堪父病虚悸,闻床下蚁动,谓是牛斗,喻无端惊惧、不可依凭。尾联以“生复死”的循环与“暗销凝”的沉默收束,归于无可言说的沉哀。全诗典故意象多取自中古,密度极高却不觉堆砌,全由情感统摄。对仗精严,“三宿”对“十年”,“桑下事”对“井边绳”,“鵩飞”对“蚁动”,虚实相生,时空交错。虽未解本事,体味文字中的韵味,亦堪感伤。

香魂一缕逐游丝,翻惹蜂衙蝶檄驰。堕地忽过怀橘日,行云应到梦兰时。
堂惊槌毁缄何语,骨彻砭磨痛已迟。圮废青陵台畔路,空余大木号相思。

首句“香魂逐游丝”写逝去之轻渺,次句“蜂衙蝶檄”则写纷扰喧嚣之众声,一静一动形成张力。颔联用典极妙:“怀橘”用陆绩六岁怀橘遗母典,言及幼时亲恩;“梦兰”出《左传》郑文公妾燕姞梦天使赐兰而生穆公,指嘉兆降临。两句合观,是从幼至长的生命期待,却以“忽过”“应到”写其未能如愿,暗含遗憾。颈联陡转惨烈:“堂惊槌毁”似指某种核心价值的轰然崩塌,“骨彻砭磨”写身体或精神的深痛,而“痛已迟”三字尤冷——痛感迟到,连补救的可能都已丧失。尾联用“青陵台”典:韩凭夫妇殉情,墓上生大木,枝枝相抱,号相思树。而今台已圮废,路已荒芜,唯余“大木号相思”,以物象的永恒反衬人事的消歇。此首用典更为隐晦,颔联以“怀橘”“梦兰”二典并置,表面写时光,实则暗藏孝思与期许的落空,是将典故“活”用的典范。

乍裂长空紫帛声,冰弦弹破旧瑶筝。危炊米自刀尖淅,寓泣珠曾纸上烹。
未许梅骸埋故苑,竟教玉魄冷严城。而今寂寞荒冈夜,犹诉当时十万兵。

首联以听觉起笔,声势骇人:“紫帛裂空”“冰弦破筝”,如某种禁忌被撕开、旧弦崩断,暗喻大变局的突临。颔联意象惊心动魄:“危炊米自刀尖淅”——在刀尖上淅米做饭,写生存之危如履薄刃;“寓泣珠曾纸上烹”——眼泪化珠,却被纸上“烹煮”,喻深哀被文字记录、也在文字中被消耗。一“淅”一“烹”,皆极言生命被挤压、蒸煮的惨酷。颈联陡起悲愤:“梅骸”本应埋骨故园,却“未许”;“玉魄”本应温润,却“冷严城”。故园不得归,美质遭摧折,是双重悲剧。尾联以“荒冈夜”与“十万兵”形成巨大反差——而今只余寂寞,而寂寞中犹诉当年的千军万马,是战争、是浩劫、是喧嚣后的死寂。此首是四首中意象最为奇崛、语势最为峭拔的一首。“刀尖淅米”“纸上烹珠”,皆日常物象被置于极端情境中,制造出惊人的陌生化效果,这正是“文字腾挪”于窘迫处翻出新境的极致体现。

死生交替自因循,剩此荼蘼一脉春。尘海鲸波槎易覆,巉岏鬼斧墨难皴。
裎身槛外悲挝鼓,髡发风中错杀人。除却青蝇谁祭吊,冥冥归去记庚寅。

首联“死生交替”点出全诗循环之观,“荼蘼一脉春”是春之终末,既是残余,也是最后的绽放。颔联写世途之险:“鲸波”覆槎,“鬼斧”难皴——尘海浩瀚,一苇难航;巉岩险绝,墨笔难描其形,喻世事之凶险超乎言说。颈联极惨痛:借用东汉祢衡的典故,“裎身槛外”写露体于囚槛之辱,“悲挝鼓”写悲声如鼓;而“髡发风中错杀人”——髡是剃发之刑,风中髡发,已是屈辱,而“错杀人”三字,更将刑辱推向生死判定的荒诞。尾联“青蝇”之典出自《诗经·青蝇》,写谗言害人,此处翻作祭吊者,反用其意,尤为精警。——唯蝇来吊,是无人问津之极;“冥冥归去记庚寅”,庚寅或指干支纪年中的某一特定年份,是记忆的坐标,也是归去的时辰。

四首诗虽物象各殊,却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悼亡——悼念某种逝去的美好、崩塌的秩序、毁灭的生命。诗中“红绡”“梅骸”“玉魄”“荼蘼”皆指美好之物,“冰弦破筝”“刀尖淅米”“髡发风中”皆指摧折之状。这组诗极有可能是为特定历史事件或人物而作,但深南以“有题”为名,有意模糊具体指向,使诗意获得更普泛的解读空间。而“每遇意境疏阔、气力难继之际,专恃字句之经营”,在此组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属对之巧,用典之活,转捩之峻在这四首诗中,都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此《有题四首》在整部《安归集》中,显然居于突出位置。四首诗在情感烈度、意象密度、用典深度上,均超出其一般作品的“稳定输出”。尤其是第三首“刀尖淅米”与第四首“髡发错杀”,已不仅是“成熟合规”的七律,而是逼近“神品”边缘的惊人之笔。其“高原”虽广,然此四首,确为高原上最峭拔之孤峰。

遣怀五首
草泽遗之逐浪苹,浮沉漂泊已迷津。三更难入
华胥国,十载何呈御史身。
风雨当初辞故里,蒹葭此夕念伊人。他乡久负登临意,怕对长空月一轮。


此首以"迷津"统摄全篇,以下三联皆为"迷"之展开:华胥梦迷、风雨路迷、蒹葭人迷、登临意迷。用典皆化入叙述中,不露痕迹。"三更"对"十载",时间点的密集与时间段的绵长形成张力——一个是极短的夜半,一个是漫长的十年,两者并置,写出漫长漂泊中每一个无眠之夜的重复累积。

未添反减是疏狂,九曲诗肠待酒量。陋巷一瓢难自弃,华庭五斗为谁忙。

风寒不计青衫薄,梦短何嗔黑夜长。堪笑形骸空骨相,经年顾影问行藏。


此首五句皆以否定式结构行文:"未添反减""难自弃""为谁忙""不计""何嗔""空""问"——整首诗充满了对自身存在的质询与否定,却无一句直接说"苦",苦已在每一处转折中弥漫。"五斗"反用陶渊明典,是深南"翻案法"的典型——不说"不为",而说"为谁",变价值判断为存在之问,更见苍茫。

受茧缠身不自由,同谁天末作淹留。三番未晤先忧别,一阕难成久赋愁。

变幻暮云空酒约,凋零春树已霜秋。无端又向苍穹立,望断茫茫水尽头。


此首在结构上有三层递进:首联写"困"(受茧、淹留),颔联写"阻"(忧别、难成),颈联写"空"(空酒约、已霜秋),尾联以"望"收束,从困到阻,从阻到空,从空到望——望是唯一的动作,却指向无物。"暮云"暗用杜甫"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怀友之意,而"空酒约"将其转化为约定的落空,是典故的反向运用。

羁旅天涯未有涯,迷茫何处是吾家。风回云幻心相惑,雾隐山高眼望赊。
衣裹癯身轻若絮,樽倾烈酒淡如茶。离人亦在萸江畔,默默凭栏看落花。


此首是五首中最为内敛、最不动声色的一首。"萸江"二字的出现是结构的核心——此前所有迷惘被这一地名锚定,此后所有漂泊被这一地名印证。颈联两个比喻极简而极痛,是深南"从容自如"语言风格的典范:不说瘦,说"轻若絮";不说愁,说"淡如茶"。尾句"默默凭栏看落花"是全组诗中最为沉静、也最为深远的一句——不哭、不喊、不问,只是看花落去。

身临险壑视如无,身置雷区不在乎。骤雨来时惊蚁阵,狂飙到处撼庭梧。

冰心未得孤芳赏,肝胆徒劳众口呼。一醉朱颜全大局,沧桑何必问麻姑。

此首是五首中语势最为峭拔、最具"金石相击"之声的一首。首联以重复句式强化麻木感,颔联以小大对比写生存之脆弱,颈联以两个典故并置写双重的落空,尾联以"何必问"戛然收束。全诗没有直接写"悲"或"苦",但"视如无""不在乎""徒劳""何必"这一系列否定词串联起来,构成一种冷到极致的虚无主义语调。

如果说《有题四首》证明了深南作为"七律长城"的技法高度,那么《遣怀五首》则证明了深南作为诗人的情感深度。二者并观,方能看到一个完整的深南:既有对外部历史的冷峻凝视,也有对内在心灵的无情剖白。


城居夜坐四首
阴霾弥漫月昏昏,小隐城隅铁作门。二十八年身久蛰,千零一夜梦犹存。
文章哭我蝇头字,粱稻怜谁犊鼻裈。待旦赁居肱垫枕,何时归卧晚香村。



首联以"月昏昏"与"铁作门"点出都市夜坐的物性孤独;颔联"二十八年"与"千零一夜"工对,前者是纪实的生命长度,后者是虚构的故事集名,真实与幻想的对举堪称妙构;颈联"文章哭我"是倒装,常规语序为"我哭文章",倒装后加重了文字本身的自主性,仿佛文字在主动哀泣。

凭栏思绪一支烟,袅袅随风至故园。桨荡桃湖红雨后,樽倾竹海绿云前。
水村转步惊新貌,山寺摇签问旧缘。忽记六龄斜插柳,年轮应到廿三圈。



此首是全组中最具画面感的一首。"桃湖红雨""竹海绿云"是深南诗中难得一见的明丽色调,以"红""绿"对举,色彩饱满;"摇签问旧缘"暗用"求签"的宗教仪式,却更近乎心理仪式——问的不是命运,而是内心放不下的"旧缘"。"年轮"是深南惯用的时间意象,此处以植物的自然刻度写人的生命刻度,物我同构。尾联"斜插柳"的记忆场景极为细腻,六龄童插柳的画面与二十三圈年轮的推算形成巨大的时间跳跃,中间十七年的空白留给读者想象。

蜉蝣身外欲何求,瀚海难寻诺亚舟。子夜歌方耽下阕,丁年誓已付中流。
微吟于我终无益,狂饮同俦总未休。一袭青衫非柳染,风前不解是春愁。



此首用了"蜉蝣""诺亚舟""子夜歌""丁年""青衫"五个意象,分属《诗经》《圣经》、乐府、汉赋、唐诗,时间跨度极大却浑然一体,是深南"取精用宏"用典观的集中体现。"方耽下阕"与"已付中流"的时态对举,一"方"一"已",将瞬间的沉浸与永远的流逝并置,容量极大。"风前不解是春愁"以"不解"作结——不是解不开,而是"不解"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春愁,妙在以语言的无能状情感的不可名状。


锋芒双刃渐消磨,锦瑟华年客里过。败落犹悲甄士隐,推敲亦笑贾诗魔。
三更裁梦曾相似,万事输筹可奈何。他日逢君歌一曲,桃花江是美人窝。


此首是四首中最具"总结"意味的一首。"锋芒消磨""锦瑟客里"总括前半生;"甄士隐""贾诗魔"以两个文学人物写理想与创作的双重困境;"三更裁梦""万事输筹"是向内的自剖;尾联"桃花江是美人窝"以民歌般的语调轻快收束,却因前面的沉郁而转为更为深沉的乡愁——这"轻"恰恰是"重"的极致。全诗从"消磨"到"歌一曲",是重压之下的偶然释放,也是漂泊者唯一的武器。
《城居夜坐》是深南诗中最具"当下感"的一组。它脱离了历史咏叹与漂泊抒怀的惯常轨道,将镜头对准都市中一个具体的夜、一间租来的房、一支点燃的烟、一段未竟的梦。在这里,诗人不再是"七律长城"的建造者,而是一个深夜无法入睡的普通异乡人。

采耳  
洞悉方知曲径幽,平愉竟向险中求。几层深意凭勘察,一片精魂许摄勾。
壅塞不曾闻恶语,闳通何必洗清流。南窗风雨声声促,如复当时过小楼。

沐足  
崎岖莫道路行难,踵底胼胝渐已顽。适履不堪伤以后,凌波犹在梦之间。
一行霜雪归鸿迹,千里风尘度雁关。且濯沧浪清浊水,劳生消得片时闲。

补牙
非屙之痛岂曾呻,编贝来镶一角银。蒙狱冤时休咬舌,感温寒处可依唇。
世间龃龉言难合,梦里研磨事渐频。细嚼中年甘或苦,天涯长记故乡莼。

文身
清香袅袅沐春华,血已微湮墨已斜。一线从容抟凤翼,千针历乱犯蜂衙。
伤痊旧痛心何忍,痂结新痕袖欲遮。记取衔枚风雪夜,玉楼正绣小梅花。

髡发  
重围身被褐衣单,刀影翻飞镜里看。黑木崖边风愈烈,光明顶上月犹寒。
休惊狱犯逃囹圄,应笑诗僧坐法坛。刈此尘丝三百万,从今不复怒冲冠。


排石
痛止三分醉乍醒,几番卧对白云屏。身焚舍利终难化,腹毓珍珠尚未停。
精卫不知填碧海,娲皇应待补苍冥。泥沙借得巫山雨,一夜涛声下洞庭。


这组诗可以看作是作者的一组炫技之作,深南在此组诗中展示了极为精妙的"转喻"能力——从采耳工具"摄勾"转出"精魂摄勾";从沐足"濯足"转出"沧浪清浊";从补牙"龃龉"转出"世间龃龉";从文身"刺针"转出"衔枚风雪";从髡发"剃刀"转出"怒发冲冠";从排石"结石"转出"精卫填海""女娲补天"。每一首的颈联或颔联都是关键的"转喻点",将物理行为彻底转化为精神隐喻。

古典七律写文身、补牙、排石,这在古典诗史上前所未有(即便宋人以日常生活入诗,也未至如此"琐细")。B超影像、牙科镶银、文身刺青,这些完全是现代人的身体经验,深南以古典语汇将它们"翻译"为诗,其难度不亚于以七律写手机、互联网。
这些诗少有慷慨悲歌,更多是"痛止三分""休惊""应笑""细嚼"式的平静叙述,是中年人对身体损耗的冷峻观察与幽默接纳。
此组诗是深南"文字腾挪"能力最为充分的展示——在最为"不诗"的题材中,以最为"诗"的语言,翻出了最为意外的境界。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19:07:0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6 19:15 编辑

陈永正
烟雨溟濛四望迷,高标独峙众峰低。文章有幸存孤愤,山海无涯欠一啼。
天降俊才归岭表,春携丽句近江西。东风
未盛潇湘老,留取诗心照夜犀。

当代诗人陈永正,是当下中国古典诗词创作界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集诗人、学者、书法家于一身,其诗词成就尤为世人所重,被誉为当代古典诗坛的大家。他的诗被认为有清而庄,婉而健的风骨。诗风本乎性情,宛曲成咏,无论是感时伤事还是托物寄情,都直抒胸臆,展现出不与时俯仰的卓然气质。有论者盛赞其“风韵飘潇,才情掩映”,称其诗词为“绝代风华遗世独立者乎”。更有评论以“诗似梅花”喻其高洁。学者张海鸥也指出,其诗词“享誉海内外,俗人难解而雅人深敬之”。
陈永正的诗,其价值或许不在于提供一两首“令人惊艳”的孤篇,而在于以一人之力,在一个诗歌传统已然断裂的时代,接续并展现了古典诗歌从气势到法度、从性情到学养的完整演进脉络。
他早年的诗风“长枪大戟”,是一个天才诗人对时代与命运的凌厉回应;在古体诗中,这种气势尤为突出。如《欃枪行》中“睒睒有欃枪,天半浮血色。不屑夜月行,自诩太阳敌”的奇崛凌厉,或《述怀》中“关河满甲兵,戈戟森对峙”的沉郁顿挫,都展现出一种不事雕琢、直指人心的力量。这种“虽不甚工,却有筋骨”的特质,正是其诗“读之豁然”的源头。
到了晚年他的“诗律渐细”,则是一位学者对千年诗学传统的深沉致敬。放在他那个时代,他无愧于“第一流的诗人”之誉——
他不是盛唐的李白杜甫,但恰恰是当代旧体诗坛最不可或缺的杜甫式的存在:集大成,有深度,是那个时代古典诗歌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的见证。
他的诗集中应酬之作偏多,很少有呕心沥血的作品,这也是当代古典诗人面临的普遍困境。在旧体诗已非主流文体的时代,即便是陈永正这样的大家,其创作也难免带有“雅集酬唱”的社交色彩。然而,也正是这种困境,反衬出他成就的难得。他并非横空出世的天才,而是旧体诗传统在当代最坚实、最全面的守护者与传承者。
他既是当代罕见的、能将诗作“丢进唐宋人集中也不显突兀”的古典大家,却又偏偏少了那么一首能真正“令人惊艳”、足以超越时代而独立存在的扛鼎之作。陈永正的学术、书法、诗词皆成名颇早且俱臻一流。随着年岁与学养积淀,“诗律渐细,归于稳重”。这背后是他深厚的学养支撑——他学殖精深,博观慎取,于诸子百家、道藏内典无不穷极问学。诗界认为他“诗撷八代之古香,得四唐之雅韵”并非浮夸,可就其作而观之:

闻道
闻道春生瀚海烟,徘徊欲采暮江边。天分草色波延绿,云抹山容日不圆。
芳事偶缘君稍忆,幽兰忍与艾同捐。剧怜吕子贫无赖,乞食珠城又一年。​

本诗开篇即点题。听说春天已经在大漠(瀚海)般的荒芜之地生出了烟霭(春气)。诗人听闻春讯,便到暮色中的江边徘徊,想要采摘芷蘅。诗里的春意,可能暗喻荒芜的政治生态中偶尔闪现的希望和政策。“徘徊”与“欲采”写动作,但“暮江”点明时间已晚,春光虽至,却已近黄昏。诗人明知春不可采,却依然盘桓,写出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与茫然。
“天分草色波延绿,云抹山容日不圆”这一联纯写景,却是全诗最关键的隐喻。表面上是一幅春江晚照图,细品则处处有“人为”的痕迹——“天分”、“波延”、“云抹”,都是修饰后的自然,暗示时代对真相的遮蔽与粉饰。“日不圆”尤为刺眼,在古典诗词中“日”常喻君或正道,此处“不圆”既写实(云遮日),又暗含对时代秩序失衡的隐忧。越是写景工丽,越透出不安。颈联转入人事与心志。“芳事”已非己愿,只因“君”才偶忆,可见现实中美好的事物已稀少或被压抑。末句是全诗骨力所在——幽兰(美好的品格、理想、或故人)宁可凋零,怎么能够愿与污浊(艾)同流合污。“忍”字语气极重,既是反问,又是决绝的宣言。尾联急转直下,从高洁的幽兰直落到现实的饥寒。诗人以“剧怜”起,实际是自怜。前六句的“闻道”“徘徊”“幽兰”在此全部落地——理想再高远,终究要面对“乞食”的生存窘境。“又一年”三字,将时间拉长,写出一种循环往复的无力感与无奈的坚韧。
这首诗的结构是由远及近,由虚入实,由外景而内心。全诗最动人处在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撕裂:首联闻春而动,徘徊欲采是行动上的茫然。颔联那样“美”的春景,但暗含扭曲是视觉上的不安。颈联是写作者心志上的坚守。尾联的“乞食”是生存上的窘迫。。诗人没有在尾联强行振作,而是老老实实写出“又一年”的困顿,反而让颈联的“幽兰”之志更加沉痛——在最贫贱的境地中,依然有不与“艾”同捐的骨气。



放言二首其二
甘了虫鱼计已狂,神仙可致世能匡。三年渐觉书无字,一叱还惊石化羊。
市货沙丘成大药,覆盆眢井酹馀觞。休论吾道非耶是,唯独浮槎意暂忘。


这首诗延续了作者一贯的风格:精深的用典、沉郁的笔调,以及古典形式下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深刻书写。
首联诗人以自嘲的口吻开篇。“虫鱼”代指繁琐的考据之学,说自己沉溺其中近乎“疯狂”。“神仙可致世能匡”则是一句反语,暗示追求成仙或匡扶世道,在现实中都显得虚妄。这一联在“考据”与“济世”的矛盾中,为全诗奠定了精神挣扎的基调。
颔联是全诗的诗眼,极富哲理。“书无字”并非真的无字,而是指读书到了一个“得意忘言”的境界,或是读得越多,越感到文字背后的虚无。“石化羊”化用黄初平“叱石成羊”的典故,本指点化凡物为神奇,但诗人以“惊”字形容,暗示这种“点化”或“变化”本身,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惊愕与怀疑。理想与现实的错位、追求与所得的落差,尽在其中。
“市货沙丘成大药,覆盆眢井酹馀觞”,这一联的意象极为冷峻。“沙丘”暗指秦始皇派徐福(市)求仙药之事
,讽刺追逐长生或功名的虚妄。“覆盆眢井”(倒扣的盆和干枯的井)则象征着一种无路可走、徒劳无功的困境。在这样绝境中,“酹馀觞”(洒下残酒祭奠)更添一份苍凉与无奈。
最后,诗人试图寻求解脱。“休论吾道非耶是”化用《史记·孔子世家》的典故,表示不愿再争辩是非对错,有一种放弃辩白的疲惫。“浮槎”是传说中通往天河的木筏,象征着超脱尘世的逍遥。但一个“暂”字点明了真相:这种忘却与超脱只是暂时的,终究无法掩盖内心的挣扎。
这首诗的价值在于,陈永正成功地借用了古典诗歌的形式,来探讨一个高度现代的命题:在一个价值破碎、理想幻灭的时代,一个清醒的知识分子如何自处?
诗中充满了矛盾与张力:考据的“狂”与济世的“匡”、读书的“无字”与点化的“惊”、追求的“大药”与身处“覆盆”的现实、以及最终“暂忘”背后的无法忘怀。这些都不是古人的无病呻吟,而是属于我们每一个现代人可能都会面临的精神困境。

寒食
万户烟微日又新,长安虽大肯容身。抢榆莫问三千里,冷炙难消雨雾春。
镜里留头非故我,禁中传火待何人。平居已了山河事,且任英年酒入唇。


这首诗最为动人之处,在于它深刻而诚实地呈现了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现代精神困境。首“烟微”切合寒食禁火之俗,亦暗喻作者在当代都市的圈子人气萧索。“日又新”指时序更替,而“长安”借指大城市。一个“肯”字(岂肯),以反问开篇,道出虽身在一线城市,却深感无处容身的疏离与孤独。颔联化用《庄子·逍遥游》“蜩与学鸠抢榆枋”之典,自嘲如小鸟般目光短浅,不再奢望鹏程万里。“冷炙”化用杜甫“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又暗喻自己在都市中所受的冷遇与嗟来之食。“雨雾春”既是寒食时节的实景,也烘托出迷茫凄冷的心境颈联最是沉痛。“留头”一语双关:镜中虽保全了性命(留头),取得了在长安生活的资格,但面目已改,昔日的“故我”早已不复存在。“禁中传火”指宫中寒食后赐新火的惯例,反问“待何人”,暗讽朝中新贵辈出,自己不过是局外之人,流露出漂泊帝都的悔恨与失落。尾联“平居已了山河事,且任英年酒入唇”,看似是放下一切的洒脱,实则是一种充满悲凉的自我和解。当宏大的“山河事”已无力参与或改变时,只能将一腔心事付诸杯中。这种“洒脱”背后,是理想幻灭后的深沉无奈。
“长安虽大肯容身”与“抢榆莫问三千里”构成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张力。“长安”象征着机遇与舞台,但诗人感到无处容身;曾经的远大抱负(三千里),如今只能以“抢榆”自嘲。这精准捕捉了现代人在庞大社会机器面前的无力感与渺小感。“镜里留头非故我”是全诗的核心。这里的“留头”已不是明清易代的政治隐喻,而是象征着在现代社会中,为了生存或适应环境,个体不得不做出的各种妥协与改变。这种改变导致了自我认知的断裂——镜中的自己已不再是“故我”,深刻揭示了一种普遍的现代性身份焦虑。“禁中传火”是宫廷习俗,却以“待何人”反问,营造出一种被主流排斥的疏离与孤寂感。,精准传达了寄人篱下的屈辱感。用典自然贴切,深化了诗的内涵。
全诗对仗工整,情感层层递进。从首联的困惑疏离,到颔联的无奈自嘲,再到颈联对自我身份断裂的深切悲慨,最终在尾联归于一种表面的旷达,整体风格沉郁顿挫,意味深长。
因此,这首《寒食》的价值,不在于其高超的诗艺,更在于它成功地将古典诗歌的形式与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相结合,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书写。诗中那份关于身份、理想与现实的困惑与叹息,超越了具体的时代背景,能与许多身处现代社会的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可以说,这是一首“用旧瓶子装新酒”的佳作,其内核是高度现代的,也是高度真诚的。

秋雨
入幕搴帏意自轻,何论沾溉有微情。残灯不惜成孤照,小草空怜得再荣。
衾上莺花南国梦,车前父老汉时旌。明朝又和滩声咽,忍为离人故作晴。


这首诗写的是一场借秋雨写离别的诗。“入幕搴帏”:字面是进入帷幕,典出《世说新语》,但此处反用其意。诗人感到自己虽然身处帷帐之中,却“意自轻”即感觉自己并不重要,甚至有些多余,透露出一种在权力或情感圈子里的边缘感。“沾溉有微情”:沾溉指得到润泽或恩惠。诗人说“何论”(哪里还谈得上),意为:连自身立足都艰难,哪里还敢奢求得到些许情感的滋养或他人的提携?残灯与小草一“不惜”,一“空怜”,形成主观深情与客观冷漠的强烈反差。孤衾之上,只有梦魂能回到莺花烂漫的南方。这里的“南国”不仅是地理,更象征着过去的繁华、温暖或未竟的理想。“车前父老汉时旌”这是全诗最沉痛的一句。用汉朝循吏“挡车”的典故。“汉时旌”指前朝的威仪。意思是如今车前迎候的父老,遵循的还是过去的理想与信念和道德观,价值观。这一笔点出了时代鼎革的背景,将个人的离愁升华为对理想的坚守。下文明天又要启程,在险滩边听着流水呜咽的声音(“咽”既是水声,也是心声)。“忍为离人故作晴”:这是无理而妙的句子。天气放晴本该是好事,诗人却嗔怪老天:“你怎么忍心为了我这个离人,故意做出这晴朗的样子?”因为晴日显得旅途孤单,艳阳反衬心境惨淡。诗人宁愿风雨晦暗,好让天地与自己共悲。这种“以乐景写哀”的手法,比直写风雨更增添了一分绝望的抗拒。
全诗笔力已近古人堂奥,用典化境,抒情深沉。诗人处于一种极度的自我贬抑之中(自轻、小草、孤照),但内心深处却有极高的尊严(回望汉时旌旗)。全诗的情绪如滩声呜咽,表面平静(故作晴),内心却已是翻江倒海的决绝。尾联的“忍为离人故作晴”尤为动人,悲而不怨,反归于一种清冷的克制。

余以论红楼劣诗一文颇招谤议孔凡章马里千二先生自京驰书慰勉孔老并赋诗宠赠因效其体奉和
人尽指东休划西,流长蜚短可能齐。鼻痾真食石崇枣,齿冷从蒸哀仲梨。
众口红楼纷说梦,半林黄叶欲遮蹊。中年渐已无悲乐,未用升沈赋井泥。


这首诗是陈永正先生于1986年(丙寅年) 创作的七言律诗。诗题很长,本身就是一段“诗史”,清晰地交代了创作缘起:余以论红楼劣诗一文颇招谤议,孔凡章、马里千二先生自京驰书慰勉,孔老并赋诗宠赠,因效其体奉和。
当时,陈永正因发表《红楼梦》中“劣诗”多的观点而引发争议,招致不少非议。身处北京的孔凡章与马里千两位先生,不仅致信慰问,孔凡章还特地赋诗相赠。陈永正便模仿孔凡章赠诗的风格,写下此诗作为回赠。
首联:人尽指东休划西,流长蜚短可能齐。开篇即是对非议的正面回应。“人尽指东休划西”意指众人议论纷纷,方向不一,劝自己不必在意。“流长蜚短”即流言蜚语,“可能齐”则感叹世间的议论哪能统一。这一联展现了诗人面对争议时,试图以理性和超然的态度处之。

颔联用典精妙,是反击流言的核心。“鼻痾真食石崇枣”:典故或出自《晋书》,石崇以豪奢闻名,曾用香料煮枣来堵塞他人鼻孔以显摆富贵。诗人借此暗讽那些非议者,如同用“石崇枣”这种荒诞方式炫耀自己的见识,实则浅薄可笑。

“齿冷从蒸哀仲梨”:典故出自《世说新语》。哀仲家的梨味道鲜美,但有人不识货,反而拿来蒸着吃。诗人借此比喻自己的文章如“哀家梨”,本是精心之作,却被不识货的人曲解、误读,令人“齿冷”(耻笑)。这一联用典犀利,既表达了不屑与辩解,也暗含了对知音难觅的感慨。
颈联笔锋转向《红楼梦》研究本身。“众口红楼纷说梦”一句,既点出了红学领域众说纷纭的热闹景象,也暗含“说梦”的虚幻感。“半林黄叶欲遮蹊”则描绘了一幅秋意萧瑟的画面:林间小径将被落叶遮蔽。这既可能象征着纷繁复杂的红学观点让人难寻正途
,也暗示诗人自己的观点或许会如黄叶般,被淹没在众声喧哗之中。
最后,诗人将心境升华为一种历经世事的通达。“中年渐已无悲乐”化用《世说新语》中“中年伤于哀乐”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表明自己人到中年,心境已趋于平淡。“未用升沈赋井泥”则进一步表明,无需为个人的升迁沉浮(“升沈”)而患得患失,吟咏那些如“井泥”般无关宏旨的感伤。


戏效雪逸体即以奉赠
蕉韵园初雨,清晨自品茶。闭门尘外趣,掩卷梦中花。
电脑容讥我,风头且让他。偶然图瓦雀,客过好矜夸。
(雪逸有“尘世由他夸电脑”之句。)


将“电脑”毫无违和感地嵌入五言律诗的颈联,是本诗最亮眼的地方。古典诗词中引入新意象极易流于生硬或打油,但诗人用“容讥我”与“且让他”的谦退姿态,将现代科技与文人气节并置,反而形成一种幽默的张力。这种处理不是为标新立异,而是让“闭门品茶”的隐逸主题在互联网时代有了新的注脚,高雅不必排斥世俗,宁静源于内心的取舍。
全诗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结构严密,有一种谐趣包裹下的浑成感。
前两联写雨、茶、书、梦,是静态的精神漫游;后两联写电脑、瓦雀、客夸,是动态的生活场景,动静相衬。
“梦中花”是虚写的精神栖息,“图瓦雀”是实的日常消遣,虚实之间共同构建出诗人完整的生活图景。
“客过好矜夸”一句,表面笑自己孩子气,实则以轻松笔调解构了文人“视名利如浮云”的刻板形象,让高蹈的隐逸落地为可亲的人间烟火。
在严守五律平仄对仗的基础上,语言却毫无雕琢感,可见诗人在传统格律中驾驭现代语汇的娴熟。“电脑”“风头”作对,看似随意,其实用力。尾联的“矜夸”二字,以略带贬义的词反用,更添俏皮意味。
面对信息爆炸的时代,诗人选择“让”而非“争”。这种退守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主动划出精神领地——在雨声茶香中、在书卷梦境里、甚至在画几只瓦雀的闲暇中,寻得安顿。赠予友人“雪逸”,更暗含对同道中人的隔空呼应,使私人化的感慨升华为一代文人的普遍心境。
若严格苛求,全诗稍显浅白,趣味有余而余韵不足。此外,“戏效”之名虽可降低读者对严肃性的期待,但也让诗作深度受限,但这首作品更像一幅精致的小品,而非黄钟大吕式的深沉之作。
此诗堪称当代旧体诗中“生活流”写作的佳作。它不刻意追求史诗气魄或哲学深度,却以轻松的语调、鲜活的细节、真挚的自省,完成了对古典闲适诗的一次现代赋形。在快节奏的当下,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诗意,或许就藏在清晨一杯茶、雨后一声鸟鸣,以及从容面对“电脑与风头”的片刻会心里。这种扎根日常、不卑不亢的写作姿态,比空喊复古或盲目实验更值得珍视。

秋夜和答李鸿烈先生
好句读一快,徊徨宵已深。何人伤末俗,无计了初心。
海竭珠仍泪,花零梦未沈。孤灯明我意,流影落庭阴。


诗从读信开始。友人的诗作(“好句”)让诗人感到快意,于是他反复吟诵、徘徊思索,不知不觉已至深夜。“徊徨”一词,生动地勾勒出一个沉浸于文字世界,内心却并不平静的知识分子形象,为全诗奠定了沉思的基调。
颔联:何人伤末俗,无计了初心。这是诗人对时代与自我的双重叩问。“末俗”指衰败的世风或功利的风气。诗人在问:在这世上,还有谁在为这种江河日下的世道而感伤?而自己,虽有感慨,却找不到任何办法来“了却”或安放那份最初的理想与心志。一个“无计”,道尽了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的深深无奈。

颈联这是全诗的精神核心,以两个极致意象表明心志。“海竭珠仍泪”是说,纵使大海枯竭,蚌中的珍珠依然饱含泪水。这泪不是软弱,而是在绝境中对自身价值的执着与悲悯。“花零梦未沈”是说,纵然百花凋零飘落,但梦想与理想(“梦”)却不会随之沉没。这一联以“海竭”、“花零”写外部世界的残酷与消亡,却以“珠仍泪”、“梦未沈”写内心世界的坚韧与不灭,对比强烈,感人至深。最后,诗人的目光从宏大的内心宣言回到眼前的秋夜景致。那盏在深夜里独燃的“孤灯”,照亮了诗人的心意,也象征着独立不倚的思想与代代相传的文化火种。灯光摇曳,光影(“流影”)落在庭院的阴影(“庭阴”)中。这光影既是孤灯存在的证明,也仿佛是古往今来无数孤独思考者的精神投影,在历史的长夜中静静流淌。


《秋夜和答李鸿烈先生》是一首在特殊历史年份里,写给友人,也是写给自己的“初心”之诗。诗中那份“无计了初心”的无奈与“梦未沈”的坚守,共同构成了当代知识分子在面对时代巨变时的复杂心境。
全诗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承认了“无计”的现实,却并未走向虚无,而是在“海竭”、“花零”的极致困境中,依然肯定“珠仍泪”、“梦未沈”的价值。尾联的“孤灯”,正是这种精神的完美象征——它或许微弱,但足以在漫漫长夜中,照亮自己的心意,并在庭院的阴影里,投下一道不灭的精神流影。

重游漱珠冈登朝斗台怀陈寅恪先生
亿载屹贞石,焚余心未灰。骊珠犹漱月,桑海此浮杯。
独立失寒柳,静观登古台。少年高咏地,五凤与徘徊。

漱珠冈畔,朝斗台上,一首五律以寥寥四十字,构筑起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诗人重游故地,追怀陈寅恪先生,其情其思,皆凝练于坚硬而炽热的意象之中。
开篇“亿载屹贞石,焚余心未灰”,屹贞石,大概是漱珠冈或其附近景观,以景起兴,亿载以时间的尺度,将先生的精神品格锚定于永恒。贞石历经劫火而余烬犹温,暗合陈寅恪晚年失明膑足却坚持著述的生命状态。“焚余”二字,既是对十年浩劫中先生遭遇的隐晦指涉,更是对其执着于理想的礼赞。
颔联“骊珠犹漱月,桑海此浮杯”,意象陡然阔大。骊珠出海,吞吐明月,暗喻先生学问之精深璀璨;桑海变迁,不过杯酒浮沉,则见其俯瞰历史长河的豁达胸襟。此处“浮杯”暗含佛家“浮杯渡海”的典故,写陈先生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
颈联转而写诗人自身登临之态。“独立失寒柳”陈寅恪有《寒柳堂集》,“失”字最堪玩味——是寒柳已失,还是独立者迷失于历史烟云?这恍惚感在“静观登古台”中沉淀,形成一种沉郁的凝视。朝斗台本为观星之所,此刻却成为观照历史的眼睛,今人与古人、登临者与被怀念者,在这静观中神交。
尾联“少年高咏地,五凤与徘徊”将时间拉回更早的维度。陈寅恪少年时曾随祖父陈宝箴居此,其地其景,见证过维新志士的意气风发。五凤者,同游五人,也是志同道合之人“徘徊”二字已得怀古三昧——不仅是脚步的流连,更是灵魂的萦回。当年的高咏之声虽已消散,却在重游者的耳际久久回荡。
全诗以地质纪年的“亿载”起,以萦绕瞬间的“徘徊”终,在永恒与须臾的张力中,完成对一代学人的致敬。
这首是作者晚年的作品,此前我大量浏览了作者年青时的作品,弱冠之作就能取典雅清隽,让人赞叹。然晚年作品相对比,仅仅是多了沉稳而已,取象更成熟,未脱古人窠臼。颔联骊珠漱月,桑海浮杯,之语,未见精警融合,反而稍觉与前后意境微冲。本联本应是全诗之眼,可能为了呼应写出漱珠冈,依赖典故与对仗的“惯性美”,略显刻意,以致于前后意境产生落差。只在文字上关联。本作熟则熟矣,未见精奇。本想看看“假以岁月,其诣足以上凌诸家”可惜作者中晚年的作品太少,不能一一参照比对。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19:18:5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8 13:13 编辑

胡马
铁网珊瑚未易求,诗肠刳尽笔方遒。精魂可溯三唐外,骨相宜从两晋搜。
四海何人堪抗手,一灯留影自横秋。江湖夜雨参同契,不向凡尘说去留。

徐晋如    字康侯,号胡马,江苏盐城人,是岭南著名学者陈永正教授的关门弟子。徐晋如的诗词风格,多受清诗影响,学同光,定庵,形式严谨,格律纯熟,用典精当。同时,他又能将现代理念与古典形式相结合,达到“这样的旧,又是这样的新”的境界。他的诗风冷隽,筋骨暗藏。其本人认为自己的诗风和词风差异极大”。其词风上承晚唐五代的花间词派和北宋婉约词风,同时也被认为有清代纳兰性德《饮水词》的风致,词句清新,婉约当行,清新摇曳。他将“言志”的内容归为诗,将“言情”的内容归为词。诗是面向社会、表达观点的“公器”,而词是记录个人情感的“私密空间”。
评论界普遍认为其作品情感极其浓烈,常被评价为“深情”与“深思”。整体上,其作品被认为“箫心剑气,郁郁其文”,兼具剑的刚猛与箫的深情,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个人风格。也有评论认为其诗“思想深邃,排场很大,但表达上直露、激进”。但这或许也正是其独特“风骨”的体现。
在儒家经典《中庸》里面有一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徐的诗风,秉持诗教正统,并不肯迁就一切创新思想的尝试。然而气度和审美取向,决定了他的创作风格,笔者以为他的风格还是归于冷隽潇洒,沈著雄浑一路。其婉约一路的词作,鲜有惊艳之笔。他对词体“婉约当行”的本色坚持,使得其词作在风格上更趋近于传统范式,在创新性上显得不如其诗突出,反而融合了其诗风的词作品,却有着苏辛韵味,形成了一种隐晦的豪放旷达风格,这种婉约,不是形式上的婉约,而是在词作的底色上,注入了哀婉、深致。使得“言情”功能在他自己的创作上完成了古典回归。他将诗视为承载道义、表达思考的“公器”。这种强烈的使命感,赋予了他的诗以“沈著”的力量。而“潇洒”则来源于他的学术自信和“文化遗民”的孤高姿态,即使在激烈的表达中,也带有一种超然的气度。徐晋如的诗词,是以“冷隽”为表、“雄浑”为骨,以诗为“剑”、以词为“箫”的古典文学实践。它在严格的古典形式中注入了现代知识分子的深刻忧思,从而呈现出一种极具辨识度、深情与深思并存的“遗民”风骨。


《臨江仙》
杳杳天低鶻沒處,西風也到滄溟。不堪秋氣警蘭成。誰將枯樹賦,換作浪淘聲。
殘萼不離枝上老,憐他紅死紅生。雙魚莫再誤盈盈。層山歸路阻,阻不斷多情。


上阕以开阔苍凉的秋景起兴。“杳杳天低”、“西风沧海”构建出宏阔的时空背景,随后笔锋急转至个体生命的秋感。“警兰成”用庾信暮年飘零的典故,将个人迟暮之感与历史的沧桑(“枯树赋”)并置,最终汇入“浪淘声”,这是将历史的沉重感化为水流的无奈,情感层次极为丰富。

下阕聚焦于微观而坚韧的生命意象。“残萼不离枝上老,怜他红死红生”堪称词眼。这既是对凋零的怜惜,也是对“不离不弃”之坚守的礼赞,暗含了一种悲剧性的韧性。后两句写音书阻隔(“双鱼莫再误”),却在“层山归路”的重重阻隔下,以“阻不断多情”作结,将全词情感推向高潮。
全词语言清隽而不晦涩,“红死红生”的句式在古典中透出现代汉语的节奏感,这正是其“这样的旧,又是这样的新”的体现。这首《临江仙》是徐晋如词学理念的完美实践:它严格遵循词的体性(婉约、言情),通过精密的典故和意象组织,将个人极深的情感体验(乡愁、迟暮、执着)投射于古典的审美框架中,最终呈现出一种既古典又现代、既深情又克制的艺术风貌。


《虞美人》
悲欢离合终如此,争奈情难已。
初无红泪报神瑛,惟有秋宵盈手月华明。
浓云密雨都飘忽,渐入相思骨。
和侬花下共扶持,愿得一生长是落花时。


这首《虞美人》是徐晋如“词为私密空间”主张的极致体现。它不承载社会批判,不传递历史思考,只专注于“言情”一事。但在这种专注中,词人通过精准的意象递进和近乎偏执的情感逻辑,将个体之“情”升华为一种带有哲学意味的坚守——在认识到生命的无常本质后,依然选择将全部生命意义寄托于一个注定飘零的瞬间。这种“深情”的浓度与纯粹性,正是其词作最打动人心之处。

其中“初无红泪报神瑛,惟有秋宵盈手月华明。”一句化用《红楼梦》“绛珠仙草”以泪报恩之典,但反其意而用之——“初无红泪”暗示并无前缘可报,是一种“情不知所起”的茫然。既然无法回报,只能将满腔情意寄托于“秋宵盈手月华明”,这清冷而圆满的月光,既是当下情感的见证,也暗含了无法触及的怅惘。境界顿出,堪称神笔。

《临江仙》
十载江湖身似寄,长波写入琴声。春明梦外远山横。一星灯火里,寂寞雾鬟轻。
笑语微茫听不见,人间露白霜青。伤春毕竟是前情。凭栏憔悴久,雪已满头盈。


本首的整体意境则有姜夔词“清空骚雅”之神韵。上阕“春明梦外”、“一星灯火”是虚境与实景的交融;下阕“笑语微茫”是虚,“露白霜青”是实,形成强烈对照,强化了今昔之叹。作者以清冷的笔触、精准的意象,描绘出深情在岁月侵蚀下的最终形态:不是遗忘,不是消解,而是化作了满头的霜雪和凭栏的憔悴。词中“伤春毕竟是前情”一句,尤为精警,它标志着词人已将情感对象从具体的“春”或“人”升华为对生命流逝本身的普遍悲慨,在婉约之中透露出一股沉郁的骨力。

《水龙吟》
东风吹转芳菲,可堪不换人间世。苍茫广宇,一花世界,骚心难寄。风雨凄其,宿星沈晦,鸡鸣都已。便逢人痛饮、蒲桃美酒,浑未辨,杯中味。
谁想拏云心事,到而今、二毛生矣!威禽远弋,鸱枭高据,因循成例。越剑龙喑,秦箫羊哑,冷清清地。满江湖只有,渔翁放棹,纫秋兰佩。


东风吹转芳菲,可堪不换人间世。” 自然界的春天周而复始,东风依旧吹开百花,但词人却发出“可堪”之叹——这美好的自然轮回,却不能更换、改良这污浊的人间世。开篇便以自然之“永恒美好”反衬人间之“停滞污浊”,确立了全词的批判性主题。“苍茫广宇,一花世界,骚心难寄。” 宇宙苍茫,佛家云“一花一世界”,但词人充满忧思的“骚心”(屈原式的家国情怀)却无处安放。这是对理想无处着落的悲叹。
“风雨凄其,宿星沈晦,鸡鸣都已。” 眼前是凄风苦雨,星辰黯淡无光,连报晓的鸡鸣都已沉寂。“鸡鸣”暗用《诗经·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但词人反其意而用之——“都已”,连最后的警醒之声都已消失,可谓绝望之极。
“便逢人痛饮、蒲桃美酒,浑未辨,杯中味。” 既然世道如此,纵使与人痛饮美酒(“蒲桃”即葡萄,指西域美酒),也全然尝不出酒的味道。此句化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反面,写出一种借酒浇愁而愁不可消的麻木与沉痛。
“谁想拏云心事,到而今、二毛生矣!” “拏云心事”化用李贺“少年心事当拏云”,指少年时的凌云壮志。然而如今已是“二毛”(黑白发相杂,指年老),壮志未酬,年华已逝,充满英雄迟暮的悲凉。
“威禽远弋,鸱枭高据,因循成例。” 这是对现实政治生态的尖锐讽喻。“威禽”(猛禽,喻指贤能之士)被远远放逐(“远弋”),而“鸱枭”(猫头鹰,喻指小人、恶势力)却高据要位,且这一切都已成了“因循成例”——制度化的小人得志,君子在野。这是全词批判力度最强的句子。“越剑龙喑,秦箫羊哑,冷清清地。” 连用两个典故形容万马齐喑的沉闷。“越剑”典故或指干将、莫邪等宝剑沉睡不出(龙喑);“秦箫”用萧史吹箫引凤之典,但箫声也变得“羊哑”(嘶哑无力)。一切充满灵性与力量的事物都已沉寂,只剩“冷清清地”一片死寂。
结句:“满江湖只有,渔翁放棹,纫秋兰佩。” 在如此绝望的世道中,出路何在?词人给出的答案是:满江湖上,只剩下渔翁(隐者)悠然放舟,效法屈原“纫秋兰以为佩”,保持高洁。这是一种被迫的退隐与孤芳自赏,是对前文“骚心难寄”的最终回应。
这首词不委婉、不私密,而是直抒胸臆、大声鞺鞳,充满政治激情。它证明了徐晋如虽说“诗言志、词言情”,但词体同样可以承载“志”,这体现了他对词体功能的拓展。词中用典(拏云、鸱枭、越剑秦箫)皆服务于现实批判,尤其是“鸱枭高据,因循成例”一句,以古典意象指涉现实问题,极具力量。全词贯穿着尖锐对立:“芳菲”与“人间世”、“威禽”与“鸱枭”、“拏云心事”与“二毛”、“越剑秦箫”与“冷清清”。这些对立构建了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张力。

古风
韩人求力士,奋椎中副车。燕客登虎殿,利刃发穷图。异邦罗兰辈,往往亦轻躯。非徒报知己,所愿殛独夫。忽惊千载下,雷霆击上都。广厦看灰灭,惨酷修罗屠。顾彼蚩民在,狂醉且欢呼。仁者有天下,岂以杀不辜。①
①、孟子曰:杀一不辜以取天下,仁者不为也。


前八句历史叙事构建了“刺杀正义”的传统语境,中四句现代场景则展现了“大规模无差别杀戮”的残酷现实,这种结构让读者在历史与现实的碰撞中,自然产生对“正义暴力”概念的深刻反思。
“殛独夫”直接取自《孟子·梁惠王下》“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为批判提供了经典依据。而“广厦灰灭”、“修罗屠”则融入了现代恐怖袭击的真实画面感,使古典表达获得了强烈的当代性。全诗采用五言古风,语言简劲有力,近乎白描的叙事中蕴含着强烈的道德激情。尤其是“顾彼蚩民在,狂醉且欢呼”一句,以冷峻的笔触写出令人震惊的场景,体现了徐晋如诗“冷隽”外表下的炽热内核。
这首《古风》的价值不仅在于批判,更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现代困境:当“殛独夫”的传统正义叙事遭遇“广厦灰灭”的无差别恐怖袭击,当“蚩民狂醉欢呼”的集体狂热出现时,暴力的正当性何在?徐晋如的答案是回归儒家底线——“杀一不辜,仁者不为”。这不仅是对当代恐怖主义的谴责,更是对一切以“正义”为名行杀戮之实的警醒。在某种意义上,这首诗是对“以暴易暴”逻辑的彻底否定,体现了其思想中深沉的人文关怀。其末两句“仁者有天下,岂以杀不辜”,既是道德宣言,也是全诗沉痛的灵魂所在。

小雪
醉雪宜清夜,渔樵都未眠。沉云高素月①,脆响过冰船。
寒柝兼催老,清欢不可延。居停惟寂寞,偶梦例还捐。

①、澄怀录载渊明得太守送酒多以舂秫水杂投之曰少延清欢云仙散录引渊明别传亦云。


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听觉意象的运用——“脆响过冰船”是冰上的清脆声响,“寒柝兼催老”是更柝的沉闷敲击,这些声音在雪夜的静谧中被放大,反过来强化了夜的深邃与人的孤独。诗后的注解引用了陶渊明“少延清欢”的典故,说明“清欢”在徐晋如心中是一个重要概念。陶渊明以舂秫水杂投酒中以“少延清欢”,是一种对清贫生活中微末之乐的珍惜。徐晋如在这里化用此典,既表达了对陶渊明式的清雅生活的向往,又感慨这种“清欢”终究“不可延”——比起陶渊明的“少延”(勉强延续),更添一份无奈。全诗语言极为凝练,几乎没有直抒胸臆的呐喊,而是通过意象的组合(沉云、素月、脆响、冰船、寒柝)和含蓄的议论(“催老”、“不可延”、“惟寂寞”)来传递情感。这种冷静叙述下的深沉感慨,正是其“冷隽”风格的典范。
这首《小雪》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对“清欢”短暂性的清醒认识。“清欢”在徐晋如笔下并非世俗的享乐,而是文人雅士在清贫、孤寂中所能获得的片刻精神慰藉——雪夜饮酒、渔樵共话、对月赏景。然而这种“清欢”注定“不可延”,时光(“寒柝”)、衰老(“催老”)、寂寞(“惟寂寞”)始终如影随形。这种对美好瞬间易逝的洞察,既是一种悲剧意识,也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生命态度:正因为清欢短暂,才更显其珍贵;正因为寂寞是常态,才需要“偶梦”来慰藉,最终连梦也“例还捐”,则是一种近乎禅意的彻底放下。

清谈误国,或犹未必,然士风陵替谁之过欤。
争能治国习清谈,回首觚棱意未甘。海外可余生理地,域中难得不群男。
销愁惟饮天山雪,纪梦微怀松月龛。欲作明王狮子吼,芳荃错杂正沉酣。


是徐晋如以“诗为公器”理念写作的又一典范。它不再像《古风》那样直刺具体事件,而是从魏晋清谈这一历史命题切入,深刻反思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士风沉沦。“清谈误国” 是中国历史上对魏晋名士的经典批判,指他们空谈玄理、不务实际,最终导致西晋灭亡。但徐晋如借“或犹未必”表示审慎的怀疑——他并非要为清谈辩护,而是将关注点从“清谈”转移到“士风”,即更关注士人的精神品格,而非其言论形式。当士风陵替,责任究竟在时代、在制度,还是在于士人自身?这首诗便是对这一问题的沉痛回答。
全诗用典多而不显堆砌。“觚棱”借指朝廷,“天山雪”既是实指也是高洁象征,“松月龛”暗含归隐之思,“明王狮子吼”则是对《维摩诘经》的化用。这些典故共同支撑起一个从历史到个人、从批判到自守的思想体系。这首七律在短短八句内,情感经历了“批判(首联)→悲叹(颔联)→自守(颈联)→激昂与失落(尾联)”的完整演进。尤其是尾联,从“欲作狮子吼”的激昂瞬间跌落至“芳荃错杂”的现实困境,这种情感的急剧起伏强化了全诗的悲剧感。全诗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如“回首觚棱意未甘”中的“未甘”二字,既是眷恋也是不甘;“海外可余生理地”中的“可余”,既是疑问也是无奈;“欲作明王狮子吼”中的“欲作”,既是愿望也是未竟。这些词语的精心选择,使每一句都承载了多重情感。

剧怜
剧怜思想误苍生,民主人权说未能。漫道兴亡天作孽,从来政治鬼吹灯。
清谈夷甫悲难诉,歌舞莱公意可凭。转念前朝余涕泗,当时只合脑如冰。


这首《剧怜》是徐晋如诗作中批判锋芒最为直接、思想力度最为沉痛的一首七律。与《清谈误国》的含蓄反思不同,此诗以“剧怜”(极度怜惜)开篇,直言对思想、政治、士风的深切忧虑,全诗沉郁顿挫,充满了对历史与现实的悲剧性洞察。
首联直指主题:极度哀怜那些错误的思想误导了天下苍生,而关于“民主人权”的种种学说,却始终未能真正实现(“未能”)。这既是对历史上因思想偏差导致灾难的慨叹,也是对当代意识形态困境的深刻反思。“思想误苍生”五字,极有力度,将思想的影响力推至最高层级的审视。
颔联以两个精当的比喻,将批判引向政治本身。“漫道”意为“别说”,“天作孽”指自然灾祸;“鬼吹灯”则是民间俗语,指鬼怪吹灭灯火,比喻政治如同鬼魅般不可捉摸、反复无常。意思是:别把国家的兴亡都归咎于天灾,政治本身就像鬼吹灯一样,充满了虚妄、诡诈与不可预测。这一联将政治的非理性与不可靠性揭露得淋漓尽致。
“清谈夷甫”:王衍,字夷甫,西晋末年清谈领袖,官至太尉,最终被石勒所杀,临死前感叹“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徐晋如用“悲难诉”三字,写出王衍式的清谈误国者在覆亡之际,其悲慨已无法言说——既是对清谈传统的批判,也是对当代空谈误国的隐射。
“歌舞莱公”:莱公指北宋名相寇准,封莱国公,但其晚年生活奢靡,常“歌舞”为乐。徐晋如用“意可凭”反讽——表面看寇准的歌舞升平似乎有所凭借(指其政治地位),实则同样虚幻。两个典故并置,既批判了魏晋清谈的虚无,也嘲讽了北宋太平歌舞的虚假,暗示从古至今,士风或流于空谈,或耽于享乐,始终未找到真正的出路。
结句最为沉痛。“转念前朝”指回望历史,“余涕泗”是泪流满面,对前朝的覆灭深感悲戚。然而末句“当时只合脑如冰”陡转——如果有反思,那么在当时(前朝将亡之际),最应该做的是保持清醒冷静的头脑。但“只合”二字,既是对“当时之人未能清醒”的悲叹,也暗含了对自身的警示:面对当前的危局,清醒与冷静才是最可贵的品质,否则历史又将重演。
这首《剧怜》是徐晋如“诗教正统”理念下最具思想深度与批判力度的作品之一。它不避锋芒,直言“思想误苍生”、“政治鬼吹灯”,以冷峻的笔触揭示了历史与现实中的思想困境与政治虚妄。全诗用典精切、情感沉郁,在“涕泗”与“脑如冰”的张力中,表达了知识分子的深切忧患与清醒理性。这首诗不仅是徐晋如个人风格的集中体现,更是当代旧体诗词中难得一见的、具有强烈思想批判性的佳作。其价值在于:在众声喧哗中,依然坚持独立思考;在政治虚幻中,依然呼吁清醒冷静——这或许正是徐晋如所理解的“风骨”与“士风”的真正内涵。


南楼
落索风怀登此楼,茫茫惨雾不能收。曾无华表栖辽鹤,况觅情人傍海鸥。
大地难春空辩日,阵云如醉极埋忧。人生有待终谁免,却认扶摇是自由。


与《剧怜》《清谈误国》对比:这两首主要批判思想、士风、政治,属于“社会批判”范畴;而《南楼》则转向了更抽象的生命哲学追问这首《南楼》的思想价值在于它对“自由”本质的质疑。
在徐晋如看来,人类所谓的“自由”,往往只是“扶摇”式的相对自由——依赖外部条件(如风、如制度、如某种思想),而非《庄子·逍遥游》所言的“无待”之逍遥。这种错认,既是对当代自由观念的深刻批判,也是对人生本质局限性的清醒认识。
全诗以登楼起兴,以惨雾、辽鹤、海鸥、阵云等意象构建了一个荒寒而压抑的精神世界,并在“大地难春”与“阵云埋忧”的沉重氛围中,提出了“人生有待终谁免”的终极追问。尾联“却认扶摇是自由”一句,以反讽收束,既是对庄子哲学的当代诠释,也是对世人对自由本质误解的深刻警醒。全诗情感沉郁而不哀怨,思想深邃而不艰涩,在古典形式中融入了现代知识分子的哲思与忧患,是徐晋如诗作中兼具艺术美感与思想深度的佳作。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19:24:5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6 19:34 编辑

汪梦川
禅心早共劫灰融,蠹简尘封认旧宫。为仰风仪书恨少,因忧世道梦多同。
虫鱼注疏频稽古,草木春秋已证空。岂意没名声更重,天涯尽处问初衷。

汪梦川,1976年出生,湖北麻城人。诗从古典文学宗师叶嘉莹女士。他的研究主要集中于近代文学、民国旧体文学及南社等领域。其古典文学功底深厚,诗风总体沉郁顿挫,情感表达深沉内敛。无论是《遣怀》中“匹夫忧道竟何求,内热如煎鲠在喉”的孤愤,还是《有和为汪先生作》中“不堪高唱只低吟”的低回,都体现了这种风格。他的作品常融合佛道思想,展现出深刻的哲学思辨。例如《自忏》诗中“禅心到底欲生魔”的挣扎,以及《自题没名堂存稿》里“五浊交加幻抑真”的叩问,都体现了他对人生、因果等终极问题的探讨。他的创作是“我手写我心”的真诚表达,其作品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历史与文化的深刻反思。

总体来说,他的创作是克制的,内敛的,作品比较稀少,但是首首精工,体裁上以律和古风比例偏大。综合他的现有作品来看,他的创作欲望并不高,不是把诗词作为言志的手段, 更多的是类似日记一样的记录时光的工具。他的性格内敛,极少的时候才能把情志诉诸文字,更多的精力放在整理文献研究方面的工作上。
其诗风之所以深沉,根源在于他将学者的审视、文人的敏感和个人的内敛融为了一体。他的创作欲望不高,是因为他首先是一位思考者和记录者,其次才是一位诗人。这种身份排序,使得他落笔时自带一种凝重的历史感与内省的哲学味。
所以,他的“沉郁”不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风格,而是他生命状态的自然流露。他用最精工的笔墨,为自己也为时代,留下了一部沉静而深刻的“心灵日记”。他诗中的悲慨与沉著,正是他作为“没名堂”主人,在喧嚣世界中独自沉思的回响。这种“以诗为史”、“以诗为记”的学者型创作,在当代旧体诗坛中确实别具一格,弥足珍贵。 “不堪高唱只低吟”——这七个字几乎是他诗学生命的写照。他承袭了叶先生所推崇的“在承受苦难中坚守”的品格,但将其内化为一种更疏离、更书斋化的姿态。他的“弱德”不是无力,而是拒绝喧嚣的定力;他的“低吟”不是卑微,而是对文字神性的最后敬畏。


自题没名堂存稿 当代 · 汪梦川
五浊交加幻抑真,欲从文字认前身。亦庄亦蝶谁惊梦,非我非鱼自入神。
川上有人叹逝水,网中何日透金鳞。拚将此卷无明业,留作他生未了因。

这首《自题》就是汪梦川先生创作的元代码。它告诉我们,他的诗不是武器,不是功名,甚至不是“言志”,而是他在“五浊交加”的世界里,为自己铸造的一根思想的拐杖。他以此支撑着自己,走过“逝水”般的岁月,并在“网中”执着地守候着那尾“金鳞”。
他感叹“幻抑真”,他以“文字认前身”,他“自入神”,他“叹逝水”,最后说“留作他生未了因”。这一连串的思绪,不是徒劳的虚无,而是一种宁静的、悲悯的、深具学者气度的“沉郁”。
可以说,这首《自题没名堂存稿》就像他留给时间的一个深深的长镜头:镜头里,一个人在浊世中翻着旧书,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尘网,直抵那不可知的“他生”。而他的诗,便是这目光留下的、最真实的轨迹。

咏清遗民 其三
连编恨史看从头,一姓谁能万世谋。胡骑窥江终有汉,洋船横海岂从周。
方悲乃辈成猿鹤,又痛斯文走马牛。彻耳鸡鸣犹未已,伴他风雨哭神州。


首联先写历史的沉重与权力的虚妄,颔联写外患与变局的交响。“胡骑窥江”:指北方民族南下,“窥江”二字,写出敌骑临江、山河危殆的紧迫感。“洋船横海”:指近代西方列强坚船利炮的东来。一个“横”字,写出海上霸权横行无忌的嚣张。
“岂从周”:这是全诗最刺痛的一问。以往“胡骑”虽来,终将“有汉”;而如今“洋船”所载的,是全然不同的文明体系。能否还遵从“周礼”秩序?这一问,道出了近代知识分子的文明焦虑——此变局,远超以往的朝代更迭。此联以“胡骑”对“洋船”,“终有汉”对“岂从周”,既是工对,更是两种历史处境的对峙。前一句是对传统的回望与信心,后一句是对现代的警惕与茫然,张力极强。
三联“方悲”与“又痛”,写出诗人对士人命运与文化劫毁的双重悲悯。这种痛,不是局外人的旁观,而是“诗从叶嘉莹”者对自己所处文化断层线的切身感受。
四联“鸡鸣”:化用《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在风雨交加、天地晦冥的至暗时刻,唯有鸡鸣未曾断绝。此“鸡鸣”可指诗人自己的诗笔,也可指一切在乱世中不肯沉默的知识分子。“风雨哭神州”回应“恨史”之开篇,将个体之泪融入家国之痛。“哭”字沉痛至极,却又不是绝望——因为“鸡鸣犹未已”,说明仍有人在黑暗中清醒着、呼号着、守望着。
这首七律,是汪梦川先生诗作中少见的激越沉痛之作。它跳出了个人书斋的冥想,直接将笔锋刺向近代中国的历史创伤,展现了他作为史学者的冷峻眼光与作为诗人的炽热情怀。


咏改良四首
其一  
神州人物漫追思,百日风云剧可悲。节度尽为蛇鼠辈,书生空作帝王师。
真龙海上囚鱼服,国士刀头剩豹皮。去住苦心谁识得,无多豪杰半迟疑。

其二
梦梦天道已乖张,济世何从问药方。漫看千秋成走马,且依三世说公羊。
几人跃跃称盟主,一士栖栖慕素王。涸辙难容南海水,江湖曷不亟相忘。

其三
举国汹汹若中风,斯人独立自称雄。新民尽把遗民逐,今我还将昔我攻。
集矢献身心已遂,饮冰疗热愿无穷。书生吾亦为倾倒,一代销沉果念公。

注:任公有诗句云:“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

其四
斯民久病尽如狂,左右西东孰主张。大泽风生谁赤帝,中原劫起几红羊。
三千弟子轻名教,百万头颅笑改良。多少英雄多少血,回天梦后只悲凉。


这是一部用七律写成的《改良史》:第一首是写棋局的荒谬与志士的悲剧,不是简单歌颂或批判,而是冷静地解剖了这场改良的结构性矛盾——皇帝的无权、官僚的腐败、书生的天真,共同铸就了“百日”之殇。第二首写的是天道失序与儒学的困境。康有为借今文经学的“公羊三世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来为变法寻找理论依据。这套宏大理论,在现实政治中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处。当“天道”已不足凭,“公羊学”又如何能支撑起一个现代国家的转型?这是一位史学者的清醒认识。第三首写孤勇者的自赎与销沉,汪梦川既钦佩梁启超的孤勇,也清醒地看到他“集矢”的命运;既认可他“新民”的历史功绩,又深感“销沉”之后的悲凉。这种矛盾的情感正是沉郁诗风的核心。第四首写改良的失败与历史的代价,点出近代中国的根本困境——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之间,始终找不到一个稳定的方向。
这四首诗,以杜甫般的“诗史”笔法,以义山般的沉绵意象,以山谷般的硬语盘空,为近代中国的改良运动绘制了一幅全景式的心灵地图。汪梦川的高明在于,他不是简单地“咏史”,而是将改良派的理论困境、心理矛盾、历史命运,一一剥离出来,呈现在读者面前。他既看到了“书生空作帝王师”的虚妄,也看到了“一代销沉果念公”的价值;既批判了“举国汹汹若中风”的狂热,也惋惜了“回天梦后只悲凉”的结局。这组诗,正是汪梦川 “以史为心” 的最佳注脚:他用最古典的律诗形式,承载了最现代的历史反思;他用最沉郁的情感,包裹了最冷峻的史家判断。在“百万头颅笑改良”的时代,他依然为改良者写下如此庄重的诗篇——这本身,就是一种不随波逐流的 “弱德之美”。


读南明史三首 其一
太息朱明三百秋,乾坤又见海横流。亡羊已恨牢难补,养虎犹思皮可谋。
乱世士民真共死,偏安将相岂同仇。秣陵王气终消歇,天命而今兆建州。

其二
胜败徒然一局棋,千秋无奈党人碑。患生肘腋平无望,变起关山应已迟。
局促偏能争拥戴,蜩螗终未释猜疑。家居大好谁撞坏,阉竖清流两不知。

其三
天道微茫此日知,兴亡有数到无迟。匹夫几处标奇节,君子何从乞义师。
薙发不妨留贱命,埋名未许试鸿词。黄书空自成心史,此后休论夏变夷。
这三首诗,以精湛的律诗技艺,构建了一部南明时期的“心灵史”:
其一写“势”,咏气运:王朝的终结与天命的转移。
其二写“人”,咏党争:朝堂的撕裂与亡国的加速。
其三写“魂”,咏遗民:忠义的困境与文明的延续。
汪梦川没有停留在简单的“借古讽今”,而是深入历史肌理,剖析了南明覆灭的多重原因——外患的不可抗、内斗的不可解、文明的不可续。他的态度是复杂的:既为“乱世士民真共死”而动容,又为“阉竖清流两不知”而痛心;既为“匹夫标奇节”而赞叹,又为“黄书空成心史”而无奈。
这正是汪梦川诗风中最具魅力的地方——他以史家的理性直面历史的残酷,又以诗人的感性承担着历史的悲情。这三首《读南明史》,是一份冷峻而深情的“历史诊断书”,也是他“以史为心”诗学理念的一次完满实践。
在“此后休论夏变夷”的结尾处,我们仿佛看到作者合上书卷,面对窗外风雨,长久无言。那无言的沉默,正是“沉郁”诗风最深刻的回响。

《没名堂存稿》以古体诗为卷一,近体诗为卷二,这一编排本身便透露了作者的价值判断:古风是其创作中更具分量、更见功力的部分。细读其存世古风,可见一位学者型诗人如何在古典形式中安放现代灵魂,以“日记”之笔写“心史”之思。

纪游之作
最见其笔墨情趣。《城中有独乐寺盘山纪游又二十韵》以五言古风写秋日登山,从“入山如入道,境界自开辟”起笔,一路写枯叶、深窟、古藤、野果,至“上山如负重,下山如受策。乃知筋骨劳,不可须臾释”收束,将一次寻常游山写得既有陶谢山水诗的清趣,又有宋人理趣的深沉。《初冬重游蓟县盘山二十韵》则更见岁月之感,“只今一身轻,来践前时约”
,今昔对照中暗藏人生感慨。
咏物纪事之作,尤能见汪梦川古风的独特面目。《猪坚强歌》以五古写汶川地震中一头被困月余幸存之猪,被博物馆收养之事
。诗末“厩焚安问马,地动乃尊猪。煌煌文物所,翻作畜牲居”,嬉笑怒骂间,对世态人心的讽刺入骨三分。《灾雪吟》则写北国罕见大雪,从“我闻燕山雪,其大曾如席”起,层层铺写雪灾之状,最终归结于“人生天地间,小大岂可易。浪言人胜天,天威人莫敌”
的深沉反省,将一次气象灾害上升到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叩问。
汪梦川的古风,最见功力处在于善学古人而能自出机杼。
章法上,他深得汉魏古诗“以气运篇”之妙。《猪坚强歌》从地震起笔,中间铺叙猪之遭际与世人反应,最后以“我闻先称奇,再叹继以吁”转入议论,起承转合间一气呵成,毫无滞涩。《灾雪吟》则从忆昔北国大雪写起,渐次展开雪灾全景,最后推出“我愿地球村,人人常悚惕。须留子孙田,慎勿恣开辟”的环保主题,由小及大,由景及理,层次分明。
用典上,他善于化用而不堆砌。《城中有独乐寺盘山纪游又二十韵》中“仁者日以希,遂绝谢公屐”,以谢灵运游山典轻轻带过,不着痕迹。《猪坚强歌》末句“笑尔区区一腐儒”,则暗用《孟子》“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的自嘲口吻,既见幽默,又见风骨。语言上,他的古风兼有汉魏古诗的质实与唐宋古风的流转。五古多质朴简劲,如“丁巳西川陷,百里成丘墟。造物恣生杀,人皆釜底鱼”,寥寥数语而气象苍茫。七古则更见波澜,如《过剑门关》中“古来多少良家子,于兹白骨尽成灰。千秋铁血谁磨洗,剑谿九曲沧浪水”,音节铿锵,意境悲壮。
汪梦川古风最动人处,不在技巧,而在其中寄寓的深沉情怀。
他是史学家出身,这份学术训练赋予他的古风一种冷峻的透视感。《猪坚强歌》看似写一头猪,实则写的是世道人心的荒诞——“此果何瑞,报章争大书。赐名曰坚强,赐食有米蔬”,媒体造神、社会拜物的众生相,在一头“髀肉增生”的猪身上暴露无遗。《灾雪吟》则将天灾归因于人祸,“尔性妄且贪,惟知眼前益。透支每无厌,后祸非所惜”,其批判锋芒直指现代文明的贪婪本质。
他又师从叶嘉莹先生,承袭了“弱德之美”的诗学传统——在承受中坚守,在低吟中自持。他的古风极少慷慨激昂的呐喊,更多的是“我闻先称奇,再叹继以吁”式的沉吟与叩问。即便在《过剑门关》那样雄壮的题材中,他最终的落脚点也是“果然纸上清谈客,左肘柳生空自嘲”写一个书生的自嘲与清醒。
这种学者的冷眼与诗人的热肠,在他笔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以古风“纪游”,游的是山水,更是心境的变迁;他以古风“纪事”,记的是世相,更是时代的症候。正如他在《自题没名堂存稿》中所说:“欲从文字认前身”,古风于他,是认识自我、记录时代的一种方式。
汪梦川的古风,承汉魏之质朴,汲唐宋之气韵,融史家之冷峻,蕴诗人之温热。在旧体诗日益边缘化的当代,这样的创作本身便是一种“没名堂”式的坚守。不为喧嚣,不为功利,只为在文字中“认前身”、留“未了因”。而这,或许正是古风这一古老文体在当代最珍贵的意义所在。

灾雪吟

三楚之地年前暴雪成灾,奇寒为近五十年所未有。困居无聊,诗以纪之。
我闻燕山雪,其大曾如席。十载羁津门,未睹此神迹。北国多暖冬,温室信亲历。

徒忆儿时乐,颇叹今非昔。谁知玉龙群,掉头忽南适。兹游兴正酣,兼旬战犹激。
阴云未曾开,大幕沉沉幂。遂令三楚间,千里裹素帛。清野何萧萧,不辨阡与陌。
夷险安可知,浅深凭摸索。池冰厚可行,檐溜长逾尺。水寒凝不流,炊爨时蹙额。
闭户进羊酒,冷气犹夺魄。围炉嘘残灰,拥被挨长夕。因念道中人,愁怀更难释。

铁蟒困穷途,银鹰敛长翮。进退不得所,四顾茫茫白。迟迟行路难,栖栖陈蔡厄。
左右皆怨嗟,乡心远睽隔。孤城各相望,路阻不可擘。生资绝流通,万众争囤积。
行市失平准,物稀金如石。祥瑞乃如此,群情转戚戚。问天此何为,佥谓人之责。
尔性妄且贪,惟知眼前益。透支每无厌,后祸非所惜。戾气乱天和,既坏不可逆。

一旦变起时,应对乏良策。人生天地间,小大岂可易。浪言人胜天,天威人莫敌。
我愿地球村,人人常悚惕。须留子孙田,慎勿恣开辟。苟能顺自然,乐土犹可觅。
不然思去汝,永为外星客。

猪坚强歌
报载成都有猪地震后困废墟下月馀不死,建川博物馆遂高价购得,以“猪坚强”名之,承诺养至自然死亡。据称该畜现有营养师设计食谱、有医师定期体检,更有高额保险云云。诗以纪之,聊补《五行志》之阙。
丁巳西川陷,百里成丘墟。造物恣生杀,人皆釜底鱼。乃有黑面郎,一身久负隅。

四旬不得出,颇减膏与腴。支离残壁下,安然称劫馀。此果何祥瑞,报章争大书。
赐名曰坚强,赐食有米蔬。备舍博物馆,备员为洗梳。医疗兼保险,孤寡羡不如。
逍遥养天年,傲视东邻屠。颂祷高身价,俨然汗血驹。关心惟一事:髀肉增生无。
我闻先称奇,再叹继以吁:天地仁不足,圣朝恩颇殊。厩焚安问马,地动乃尊猪。

煌煌文物所,翻作畜牲居。此境圣人难梦见,笑尔区区一腐儒!

《民国诗词作法丛书》编竣题辞
佛云有末法,沉沉将百纪。狂迷到尽期,贪慢于胡底。黑铁易黄金,乾坤遘屯否。

人寿傥能长,河清究难俟。俗谓大中华,文明古无比。浴火尚能生,历劫终不死。
泱泱诗之邦,烂烂心哉美。千秋成崔嵬,一旦付倾圮。斯文走马牛,大道遗溺矢。
搔首徒问天,书空还拊髀。岂曰无诗人,闻说多才子。炫古鸣井蛙,弄文舞山雉。
一日得百篇,千金灾万纸。结集誇牛腰,齐贤续狗尾。避席三家村,折腰五斗米。

声气仰上方,情辞哇下里。识荡半瓶醋,言载一车鬼。革命尊绩溪,造韵弃平水。
论境攀屈陶,破律诬杜李。雕龙枉作虫,画虎反为豕。自许新诗家,人称老干体。
虽多亦奚为,所诣聊复尔。催眠恶频作,入耳垢难洗。覆瓿聚醯鸡,委箧招蠹蚁。
我愿后来人,知羞更知止。诗为至美文,莫作等閒技。根器得天生,薰陶有缘起。

养气化性情,积学藉经史。文心立纯良,诗教明正始。修辞必用诚,骋思何妨绮。
六义允其端,八病未为耻。三关欲旁通,九转终自喜。入室良足多,辟疆先勿企。
君怀玉待磨,他山石可砥。区区妄进言,乞恕我无礼。予岂好辩哉,予固不得已。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19: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6 19:39 编辑

何永沂
纸上惊雷心上冰,文章憎命古来称。人前只是逃名客,酒后翻成骂座僧。
一壑马牛原是幻,满城妖怪各矜能。剧怜骚雅沉长夜,蹈发怀莲证点灯。

何永沂是当代诗坛中一位备受关注的“异数”。他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医生诗人”,其作品《点灯集》、《后点灯集》风格独特,被一些评论者称为“点灯体”或“永沂体”。支持者认为他是当代旧体诗坛的革新者,其诗风独树一帜。我认为“点灯体”的产生根源主要在二个方面。第一是在当代旧体诗坛,面临的核心困境是 “现代性”的缺失,许多作品沉溺于模仿古人,用陈旧的意象和语言表达,与当代的社会生活、精神文化相疏离。这使得诗歌难以对现实问题做出及时、有力的回应。读者难以从诗中寻求“心灵的契合”或“思维的警示”。当代旧体诗坛的经典力作凤毛麟角,尚未产生能代表时代的“李杜苏辛”,也缺少能媲美《离骚》或“三吏三别”的传世经典。第二点,建国以后的一段时期的文化浩劫和社会转型期的一系列巨大的社会变革带来的经济文化困境。诗人对现实与未来感到迷茫和愤怒,这种情绪在“震荡、无聊和混乱”的社会氛围中蔓延。一部分诗人如聂钳驽等反对传统诗教,公然挑战古典诗歌“温柔敦厚”的正统审美,表示对权威与主流的反叛,并以此确立独立的自我。点灯体的主要创作方式是“融铸古今,自出机杼”。他不完全摹仿古人,而是“取古人之陈言”为己用,做到“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这正是一种精神上的“DIY”。点灯体的“江湖野诗人”本身就是一种反主流的亚文化,其诗被“正统派、庙堂派都看不上眼”。

他们的诗以“精微洞察之力,写机智辛辣之诗”,追求“直抒胸臆,奴视风雅”。其语言“浅白、明快,笔锋犀利、透辟”,充满“冷焰奇气”。追求最直接、最具冲击力的表达。其取词直白,充满社会批判,用“噪音”和混乱来解构既有的意义系统。最终指向是确立一个独特的自我。其主要观念就是“创造你自己的法则,过你自己的日子”总而言之,“点灯体”是个体在重压下,以艺术为武器进行的一场精神突围。何永沂在古典的格律中注入现代的批判精神,指向了一个目标:在不容置疑的秩序中,发出自己不容忽视的声音。

何永沂的诗风在九十年代开始逐渐成型” ,他以“以谐语写真,以冷眼看世”。评论界认为其诗有“卓拔的思想”和“对人类命运的终极关怀”。他擅用“谐语、口语、俗语入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形成了独特的“打油”风格。也擅于通过意象的强烈的反差,制造出荒诞感和批判力。洽合“风之旨”也,“风”的本义是“风土之音”,即各地的民间歌谣。具有通过委婉含蓄的方式进行讽刺和劝谏的政治教化功能。“风”“风者讽也”正是对这一功能的概括。何永沂的“点灯体”精准地回应了孔子提出的“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一诗歌社会功能,并且在“怨”的维度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他最核心的特质是对现实的深刻批判,其诗风“反温柔敦厚诗教之最力者”,被认为与白居易的讽喻诗“异曲同工”。他更多时候是化用龚自珍、黄仲则,聂绀弩的诗句是因为精神上的深度契合。他看重的是这些诗句背后那种“幽光狂慧”、“不平鸣”的精神力量,并以此作为自己创作的底色。

点灯体的鉴赏坐标有三点:“得理、得趣、得意”。

得理:指诗歌要切中事理,表达深刻的道理。何永沂的诗“以其卓拔的思想”和“历史反思”见长,正是“得理”的体现。

得趣:指诗歌要传达出对象的神韵、情趣。他的诗“诗思奇崛”,充满“机智辛辣”和独特的“谐趣”,有“冷焰奇气,迫人眉宇”
之感,正是“得趣”。


得意:指诗歌要传达出作者独特的精神境界和旨意。他的诗“有作者自己——一个昂然而立直面人生的智者”,处处体现着“自出机杼的创造意识”和对人类命运的关怀,这正是“得意”的境界。

所以说,“点灯体”的创作与鉴赏,正是在“得理”的深刻、“得趣”的奇崛与“得意”的独特之间,达到了一种精妙的平衡。
然而任何一种开创性的艺术形式,在诞生之初都难免带有探索的痕迹与局限。点灯体亦不例外。点灯体善用谐语、俗语入诗,形成独特的“打油”风格,这既是其魅力所在,亦是其风险的渊薮。谐趣的妙处在于“似庄而谐”,在荒诞中见沉痛。但若谐趣过之,则易流于油滑;若严肃过之,则又失其机锋。何永沂在《自嘲》中坦言“我不是佳人,但也不是贼”,试图在“佳人”与“贼”的二元对立中确立自我,但这种“非此非彼”的表述,有时在操作中难以精准把控“嘲”与“讽”的分寸,使得部分作品在“令人莞尔”与“引人深思”之间,未能形成最佳的化学反应,偶见“为谐而谐”的痕迹。



点灯体诗人化用古人成句的功夫,深受论者称道。但“融铸”的最高境界是“盐溶于水,不见其痕”。在点灯体的部分作品中,古人之语与今人之思的衔接,并非总能做到浑然天成。上下联之间、古句与新句之间的气脉,偶有断裂或扞格之感。读者在赞叹其“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巧思之余,亦会察觉到某种“拼接”的痕迹。这并非否定其才华,而是指出一种在“融铸”技法尚未臻于化境时的自然现象。
点灯体最可贵的品质是“诗成却有我”,这个“我”是“一个昂然而立直面人生的智者”。但任何强烈的个性都是一把双刃剑。当诗人的主体意识过分强大时,诗歌的视角会趋于单一,世界在诗中主要呈现为“我”所批判、所解构的那个面相。相比之下,杜甫的沉郁之所以伟大,在于他既能写“朱门酒肉臭”,也能写“路有冻死骨”,更能写“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他在“我”的忧愤之外,还能容纳更多元的生命状态与情感维度。点灯体的“卓拔”,有时也因其视角的持续高亢,而未能充分展现生活的平淡、琐碎与暧昧,从而在题材的广度与情感的层次上留有拓展空间。


点灯体以“怨”为灵魂,以“讽”为利器,这使其在当代诗坛独树一帜。但《诗大序》有云:“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若“刺”的锋芒过于外露,甚至近乎“直斥”,则难免削弱诗歌“主文谲谏”的含蓄之美。何永沂诗中诸如“庙堂无届不指鹿,坛坫有冠皆沐猴”之句,虽痛快淋漓,但过度的“痛快”有时会挤占读者回味与再创造的空间,使诗作更近于杂文或檄文,而在“一唱三叹”的韵味上有所欠缺。这种“直”与“露”,在强化批判力的同时,也部分牺牲了古典诗歌最珍视的蕴藉与余味。
诚然,以上所列诸端,与其说是“弱点”,不如说是一种“未竟”——是任何一种具有开创性的艺术形式,在走向成熟之前必然经历的“生长痛”。点灯体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敢于在“未竟”中出发,在争议中前行。它不完美,但它“真”;它未圆融,但它“锐”。对于当代旧体诗坛而言,点灯体最大的贡献并非提供了一种可供模仿的“新体式”,而是示范了一种精神姿态:在历史的夹缝中,一个诗人仍可以借古典之壳,孕现代之魂,发出属于自己的、不容忽视的声音。

这种声音的“异质性”,远比它的“完满性”更为珍贵。而它的一切“弱点”,都将在持续的艺术探索与历史检验中,成为它走向更高境界的阶梯——或者,成为另一种“异光”得以燃烧的燃料。正如点灯诗人自己所言:“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点灯体的未竟之路,恰恰是它最值得期许的未来。

纪梦
大地苍茫不入泥,横空出世欲云齐。悬旗牵马成骑虎,择路囚鸾却宠鸡。
搅得周天百字令,当依秦事七言题。仆公尊孔方成瘾,西水门前又迫堤。


首联“不入泥”与“横空出世”,化用了李白《万愤词投魏郎中》中的“泪血地而成泥”和“悲羽化之难齐”。这两句形成强烈反差。“不入泥”是说一种理想、力量或事物超脱于凡俗的“泥”之上,孤高自许。“欲云齐”则暗示其野心或势头之高,想要与云平齐。合起来,是在描绘一种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宏大宣言或运动,它看似超脱,实则根基不稳,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颔联“囚鸾宠鸡”:直接化用李白《万愤词投魏郎中》中的“树榛拔桂,囚鸾宠鸡”。“鸾”是凤凰一类的神鸟,喻指贤才;“鸡”则喻指庸碌小人。李白原意是痛斥善恶不分、贤愚倒置的世道。“骑虎”:化用“骑虎难下”的成语,指事情进行到中途,迫于形势,欲罢不能。
影射:这是全诗讽刺最辛辣的一联。
“悬旗牵马成骑虎”:描绘了一种表面轰轰烈烈(悬旗打出旗帜,叫出口号、牵马,引进资源),实则已陷入进退两难(骑虎)的尴尬境地。
“择路囚鸾却宠鸡”:则是对价值颠倒的直接指控——在关键的抉择(择路)中,真正的贤才良士(鸾)遭到囚禁或排挤,而鸡鸣狗盗、庸碌无能之辈(鸡)却备受恩宠。这与李白在困境中的悲愤呼喊如出一辙,是何永沂对当时人才环境和价值导向的严厉批评。
颈联:搅得周天百字令,当依秦事七言题。
典故:“周天”:是个佛道术语,指整个宇宙或天下。“百字令”:既可指“百字令”这一词牌,也可理解为用百字来发号施令,暗喻各种运动、口号、指令层出不穷。“秦事”:直接指向秦朝历史,尤其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以法家思想严厉治国的往事。
影射:此联将笔锋从价值颠倒上升到国家治理层面。
“搅得周天百字令”:形容各种政策、文件和运动搞得天下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当依秦事七言题”:是全诗最沉痛的一句。它指出,当时处理问题的思路和方式,其严苛与专断的程度,简直就是在重蹈秦朝的覆辙。以“七言题”写“秦事”,正是要以诗为史,记录并警示这种危险的倾向。
尾联:仆公尊孔方成瘾,西水门前又迫堤。“仆公尊孔”:指对儒家思想,尤其是对孔子(孔)和传统文化的尊崇。“仆公”则指推行此事的执政者。
“西水”:可指代来自西方的思想或势力(如“西学东渐”)。而“门前流水尚能西”则是苏轼的名句,此处反用其意。“迫堤”:化用“水漫堤坝”的意象,形容危机逼近,形势紧迫。影射:尾联描绘了当时在思想文化领域面临的困境。
“仆公尊孔方成瘾”:讽刺了当时自上而下推崇儒家思想的行为,认为这只是一种僵化、上瘾式的政治操弄,而非真正的文化复兴。
“西水门前又迫堤”:则指出在“尊孔”复古的同时,来自西方的各种思潮(西水)如洪水猛兽般冲击着堤坝,内外交困,危机四伏。
总而言之,这首《纪梦》通过李白式的悲愤、秦朝式的警喻和对儒家(孔)的复杂态度,构建了一个关于时代困境的隐喻:
诗中描绘了一个价值颠倒(囚鸾宠鸡)、进退失据(成骑虎)、治理严苛(依秦事),同时又陷入思想文化内忧外患(尊孔与西水迫堤) 的困局。它反映了一个知识分子在特定历史节点上,对现实深感忧虑、悲愤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心境。
梦境实录(一九九一年)
云黑蓄雷浪卷之,湖清乱皱柳丝丝。花开陌上春回矣,贼坐堂前某在斯。
才共神龟涂里曳,又随飞碟宇间驰。忽然万籁归禅寂,尽日灵风不满旗。


这首诗以梦境为载体,通过跳跃的意象和古今交融的笔法,展现了一个光怪陆离又充满哲思的内心世界
首联(云黑蓄雷浪卷之,湖清乱皱柳丝丝):一开篇就营造出梦境中矛盾又和谐的画面感。前句“云黑”、“蓄雷”、“浪卷”,气氛压抑而动荡;后句“湖清”、“柳丝丝”,画面却宁静而细腻而“乱皱”则是前文雷雨的预兆。颔联笔锋突转。前句“花开”、“春回”本是美好意象;后句“贼坐堂前”却画风突变,充满戏剧张力。“某在斯”的宣告,则像一个清醒的观察者,点明了“我”的在场与审视。这联体现了作者内心的究极情感,世界是美好的,然而却有一个“贼”在,诗人内心是渴望完美的,“贼”却是客观存在的。颈联诗人前一瞬还与庄子笔下的“神龟”在泥中曳尾,下一刻就随科幻的“飞碟”在宇宙驰骋。这种极具反差感的意象拼接,都体现了作者内心的思想诉求“自由”。无论是龟曳泥中,还是飞驰于宇宙。最后一切喧嚣归于“禅寂”,万籁俱静。而“灵风不满旗”则描绘了一种微风轻拂、旗幡微动的静谧画面,营造出动静相宜、富有禅意的空灵意境。

寒夜诵读龚自珍诗词赋此
夕阳暮霭事干卿,六九童心箫剑情。未许阙中陈国计,且从纸上慨苍生⑴。
九州气窒雷谁待,四壁梅香梦自清。诗绪如潮花影怒,不教东海月空明。


⑴ 龚诗:“秋气不惊堂内燕,夕阳还恋路旁鸦”。“凭君且莫登高望,忽忽中原暮霭生”。龚词:“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似春水干卿何事?”
这首诗的创作年代1991年,正值中国社会经历深刻变革的时期。诗人选择在寒夜诵读龚自珍诗词,本身就带有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的意味。龚自珍生活在晚清衰世,其忧国忧民、呼唤变革的诗风,与何永沂在特定历史时刻的心境产生了强烈共鸣。
诗中大量化用龚自珍诗句(诗人自注甚详),既是对龚自珍的致敬,也是借龚诗之意象,来表达自己对时代、对人生的深切感悟。这种以诗注诗、以诗解诗的手法,使得整首诗在有限的篇幅内蕴含了极为丰富的历史与情感容量。
首联起笔即借龚自珍诗句,将晚清的风雨飘摇与诗人自身情怀相接。“六九童心”保留纯真,“箫剑情”兼具文采与抱负。一个反问,道出了诗人对龚自珍那种身处末世却心系天下的深切理解。颔联直抒胸臆。表达了有志之士无法在朝堂施展抱负,只能通过诗文来关怀民生疾苦的无奈。这一联将“未许”的压抑与“且从”的旷达并置,张力十足。

颈联“九州气窒雷谁待,四壁梅香梦自清”:由外部世界转向内心。“九州气窒”描绘了令人压抑的现实,“雷谁待”则是一种沉重的追问。而“四壁梅香”则以梅花的清高孤傲,表明诗人在污浊环境中坚守高洁品格的姿态。尾联以诗情的勃发作结。“诗绪如潮”写出了创作的激情,“花影怒”则借龚自珍笔下常见的“怒”字,将这种激情形象化。末句“不教东海月空明”,表达了诗人决心以诗文照亮时代、不让美好的月色(暗喻理想)徒然空悬的宏大志向。全诗筋骨虬结,气脉澎湃,不假于笔法,直抒胸臆,

蛇年应节诗  
五丁难拔蜀山蛇,百證后遗溯亚爷。红杏枝头春意闹,乌衣巷口夕阳斜。
下岗黎庶谋生计,开道官商响警车(鸣锣开道,已不足威。)。寄语嫦娥休悔药,广寒虽冷不须嗟。

以传统七律为骨,却注入现代词汇与尖锐的社会观察。它表面上是一首“应节诗”,实则借“蛇”与新春的名义,对社会转型期的种种现象——历史包袱、官商特权、民生艰难——进行了深刻的揭示与批判。“五丁难拔”的“蜀山蛇”,象征难以撼动的历史与体制痼疾。“百證后遗”则将视角拉回现实,直指需要追溯的复杂遗留问题。开篇即奠定全诗沉郁、反思的基调。颔联直接引用古人成句,以古典意象的并置,映射出表面繁华下潜藏的变迁与失落。这正是点灯体的手段之一,直接取用其中的意象,而不在意是否化用,翻用,反用,展现出点灯体,奴视风雅”的魄力。这种直接引用古人成句,不是简单的抄袭,而是与新句共同构成新的意境。三联“下岗黎庶”与“开道官商”形成刺眼的贫富、权力对比。诗人自注“鸣锣开道,已不足威”,更以冷幽默强化了对权力傲慢的批判。尾联以神话作结,用意深曲。劝嫦娥“不须嗟”月宫清冷,言外之意或是:人间虽有“春意闹”的表象,实则充满“下岗”、“开道”的喧嚣与不公,其纷扰或更甚于月宫的清冷寂寞。

其十一
一事一时能一狂,还童有术破天荒?醉投白眼假名士,味识雄诗山大王⑴。
我是梦中传彩笔,谁来纸上阅沧桑。书生老去情何寄,不问宫墙问土墙⑵。

⑴ 鲁迅曾评某诗家之诗有“山大王”味。
⑵ 去岁为熊鉴老《路边吟草续集》写序,题为《涌血成诗喷土墙——熊鉴诗试评》。
这是一首典型的“点灯体”七律。自注中引用鲁迅评论和自己为熊鉴所写序言标题,形成诗内诗外的互文,使短短八句诗承载了丰富的文化信息。诗中既有“醉投白眼”的狂放,又有“不问宫墙问土墙”的清醒与选择,一个拒绝主流、亲近民间的诗人形象跃然纸上。

《重读〈封神榜〉有悟》
“神佛满天好打油,中华自诩是神州。封来封去神千榜,却少神名号自由。”

这首诗借“封神”之名,以幽默讽刺的笔调,表达了对现实世界的深刻洞察,尤其体现了“点灯体”融铸古今、尖锐犀利的特点。作者以重读古典为契机,借“封神”的古老框架,装入对当代现实的尖锐观察,嬉笑怒骂间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批判。这种借古讽今、于荒诞中见犀利的手法,正是其“点灯体”的精髓所在。

近读一段桃花诗话有感而作
记曾相对乱山中,尽日清溪映嫩红。生在城郊真薄命,年年借去颂东风。

这首诗表面写桃花,实则借物抒怀,表达了对某种文化现象的深刻洞察。桃花被移植到城郊,表面上是“薄命”,实则是失去了自然的本真。更可悲的是,它“年年借去颂东风”——每年都被借用去歌颂某种政治风向。这里的“借”字用得极妙,暗示了桃花本非自愿,而是被外在力量强行赋予象征意义。

感事
少壮情怀可问诗,绿林啸聚劫才时。卅年林下知谁在,不受招安不卖痴。

整首诗可以看作是何永沂在世纪之交,对同辈知识分子群体命运的一次总结与反思。诗中既有对过往岁月的回顾(少壮、卅年),也有对当下困境的揭示,最终落脚于一种清醒而孤傲的个人选择(不受、不卖)。这种于沉郁中见风骨的风格,正是其“点灯体”的魅力所在。

《自嘲兼谢汪民全先生》
“非紫非朱此白丁,谁教纸上意纵横。诗门一入深如海,敢负天涯五读情?”

这首诗写于何永沂“点灯体”风格成熟期。诗题中的“自嘲”与“谢”形成了独特的张力:一方面自嘲身份卑微(白丁),一方面又为自己的诗歌才华(纸上纵横)而自信;一方面感叹诗门深邃、创作艰辛,一方面又因友人的鼓励而坚定前行。
这种自嘲中见风骨、谦逊中藏傲气的表达,正是“点灯体”的精髓。诗人借回复友人赠诗之机,既完成了对自我身份的剖白,也表达了对诗歌创作的执着与对友情的珍重。












 楼主| 发表于 2026-9-6 19:4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6 19:53 编辑

碰壁
寂寞人间酒病身,飘飘何似雾中尘。文章自写孤云瘦,天地谁知老凤贫。
石髓凝霜秋气冽,松根浸月夜魂新。有情欲寄东流水,却恐流东更怆神。

卢青山,字未老,号碰壁斋主。在本世纪初的网络诗坛影响颇大,被公认为当代最有才华的诗人之一。当代诗词名家熊东遨曾评价其诗词 “大气包举,其奔腾之势,有如天马行空,不可一世” 。予初读其诗,从律绝入,多见邋遢杂糅,出律落韵之句,只有一气冲涌,并无章法可言,几欲抛卷。奈欲观全豹,不可尽费前功,遂静心沉气,逐一品之,幸作品甚多,偶有直情佳句如:“山中雨冷孤猿坐,松下庐空断藓花。”"风搔后背真良仆,月到前山似故人。"颇能激起读兴,不至彻底无聊。及诵至古风长卷,渐收轻视之意,千百篇尽兴读下,浑然不觉月在中天,知其古风上取风骚之旨,下继盛唐之意,气势如虹,雄浑奔放,汗漫不可束也,偶以酒气浇之,更是横生枝蔓,竖卷丘峰,欲穷天地,其中猿啼鬼啸,鸾飞鹤舞,神游天外,思想北溟,使人读之,心随之摇荡而无缰辔,意顿感豁然于十万虚空,逆流迎马牛之壑,逢老子姓李,放荡沉浮于猿鹤之尸,知恒沙无穷。九垓有雾,三山负鳌,光拽影,訇有声,或可逃于世,或可冻于凝。造化黑白之间,岂仅雄浑之力,山鬼熔铸之下,更有沉郁之音。眼前高楼铁轨,耳畔市声喧嚣之中,自有几多罅穴,不受现实羁绊,连通无穷之境。再三读其诗,忽觉自己是那潮中一粟,雾里一尘,随其卷舒,忘乎所在。飘飘于罅穴之中,无悲,无苦,无生,无死,欢悦于肺腑中流出,酣畅莫名。月光下,共享这一番灵魂的跋涉,从虚觅实,以诗为舟,在苦海中寻觅彼岸。平生剩浮水,起落更风流。仿佛大醉一场,醒来后竟觉天地为之一新。千百篇尽兴读下,浑然不觉月在中天。恍然起身,推窗而望,但见银汉垂野,万籁俱寂,方才诗中那股激荡之气,却犹在胸臆间盘旋不去。此等气象,绝非寻常雕琢之辈所能梦见,乃是真性情、真肝胆,喷薄而出者。


《无题二首·其一》
忧世成逃世,伤生尽此生。微躯如片雪,飘坠海沧冥。
二十字写尽一生。首联对仗工整而意脉沉痛,“忧”与“逃”、“伤”与“尽”,道出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后二句以片雪入海为喻,消逝于苍茫而无痕,境界极阔,也极悲凉。

《幽花》
不许成清洁,人间借一池。始才消落处,犹是未开时。
苦魄扬孤月,颓根败古泥。谁知天欲晓,远落竦荒鸡。

幽花的一生,尚未开放便已凋零,其清魂只能托付孤月,其根脉终归败泥。尾联以荒鸡破晓作结,在绝望中微露天光,却又将花置于更广阔的荒野背景之下,愈发显得孤独无依。此花即是诗人自况。

《醉中山行,以雨,似觉春淡》
短策一閒人,逢佳辄可停。孤怀深浅酒,冷雨淡浓春。
行过千家马,烘为十里尘。谁能一相顾?醉眼已瞢腾。

雨中独行,以酒伴身。“淡浓春”三字极妙,雨中的春色若有若无,正合醉眼朦胧的观感。尾联问“谁能一相顾”,实则已知无人相顾,于是醉眼愈发迷离,一种彻底的孤独弥漫开来。

《故人三首·其一》
故人都已散,吾意怅何之?不有杯中物,安消梦外时。
蠹鱼呼共至,山鬼久相思。扶醉欣来晤,今生遂可持。

故人星散,唯酒与书相伴。“蠹鱼”指书虫,“山鬼”则《楚辞》中之灵物,与二者为友,既是无奈的自嘲,也是孤高的自许。末二句“扶醉欣来晤,今生遂可持”,将一场醉中幻见写得郑重而温情,悲凉中透出一丝倔强。

蟹面  
蟹面虾须并鼠肝,头颅只自戴愚顽。初心顾我终全负,他日由人说大难。
岂惜扶摇千里远,来求斥鴳一枝安。故人且吝如霜笔,莫报山中菊已酣。

标题怪诞,语义双关,或指面容如蟹虾般丑陋粗鄙,亦暗喻自身如微末生物般卑微。“初心全负”是沉痛的自我审判,“千里扶摇”与“一枝安”形成巨大张力,道尽了对退归三径的渴望。末二句以菊酣之景反衬身处困境,看似洒脱,实则满含志向难筹的酸楚。

观山  
灼灼韶华付屐吟,平生师友岂嫌贫。丘山烂熟如观我,日月羸疲不赦人。
海水曾枯小潭曲,仙灵未返老松根。依崖独坐思玄窍,坐到漙漙露洗身。


首联以“屐吟”概括半生游历,以“师友岂嫌贫”见出风骨。颔联尤佳——“丘山烂熟如观我”,将外在山峦内化为自我之镜像;“日月羸疲不赦人”,则道出时间流逝对人的无情催迫。尾联独坐思玄,直至露水浸身,境界高寒而澄明。

无题
微香淡影在黄昏,腊到春痕并雪痕。昨夜梅花今夜雨,缟衣人去扣谁门?


微香、淡影、梅痕、雨声,全是触不到的、留不住的东西,全诗无一句写实景,却让读者身临其境。凄清幽婉,纯以神行,是“不着力而自工”的典范。



立春夜听雨三首 其一
居家藓石况更深,谁复沿窗扣冷尘。多谢春边第一雨,来寻尘海旧诗人。


《无题》写的是人走了,再也不回来,连门都失去了被敲的意义;《立春夜听雨》写的是人都不来了,但雨来了,于是诗人向雨称谢。后者中的慰藉,恰恰反衬出前者的荒凉——因为如果有人在,他本不必对一场雨说“多谢”。

教师八章 其一 形势
穷生变革而今事,俱下泥沙自古江。无用读书重氾滥,有钱使鬼最倡狂。
灯昏教案听三鼓,水落行情愤一觞。纵有登台千线泪,那堪流对小儿郎。

其二 资金、薪金
骄盘帷幄挥朱者,认去曾多案下徒。教育资金挪复减,人民事业本耶馀?
更无薪到三年债,但有楼升百货橱⑴。觅古何如检时报,篇篇写满重师儒。

⑴ 拖欠教师工资有至三四年者,无钱乎?商店无日不建,无楼不高。

其三 乡下教师
中年已到趋衰地,尚有狼田与数儿。幸及铃声须上汗,犹翻裤脚陇头泥。
朝因顺路担粮粜,暮带空筐盛月归。引犊村妻羞细问:新薪可有买农肥(予归故乡,少日师长大悉如是。)?


[次胡秋芦叔《杂诗》韵作《十术诗》,始得其七,为事弃去,遂未续作
其一 牛皮术
旧疤痛尽泪初乾,跃进炉风总不寒。谔谔难容一士语,峨峨最俏长公冠(东坡巾高而岸,盖高帽子也。)。
三年大治泡汤席,四化小康望梅餐。口号为床复为被,二郎腿架枕高安。

其二 人事术
海蜃蓬莱自可通,付君汗血大鹏风。路陈六合八荒外,人在千绹百网中。
举目庙前兼庙后,低头朝北未朝东。红颜碌碌成灰土,印斗红红列彩虹⑴。
⑴ 吾人办事,叩头而求盖印,其难有如是者。

其三 欺上瞒下术
政策来时有对策,公家万事不伤神。岿然我自排排坐,急煞何须遍遍文。
半闭半睁千里眼,如违如奉两头人。只消报告三张纸,便下光荣百镒金。

其四 对外贸易术
真为技术百之五,九五唯能害国家。过得瘾时须彩电,矮于人者是名车⑴。
岂期吴国皆阉竖,竟娶西施在馆娃⑵。正喜他乡逢故识,交流大计敢言奢⑶。

⑴ 所进口者大悉为彩电、轿车成品,于技术实无补益,唯长百姓奢华,供官僚淫欲耳。
⑵ 进口生产线,复多有本国技术不逮,一无所用,闭置仓库,尘封锈渍者。主事者固不任其咎也。
⑶ 尤甚者,进口生产线启封,赫然上标“中国制造”。《山坳上的中国》言此类甚夥,故已禁矣。

其五 吸收资金开工厂术
接客欢声似殷雷,资金管理涌泉来。迷楼矗矗遮天梦,酖毒森森捲地埃。
肥水尽流外人去,财门真向自家开。都言形势蒸蒸好,从古杞人是错哀。

其六 杀鸡取卵术
各业投资皆灼热,居然学校独清寒。敢言教育真鸦噪,若数文盲是桂冠。
种木成阴安可待,杀鸡取卵即为餐。人生识字忧患始,百载之期必大安⑴。
⑴ 以今学生流失率、文盲增长率计之,百年之后,吾国将无识字者。

其七 论罪术
从来巨子接天通,能使横斜左右风。在位追随尻尾后,失时推倒粪泥中。
言言圣旨盖今古,罪罪个人迷北东。拯救人民拯救国,谁非雨后之霓虹。


《十术诗》原计划作十首,以“术”为题,逐一解剖官僚体系与社会怪象中的“生存智慧”。诗人自注“始得其七,为事弃去,遂未续作”,暗示因现实压力而被迫中断——这本身便构成了对诗中所讽内容的一种印证。七首诗分别攻击了虚报浮夸、钻营关系、欺上瞒下、外贸腐败、资金滥用、教育凋敝、罪责推诿等七个维度,几乎是一部用韵语写成的社会病理报告。

这组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以古体写今事,以雅言述俗弊。卢青山摒弃了其惯常的山水清音与个人感怀,转而以近乎杂文的锐利,直刺社会病灶。每首诗几乎都配有自注,交代现实背景,这种“诗+注”的形式,使诗作兼具文学性与文献性。
在创作手法上,此组诗大量使用典故与现实对照(如“东坡巾”暗讽高帽子文化;“吴国阉竖”讽喻引进生产线之荒诞)
反语与夸张(如“口号为床复为被”、“百载之后无识字者”)对仗中的逻辑悖论(如“肥水尽流外人去,财门真向自家开”)
让整组诗更有感染力。

明日倘有钱歌
今日无钱明或多,君子豹变易岂讹。乞儿得金目如土,将毋范进初中举⑴。
贫时急为富时筹,预搔待痒庶有补:半开公司起大厦,半入回扣法已许(新颁法已许回扣矣。);
半刊书籍色须黄,半非投机且炒股;半买轿车驰高速,半置别墅藏好女;
半请作家立传记,半捐慈善有佳誉。半建堂厦誇浮华,分不与农使咨嗟;
半立工厂飞埃毒,分不用救环境酷;半掘地球食我母,半浇特区大寨福。
犹有一半不肯出,将为吾华造监狱。既使民为孔方不择术,精神尽被物质杀,安能无物备后急?
君看不过数年间,人皆改行为盗贼。


⑴ 《儒林外史》:范进久不售,五十乃中举,闻报即患失心疯,须胡屠户劈面一巴掌打醒。据云:挨此一掌,范进脸上便刮得下半斤猪油。
全诗不避俚语俗字,如“乞儿得金目如土”“将毋范进初中举”,以民间话语解构诗意,恰恰让讽刺更为锋利。连续十四个“半”字,既是修辞的狂欢,也是财富分配的荒诞镜像——每一半都构成一个独立的反讽场景。“君子豹变”从赞辞变为嘲讽,“范进中举”从悲剧变为笑柄,古典资源在当代语境中被重新赋形。但这首诗分明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它直指的“回扣合法化”“环境破坏”“精神物化”等议题,至今仍在社会脉搏中跳动。卢青山不避锋芒,正是他“碰壁斋主”之号的又一注脚:他甘愿以诗为矛,在这“尘海”中碰得头破血流,也要做那个尘海中的吹号人。


闻长寿民毁田淘金
金为有尽藏,田为无限法。
凭塘汲水不过日,孰若得源能不竭?此理明于一加二,何人颠倒本与末。昔我观谣长寿街,青石板路褐木台。
野老不语能微笑,熏风斩夏消尘埃。今年夏雨涨江涯,鸟客龙宫鱼游阶。䆉稏千顷俎冯夷,池鱼未及真幸哉。
胡为竟夺子孙食,即时微卵破鸡胎?旧为老区功如雷,今逐繁华遗穷羸。为政在导不在责,身寒虑浅亦可悲;
使我人民能自理,安用人民政府为。


全诗从经济理性(第一段)→追忆往昔(第二段)→揭示灾难(第三段)→质问治理(第四段),逻辑严密如一篇政论,却以诗的形式呈现。“青石板路”的静谧与“毁田淘金”的疯狂形成强烈反差;“老区功如雷”的历史荣光与“今逐繁华遗穷羸”的现状构成巨大讽刺。“池鱼未及真幸哉”是典型的“反语”,将天灾与人祸对比,人祸甚于天灾;“微卵破鸡胎”则用极端具象的比喻,将“断子孙路”的抽象概念化作可怖的画面。末句直接质疑政府职能,这在当代旧体诗中几乎绝无仅有。卢青山此诗,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人民性,更融入了现代知识分子的批判精神。


美酒(三月十三)
美酒如明月,晶莹洞肝肺;明月亦如酒,望之先已醉。携酒来月下,凉风生衣袂。
天空荡无尘,的的光映水。我心如冰洁,得酒中怀热。南北同此夜,古今岂异色。
人间几许寂寞人,夜夜怅然望天彻;清光万里流春风,我愿飞身为此月。


全诗的核心意象是“酒”与“月”,而二者在中段归于“我心”。开篇的互喻(酒如月,月如酒)不是修辞游戏,而是将两种本不相干的事物在“晶莹”“醉意”上达成共振。酒是物质的醉,月是精神的醉,最终在“我心如冰洁,得酒中怀热”中统一为诗人既清冷又炽热的生命状态。这种“冰炭同炉”的矛盾正是卢青山诗中最动人的特质——他总是在超脱与执着之间摇摆,在冰冷现实与热烈理想之间挣扎。“南北同此夜,古今岂异色”是此诗的“诗眼”。前句横向展开,打破地域阻隔;后句纵向穿透,消解历史界限。月光成为绝对的中介,使诗人与天下人、与古人今人同处一个共时性的场域。这种超越性思维,上承张若虚“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下启现代人的存在主义追问——月光永恒,而人生短暂,但诗人不陷于伤感,反而激发出“飞身为此月”的献身冲动。诗末是全篇的升华。前文言“人间几许寂寞人,夜夜怅然望天彻”,是旁观者的悲悯;而“我愿飞身为此月”则是行动者的担当。诗人不再满足于与月对饮,他要成为月光本身,将春风的温暖洒向所有孤独者。这一愿望既有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独底色,又超越了李白——他不是邀月为伴,而是要化作月去陪伴他人。从“被照亮”到“去照亮”的转变,使这首诗获得了崇高的伦理维度。

山歌①
① 予以生计故,将辞山入市。虽来涂未定,其去云溪之居则已必矣。人非草木,未免有情。佛氏犹存三宿之恋,况予寝处山中十有八载,歌哭其中亦十有八载者乎。聊赋山水二歌,以为别辞

胡为乎公。
公胡为而弃此,堕浮荡之尘中。
当公初至颊晕红,精光卓烁流双瞳。
长袖汪洋阴阳充,飘然来御清泠风。
一时峰谷惊耸声訇訇。
游云奔走传公容,横崖侧立避公踪。
清溪曲跳溅公胸,乞公一濯长腰弓。
诛茅结屋,树壁披篷。
载歌载笑,以友以朋,群趋竞凑,为公之僮。
其左则潜蛟起没之渊泷,其右则栖凤鸾之椅桐。
知公之所好在斯兮,陈百物以滞乎公跫。
维春之妖草莓丰,及秋毛栗森其锋。
巨雪皑皑闭长冬,四时美酿何酽醲。
日见公醉神曚曈,扶公者谁山之松。
卧公者石柔如绒,踞肩者猴态玲珑。
夜见公坐邻江枫,明月淡宕浮青穹。
庄骚作口声嗡嗡,万山穆立如痴瞢。
若有人兮起蒹荭,姿绰约兮鬓鬅松。
环佩袅兮玉淙淙,来公前兮舞纵横。
回微馨兮有复空,成二睇兮波泄溶,知公之心兮光虹虹。
公宁不乐乎此,乃徙而他从。
一十八年岂匆匆,呼吸久与嵯峨通。
脉中涌涌山泉冲,骨中兀兀山岩雄。
迁化如斧急来攻,藏舟于壑谁能封。
睹公髭髯将成翁,我岂不痛如身逢。
身虽有托心迷濛,往返飘荡如宾鸿。
中区郁勃囚狂龙,嗟此地兮实公悲欢之所钟。
当公忧思来忡忡,为公百计开昏蒙,幻岚幻雨供公筇。
当公恸哭如失母之童,万壑回应声熊熊,公声之已兮其馀响之不穷。
公宁忍而去此,弃馀泣于腐泥之丛。
公既弃兮言何庸,送公十里兮善其终;
步步皆山兮山皆峰,此我所跂足兮望公东。
胡为乎公。
公既决而去此,胡为忽背立兮如雕铜。


水歌
我所贮兮古之波,待公至兮心媕娿。
公既至兮神婆娑,公竟往兮奈公何。
我所产兮古之荷,待公至兮时蹉跎。
公终至兮泪滂沱,公竟往兮奈公何。
我所歌兮荷之歌,歌以留兮公之蓑。
公不止兮荷即瘥,抱荷尸兮日摩挲,公竟往兮奈公何。

《山歌》全篇以山的口吻叙事,从初见、同游、共醉、相知到送别,是山的“回忆录”与“挽留书”。《水歌》则以水的口吻独白,用“我所贮”“我所产”“我所歌”三叠,层层强化等待的焦灼与失去的痛楚。两首诗都大量使用“兮”字,句式参差错落,有明显的《楚辞·九歌》遗韵。尤其是《山歌》中“若有人兮起蒹葭”一段,直接化用《九歌·山鬼》的句式与意境。山、水、松、石、猴、荷,万物皆有情、有口、有心,构成了一个整全的生命共同体。诗人不是“在山中”,而是“与山同在”。十八年的记忆被压缩在一个送别的瞬间里,过去的美好与此刻的离别同时呈现,时空的张力让情感更为浓烈。
这两首诗写的是诗人在“山”与“市”、“自由”与“责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扯。山是自由、诗意、永恒的象征,市是束缚、庸俗、短暂的象征。但诗人不能不走——他有生计要谋,有家室要养,有尘世的责任要负。
然而他的灵魂早已与山融为一体。“脉中涌涌山泉冲,骨中兀兀山岩雄”——即使人走了,山依然在他身体里。所以他“背立如雕铜”,久久不动: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动;不是已决绝,而是太留恋。

饮归市上见蛙为行者踏死
有蛙不自识,跃跃向市街。市街水泥筑,沙滑行难挨。行藏唯车马,呼吸尽尘埃。
行人不汝识,践踏谁为哀?溅血暴肠肚,弃置高墙隈。汝自池塘主,夜鼓响如雷。
明月真汝友,为扫密云开。荡荡波光绿,冉冉微风回。此景更谁得,一失不能归。
本非尘世客,何向世中来。


这首诗写于卢青山“辞山入市”之后。当他终于从山林进入城市,在酒后归家的路上,亲眼目睹一只蛙被行人踏死——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蛙,更是自己的命运,以及所有诗的命运。

哭笑歌行
我哭我笑笑复哭,哭笑欲断声莫续。从地到天八万里,扪天淋泪漫壑谷。行者目我以颠狂,谁复知我之中伤。
夜鬼哑哑浸我肠,旭日炙炙裂我颡。遁天之刑右师介⑴,盗天之名黄帝王。狡瞽蠢象陷重华,囚尧于己亦何家。
九疑云物蚀以老,三湘秋肃土不花。汤汤大水鲧既死,剖腹而生乃禹子。应龙防风争踉跄,熊变谁云不高义。
逐舜之野死于野,礼邪义邪谁知者。蠹中简,简中史,不可读,读之耻。
周公縢,卒安是,旦若有心代王病,亦何不刎不投井。鸿门高舞耀银剑,寒光杀气惊顾盼。
英雄自是江东子,乌江蚁影夫谁办。四面楚歌,一羹父肉,甘邪苦邪,仁邪孝邪,扮与谁人看。
大风起兮云飞扬,熊罴兕豺守四方。沛中小子扣缶碗,堂上父老挥金盏。织屦乞僧胯下儿,当年谁是龙准面。
呜呼王侯霸贼纷如蚁,狐谋兔窟乃公理。祢衡何故裸衣衫,阮公何苦而沉醉。
广陵一曲歌未尽,首身异处谁能信。太白落,秋风恶,鸡与狗,满台阁。
历代奇杰士,一抔黄尘毁。草泽屠与沽,睨之如野鬼。
竟月光辉称鱼目,夜光掷道拔剑瞩。我欲歌,歌何用,一杯水,淡如梦。歌之不尽乃以哭,哭自颠狂笑自福。
我歌我哭我非木,安能坐看鼠为佛。我有大杯若乾坤,日月乃自杯中生。刘伶葬后弃于草,苔封荻踏共天老。
我洗沧浪三百日,一夜光华争月皎。倒倾五湖不得满,愁来一刹波浩淼。酌以临天天不晓,举以荐地地为小。
泛舟一芥若须弥,扣舷仰首清如琵。招乌栖臂凤欲下,逐以大棍如逐鸡。大饮一醉百十日,起来心肺空玻璃。
噫戏岸上何方客,见我指点若怪奇。我哭三声笑三叠,拍波斥鳖挽冯夷。哭也笑也夫何忌,九垓之大焉无地。
笑与哭,卒相续,加一我,味如肉⑵。


⑴ 《庄子》中遁天之刑作上二下二读,此作上一下三读,如盗天之名
⑵ 此诗颇得风二伯昏月暗诸友攻错,尤以微吟无板兄之摘,细致而剀切,予为之竦谢。因加删削,并志友朋之惠于此

全诗表面是癫狂者的胡言乱语,实则每一句都是清醒者的痛彻心扉。“哭笑”不是精神病态,而是一种高于理性的生存策略——当理性无法解释世界,癫狂便成了最后的诚实。
诗中连续出现的虞舜、大禹、周公、项羽、刘邦、韩信、祢衡、阮籍、嵇康、李白……几乎是一部中国史的精简版。但诗人对每一个“英雄”都进行了去神圣化处理:他们或被讽刺(周公、刘邦),或被悲悯(项羽、嵇康),或被质问(祢衡、阮籍)。历史成了一个大舞台,所有人都在演戏,区别只在演技高低。
诗的后半段转向饮酒叙事,酒不再是逃避,而是创造:酒杯中诞生日月,五湖之水难填其空,一醉百日醒来心肺如玻璃——酒赋予了诗人重新定义世界的能力。这是典型的“醉眼观世”:正因为一切都不可信,所以酒中的幻象反而成了唯一的真实。
从四言、五言到七言、杂言,从赋体铺排到骚体咏叹,从典故密集到俚语穿插,卢青山在这首诗中展示了他对古典诗歌技法的全面掌握。尤其是“若有人兮起蒹葭”一段的骚体笔法,与全诗的狂放气质形成奇妙的反差。
此诗明显受杜甫《饮中八仙歌》的影响,但杜甫写的是八位酒仙的潇洒,卢青山写的则是一个人的癫狂与悲怆。如果说杜甫的酒仙是“盛世的醉”,那么卢青山此诗则是“浊世的狂”——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浓缩于一个人的哭笑之间。
诗末自注:“此诗颇得风二、伯昏、月暗诸友攻错,尤以微吟无板兄之摘,细致而剀切,予为之竦谢。因加删削,并志友朋之惠于此。”这一段注释透露出有趣的信息:这首看似“即兴疯癫”的长诗,其实经过了友人的反复切磋与修改。它并非失控的宣泄,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艺术建构。“狂”是诗的姿态,“痛”是诗的底色,而“哭”与“笑”之间那个反复撕扯的“我”,才是诗的灵魂。

最终,《哭笑歌行》回答了它开头的问题: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不能像草木一样无言,因为“我”宁可癫狂,也不愿在鼠辈称佛的世界里保持沉默。哭也罢,笑也罢,这哭笑交迸的生命本身,便是对世界最有力的回应。

观星作《天人语》
众星昼何往,夜向天庭聚;譬犹纳凉人,眨眼交相语。
时光何迢迢,中涂散如雨;喧哗抑温馨,终不闻我处(一解)。
垂髫观星双眼痴,想像天人语如斯:六月七月畴亩碧,冰萤千万游幽姿。
儿童逐逐携俦侣,唤萤夜半声回驰。清风爽飒吹平草,凉露遍野光嗞嗞。
流星倏出复倏灭,惆怅暮萤坠入秋丛时(二解)。
绿鬓观星双眼醉,想像天人语璨璀:玉人共出云裳开,小灯笼挈洲之尾。
灯影水光射晶莹,照织女赴银河会。水波摇曳趁心波,白莲无数开如沸。
流星延绵长复长,流出谁家小女悲欢泪(三解)。
今日观星近中年,想像天人语已迁:旧梦散碎不可拾,流荡时空旷渺间。
凝神谛视恍犹识,刹那昏眊徒茫然。流星流星如昔我,一回回灭无回旋(四解)。
他年我老双眼浊,同此观星心漠漠。
天人有语不异吾,指点人寰无笑愕:此人曾此梦与醒,彼人曾彼善复恶;
流星之灭死随来,流星再起生亦卓(五解)。
死生反覆如桑海,天人交语终古在。
此中神秘播苍旻,终古吾人听不解(六解)。


这首《观星作〈天人语〉》之所以动人,在于它不回避幻灭,也不止于幻灭。
童年的天真、青年的热烈、中年的茫然、老年的彻悟——每一个阶段都是真实的,也都不是终点。诗人最终没有宣称自己“听懂了”天人语,而是坦然承认“终古吾人听不解”。但恰恰是这种承认,让他在星空面前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些亿万年前的星光,穿过了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在中年诗人和老年诗人的脸上。它们从不说话,却又说尽了一切。诗人不再试图翻译那些密语,只是静静地观看——如同第五解所说:“指点人寰无笑愕”——天人不笑不愕,因为一切都在循环,一切都在反复,一切都已在流星的光芒中得到了回答。而“不解”,或许正是人类面对永恒时最恰当的姿态。

清明种黄豆
种豆坟山下,不去扣坟前。非我力不足,岂彼道维艰。翁去已已矣,我何寻忧烦?
且看菜花黄,卧弄豌豆乾。清塘可濯足,飞蜂与谈闲。空暮笼空陇,独立听遥鞭(坟先父坟也)。

清明节在中国文化中是“祭祖”的节日,扫墓、烧纸、叩头是标准动作。诗人却“不去扣坟前”,反而在坟旁种豆。这一反常行为,恰恰写出了他对父亲最深层的理解:
祭拜是仪式,种豆是延续。 叩坟是对过去的追思,种豆却是在为未来播种。诗人用“种”代替“祭”,意味着他将对父亲的怀念转化为一种生的行动——让土地继续生长,让生命延续下去。
“翁去已已矣”——父亲已经走了,如果我在坟前痛哭,那只是对自己情绪的放纵。与其如此,不如在父亲的坟边种下黄豆,让新的生命在那里生长。
这是一种高度克制的深情。它不像《山歌》中“万壑回应声熊熊”那样夸张,却更为真切——真正的悲伤,往往不是呼天抢地,而是默默地、在父亲坟边种下一垄黄豆。











发表于 2026-9-6 21: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已读
发表于 2026-9-6 22:28:48 | 显示全部楼层
大文已读,有独到见解。与其中几位,曾有一面之幸。欣赏
发表于 2026-9-6 22:56:50 | 显示全部楼层
构思巧妙,文笔清新,诗意浓郁,回味无穷!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08: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7 08:34 编辑

熊盛元
江右文章愧不知,先生儒雅足堪推。枝能间雪梅方雅,句不随人语自奇。
大壑藏舟存骨力,孤山用晦见襟期。平生未减忧时泪,夜半灯前读楚辞。

熊盛元先生以“诗学樊南,词宗花外”自许,世人亦称其熔铸李商隐之幽微与韦庄之清丽,而成“沉博、绝丽而余韵悠长”之格。窗前展卷,数百篇读罢,掩卷之余,感触良多。熊先生诗中有一种“贴近古人的冷”,写愁,是“泪添夜雨滋花去,愁挟春雷裹梦来”;写悲,是“蕙殒兰销兮,伤吾故土”。写感怀,是“压枝残雪香犹凛,堆镜空花梦岂圆”。朦胧的意象、幽深的寄托、密集的典故都融入到了他的作品里,让他的作品不再是“深情绵邈”,反而多了一种反而多了一种难以透视的距离。或许这正是先生自号“晦窗主人”的缘故。“晦”者,藏也,隐也。这正是其诗风的写照:把义山,景仁等等诗人的灵魂藏在典故里、藏在隐喻中、藏在精心编织的精巧的锦缎之下。先生是当代旧体诗词的大家,其深厚的学养、独特的艺术风格备受推崇。诗坛多讲先生谦逊有礼,这于先生的诗作中,即可见一斑,先生的唱和作品多是次友人韵,极少有首唱之作。足以可见先生家学深厚、为人处世厚道。在当今诗坛争名逐利之风未息的背景下,这种品格尤为难得。读诗终究是读人。熊盛元先生的诗词,是一座可供反复叩访的古典花园——里面有樊南的幽微、花外的清丽,有沉郁苍凉的寄托、匠心独运的技法,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厚重与从容。数百篇读罢,掩卷沉思,深感其诗其人,皆有可观可敬之处。锦瑟华年,古调新声,晦窗之内,自有天地。

乙酉孟夏登石钟山
山共人孤迥,钟声杳不闻。江湖千里汇,清浊一痕分。
苔掩春归迹,鸥衔日暮云。凭栏殊惘惘,何处觅同群?

首联开篇即定下“孤”的基调。诗人写山与人“共”孤,这是移情手法,山本无孤不孤,因人心孤,故觉山孤。“钟声不闻”既写实(或值风平浪静),又暗含对苏轼当年考据精神的追慕与落空,有一种“前不见古人”的苍茫。颔联为全诗骨力最劲健之句,极具视觉冲击力。石钟山正位于清浊交汇处。这不仅是写地理奇观,更是深刻的隐喻。颈联由大景转入近景与微观。上句“苔掩”写时序更替,春光易逝,有一种岁月空逝的惆怅;下句“鸥衔”写暮色苍茫,画面灵动而迷离。鸥鸟历来是隐逸、忘机的象征,但这里“衔云”的动作,却显得沉重且徒劳,进一步烘托出“惘惘”的心绪。尾联收束全篇,直抒胸臆。这与首联的“孤迥”遥相呼应。从空间的孤(山与人),到时间的逝(春归),最终落回灵魂的孤(觅同群)。这种“惘惘”不仅是个人的感伤,更带有一种文化层面的孤独感——在高洁的理想面前,知音难觅。

次韵和世广、济夫兼柬蛰堪、东遨
青禽递瑶柬,窗外月三更。梅拆新春恨,诗缄远别情。
繁霜鬓边结,幽愤笔端生。但尽千杯酒,何须百世名!

“青禽”即青鸟,典出《山海经》,代指信使,给来信赋予了神话般的美好色彩;“瑶柬”则极言书信之珍贵。首联以动(递信)起,以静(月夜)承,一个“递”字打破了深夜的沉寂,也为全诗的抒情拉开了序幕。颔联对仗极工,梅花本应报春,此处却与“恨”相连,是典型的移情手法——春景越美好,对照离别越残酷。诗人将情感注入笔端,使“诗”成了承载离愁的容器。颈联由外景转入自身肖像与内心。上句写衰老之叹,下句写积郁之怒。“结”字写出了岁月的沉重与不可逆,“生”字则写出情绪如泉涌、不吐不快的状态。这一联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社会现实的压抑融为一体,使“离情”不再限于儿女私情,更添了一层士人的无奈与苍凉。尾联是全诗的情感爆破点。前六句层层蓄势,至尾联以狂放之语喷薄而出。表面上是一种潇洒的“看透”,实则是一种沉痛的排遣——“但尽”是别无选择的决绝,“何须”是满怀不甘的反语。真正的潜台词是:理想无法实现,知己远在天涯,除了借酒浇愁,这百世虚名又能如何?与李白“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一脉相承,却更为凄怆。如果“横渠四句”代表的是儒家士人“向外”的宏大抱负,那么这首诗呈现的便是理想无法实现时“向内”的痛苦挣扎。那个在月下读信、梅前赋诗、醉后喊出“何须百世名”的身影,分明是一个满腹才情却孤寂无依的灵魂。

丙戌送灶日感赋
浊世颓风炽,长怀净意公。河清犹可俟,祸结恐无穷。
绕室茶烟绿,弥天劫火红。但将心垢洗,梦与灶神通。

起笔即劈开俗套。“浊世颓风炽”五个字重如铁锤,奠定了全诗沉郁苍凉的基调。作者不为自家求福,而是以“浊”“颓”“炽”三字痛陈世道之恶。“净意公”是对灶神的尊称,一个“长怀”,道出了在污浊中对清明公正的极致渴望——与其说是在送神,不如说是在呼唤一位能涤荡人间的道德法官。“河清”典出《左传》“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意指太平盛世极其难得。作者在此处强行给自己一点理性的希望(犹可俟),紧接着用“恐无穷”三字将希望击碎。这种“先扬后抑”的句法,比一味哀叹更显绝望——因为即使愿意等,也怕命数不够,更怕乱世遥遥无绝期。室内(茶烟绿):象征文人最后的避风港,象征理性、宁静、文明的生活余温。室外(劫火红):象征兵燹、暴戾、文明的焚毁。这组画面让人想起杜甫“国破山河在”的对照手法。个人的片刻安宁(绕室)与时代的全面崩溃(弥天)形成悲壮的悬殊,这杯茶喝得何其沉重。尾联是无奈的转向,也是高洁的自守。面对“劫火红”的客观现实,作者放弃了祭灶时的功利性祈求(如求财求福),转而作内省功夫——“洗心垢”。这体现了儒家“穷则独善其身”以及佛家“自净其意”的融合。梦与神通,并非迷信,而是象征在精神层面达到了与天地正气相契合的境界。外在的对抗失败了,内在的坚守却升华了。

戊子端阳感赋
尽伐深山木,终罹旷古灾。抚膺吞老泪,无地著沈哀。
泽畔兰先死,天心雾不开。休持榴火照,枯骨遍泉台。

这是一首以极冷静的笔触写极惨痛现实的沉郁之作。结合诗题中的“戊子端阳”与“2008.6”,此诗明确指向2008年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后、同年端午节(6月8日)作者的深沉感怀。
起笔即是一句冷峻的因果判词。作者没有停留在对天灾的单纯悲叹,而是直指“人祸”根源。汶川地震山体崩塌、泥石流堵塞,与植被破坏确有直接关联。“尽伐”二字触目惊心,写出人类对自然的贪婪榨取;“终罹”则带有一种宿命般的必然性。这一句让全诗不仅有悲情,更有反思的锐度——既是写给逝者的挽歌,也是写给生者的警钟。颔联由宏大叙事转入个体血肉之躯的痛感。“抚膺”是动作,“吞”是克制,“老泪”是沧桑之年的悲伤。最撼人的是“无地著沈哀”——哀伤太重、太满,整个天地都承载不下。这与前人“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线性绵长不同,强调的是一种空间上的窒息感:劫后的山河处处是废墟与亡魂,生者的哀痛满溢而出,无处排解。颈联暗用屈原“行吟泽畔”及“香草美人”意象。兰花是君子、纯洁与生命的象征。“先死”二字,慨叹那些在地震中无辜遇难的生灵——尤其是那些如兰花般稚嫩的孩子、善良的百姓,他们本不该如此早逝。这是对苍天最沉重的质问。“天心”即天道、天理。自古以来,中国文人遇大劫常问天(如屈原《天问》)。此处不说“天不仁”,而说“雾不开”——上天如同被浓雾遮蔽双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种昏聩的沉默,比暴怒的天罚更令人绝望。
以端午节令最鲜明的意象——“榴火”(火红的石榴花)收束,却给予最残酷的反转。端午本是驱邪祈福、红火热闹的节日,但作者厉声喝止“休持”。因为那鲜艳的红色,对照着地下“枯骨遍泉台”的惨白,显得何等刺目!榴火烧得越旺,亡者之痛就越深。这是以乐景写哀,以色彩写血泪的神来之笔,让读者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反差击中。
在这首《戊子端阳感赋》中,我们看到了“为生民立命”在绝境中的痛苦映照:当“生民”的“命”在顷刻间被废墟吞噬,当“万世太平”遥不可及,作者选择不做沉默的旁观者,而是以诗歌为祭文,为逝者招魂,为生者请命。

燕子矶次施愚山韵
一燕飞还止,长栖峭壁间。离群孤欲绝,阅世几曾閒。

翠剪春江浪,红怜夕照山。千年悲铩羽,未肯伴人还。

【附】施闰章《燕子矶》:绝壁寒云外,孤亭落照间。六朝流水急,终古白鸥閒。树暗江城雨,天青吴楚山。矶头谁把钓,向夕未知还。
起笔即定格画面。“飞还止”三字写出动态中的静态,这只燕并非偶然过客,而是有意的驻足;“长栖”则强调其坚定与执着。燕子矶本就是形似飞燕的巨石,诗人却将其写活,让石燕化为真燕,在峭壁间选择栖身。这一“栖”字,暗含了诗人对某种生存姿态的选择,不栖于华堂高檐,而偏栖于险峻孤绝之地。颔联由外景转入内心,是全诗情感最直露的一笔。“孤欲绝”三字极其沉重——不只是“孤”,而且是“孤到极致、孤到断绝”。这与前几首诗中“何处觅同群”“山共人孤迥”一脉相承,但更添一层决绝:这只燕似乎主动选择了“离群”,而非被动被弃。“阅世几曾閒”则写出沧桑之深——它不是不谙世事的雏鸟,而是看尽兴亡的老者,正因看透,才甘于孤栖。全诗最具画面感的惊艳之笔。这一联色彩明丽(翠、红)、动态灵动(剪、怜),与前后两联的孤寂沉重形成强烈的反差。这一联的明丽,恰恰反衬出尾联的悲怆——春光愈好,孤栖愈苦;夕照愈暖,铩羽愈寒。“铩羽”即羽毛摧残,喻指受挫、不得志。“千年”二字将时间拉长,使个人的悲伤上升为一种历史性的、永恒的姿态。最动人心魄的是“未肯”二字——它不是不能归,而是不肯归。这是一种主动的、高傲的拒绝:宁可在峭壁间独自承受千年的铩羽之痛,也不愿降格以求、随波逐流地“伴人还”。“未肯伴人还”。它不是无可奈何的孤,而是“我选择孤”的孤。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独立,与横渠四句中“为天地立心”的担当,在骨子里是相通的:虽不能为万世开太平,却可以为一己立风骨。

辛未除夕遣怀步孔凡老韵 其一
严霜凛凛伴愁来,驿外梅苞冻未开。落月绕梁慵对酒,浮云蔽眼怯登台。
藏身藕孔真无计,托梦槐根亦可哀。懒听邻家喧爆竹,悄吟小院独徘徊。

辛未(1992年):这是中国社会剧烈转轨的年份,市场经济大潮初起,旧的价值体系在解体,新的物质逻辑尚未完全确立。对于坚守传统文人操守的作者而言,这种“严霜”不仅是自然节气,更是精神气候的寒流。
起笔即以“严霜”定调,将自然严寒与内心“愁”绪并置,谓之“伴”,有双重压迫之意。“驿外梅苞”化用陆游“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之意境,但陆游笔下的梅终究是“开”了的,而此处一个“冻未开”,比寂寞更进一层——连开放的资格与勇气都被剥夺了。这是一种生机的冻结,希望的窒息。“落月绕梁”,是彻夜未眠的写照,月光徘徊不去,诗人心绪亦然。“慵”字,是连借酒浇愁的动力都丧失了,麻木比痛哭更悲哀。“浮云蔽眼”典出李白“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隐喻现实中的种种阻碍与昏聩。古人有登高望远以寄怀的传统,但作者自承一个“怯”字——他不敢登高,因为深知望远也看不到希望,反而会加剧失望。这是“欲说还休”的极致表达。“藏身藕孔”出自佛经《大智度论》,说阿修罗王与帝释天战败时,能缩身藏于藕丝孔中。此处反用其意——连神话中最微小的避难所都求而不得,象征着在现实挤压下,知识分子退无可退、藏无可藏的逼仄处境。
“托梦槐根”化用唐传奇《南柯太守传》中淳于棼醉卧大槐安国、历尽荣华富贵的典故。作者说,即使寄希望于梦中虚幻的功名富贵,最终也不过是可哀的泡影——连做梦都做不痛快,因为清醒地知道那是假的。
这两句一写空间无处藏,一写时间无处逃(梦境亦幻),将诗人逼入了绝境。

以强烈的对比收束全篇。邻家的“喧爆竹”是世俗的热闹、集体的狂欢;而作者的“悄吟”与“独徘徊”是清醒者的孤寂。一个“懒”字,并非冷漠,而是刻意的疏离——他拒绝被那种喧闹所同化或麻醉。最后定格于“小院徘徊”这个循环往复的动作,正如他思绪的盘桓无解,将余韵留在了那窄小的空间里。

这正是1990年代初许多传统文人的典型心境:旧的价值在溃散,新的认同尚未建立,他们既无法融入喧嚣的市场狂欢,也无法找回革命年代的宏大叙事,只能在诗词唱和中,用精致的典故包裹起那一腔无处安放的悲凉。

成都谒杜甫草堂
我亦乾坤一腐儒,浣花溪畔荐青刍。堂前翠柏枝犹茂,天下苍生病未苏。
千载纷然参句律,几人真个识玑珠?诗霖长润西川土,怪道深秋草不枯。

起笔即与杜甫隔空对揖。“乾坤一腐儒”出自杜甫《江汉》诗原句——“乾坤一腐儒”后接“落日心犹壮”。作者直接取此三字自况,既有对自身处境的自嘲(腐儒即不合时宜的书生),更有精神血脉上的认同:我与子美,同是天地间不被世俗理解、却怀抱苍生的读书人。“荐青刍”是祭祀之礼,以最朴素的青草为祭,而非香烛纸马,暗含“心香一瓣”的赤诚。“翠柏枝犹茂”:写实景,“苍生病未苏”:由景入心——柏树长青,但杜甫当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理想,千年之后依然悬而未决。一个“未苏”字,道尽历史的重负与现实的残酷。此联将“腐儒”的自嘲升华为对“苍生”的关切,正是杜诗“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精神在当代的回响。三联讽刺后世学杜者多流于形式,斤斤计较于平仄对仗、用典出处,把杜甫当成了“诗匠”来模仿。“几人真个识玑珠”:一问惊心。“玑珠”即杜甫“珠玉”般的诗心——那不是修辞技巧,而是“穷年忧黎元”的悲悯、“济时敢爱死”的勇气、“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作者在此委婉地表明:学杜者众,知杜者稀;懂其格律者多,承其精神者寡。
“诗霖长润西川土”将杜诗比作甘霖——它浇灌的不只是土地,更是世道人心。西川因有杜甫在此生活、创作,千年来文脉不绝,这便是“润”的真意。
“怪道深秋草不枯”表面写草堂内草木反常地翠绿(或许确实如此),实则暗喻杜甫精神的生命力——只要天下还有读杜诗、懂杜心的人,这份精神的“草”就永远不会在深秋枯萎。

“乾坤一腐儒”——这五个字既是杜甫的自嘲,也是作者的自许。在商业化浪潮奔涌的1996年,站在杜甫草堂前的这位诗人,既不为功名所动,也不为诗坛浮华所惑。他用“青刍”作祭,宣告自己属于另一条血脉:那条从杜甫出发,经范仲淹、陆游,直到横渠先生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诗教传统。
那深秋不枯的草,既是杜甫的,也是作者自己的——只要“腐儒”还在读诗、写诗、忧苍生,这精神之草就永不凋零。

步韵奉和东遨兄(用词林正韵) 其一
鸡声欲破早春寒,爆竹惊心梦未安。扰扰神州千劫幻,沉沉帝座五云环。

小康图画铺穷壤,大款楼台占好山。闻道仙方能换骨,祖龙一去莫重还。

以除夕/新年的典型声响起笔。“鸡声”与“爆竹”本是辞旧迎新的喜悦符号,但作者却赋予它们完全不同的色调:“欲破”:写出一种向自然挑战的锐气,但“早春寒”三字暗示挑战未必成功。“惊心”:直接颠覆爆竹的喜庆传统——别人闻之是欢庆,作者闻之是惊悸。“梦未安”:一个除夕夜连觉都睡不安稳的人,必然怀抱着深重的心事。首联即定下全诗“热闹中的孤独者”基调,与尾联“闻道仙方”形成呼应。
“扰扰神州”:写大地上的纷乱——战乱、运动、变革,千年不息。“千劫幻”:佛家视劫数为虚幻,此处既是宗教式的超脱,也暗含一种历史虚无感:那么多苦难,到底改变了什么?“沉沉帝座”:上天的威严(或隐喻某个至高权力中心)显得厚重而沉默。“五云环”:古代以为帝王祥瑞之兆。此处可能是实写天象,但也极易被读作对某种权力自我神圣化的隐喻——上面歌舞升平,下面“扰扰”未休。此联将历史的苦难与权力的神秘并置,构成了全诗的张力核心。
小康图画铺穷壤,大款楼台占好山。全诗最直言不讳的批判之笔,以时代新词入诗,极具冲击力。“小康图画铺穷壤”:这是对当时“奔小康”国家战略的诗意化描述,但“铺”字中性偏冷,暗示这或许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涂抹。“穷壤”点出底层的真实处境。
“大款楼台占好山”:针锋相对的对仗——“小康”对“大款”,“穷壤”对“好山”。前者是政策口号,后者是资本现实;前者铺向贫瘠之地,后者占据风光之处。改革开放后贫富分化、资源分配不均的现实,在此被一联概括。诗人在此不是反对发展,而是忧虑发展过程中的公平缺失与自然侵蚀。闻道仙方能换骨,祖龙一去莫重还。用典隐喻,意味深长,给全诗留下巨大的解读空间。
“仙方换骨”:道家有换骨成仙之说。此处既是寻求精神解脱的象征,也可能暗指社会层面的“变革良方”——人们总在寻找一劳永逸的药方来改变现状。“祖龙”:即秦始皇。此处用典极警策:深层意:“祖龙”也可隐喻一切压迫性、专制性的旧势力,包括精神上的桎梏。作者以“莫重还”三字发出警告——不论何种形式的“祖龙”,都不要再回来。
讽刺意味:结合颈联的“大款楼台”,这里的“祖龙一去”或许还暗含另一种担忧:旧的权威虽去,新的权贵已来,换汤不换药。
“闻道”二字,透出将信将疑的复杂心绪——诗人并不确信真有“换骨”之方,但他坚决反对“祖龙”式的回归。


清明瀛上作

雨织烟岚逼眼青,泪花红处野棠零。苔间魄冷应难返,林表鹃啼未忍听。

焚罢纸钱飞素鹤,挈来杯酒酹幽冥。一池春水平如镜,荣悴何劳影答形。

注:瀛上乃南昌坟山。陶渊明《形影神三首》中有《影答形》诗。

起笔便呈示出极具张力的色彩并置——“青”与“红”。“雨织烟岚”:用“织”字写雨与雾的交融,不是倾盆大雨,而是如丝如缕的细密雨幕,将青山染得异常鲜绿。“逼眼”二字极妙,写出春色之浓烈与压迫感——自然以它的勃勃生机,反衬出人心的悲凉。泪眼朦胧中看见的野棠花(海棠的一种),既是指实物落花,也因“泪花”的折射,仿佛落花也沾染了血色。“红”在此处是双重的——既是春花之艳色,也是心血之殷红。一句之中,春光的明艳与哀悼的沉痛形成了尖锐的对峙。颔联由眼前景转入对逝者的想象与对声音的拒绝,情感向内收束。最动人的一联——将民俗祭扫升华为诗意的超现实画面。纸钱本应化为黑灰,此处因雨势或诗人的主观幻视,竟化作白鹤腾飞。“鹤”是道教中接引仙人的神鸟,这一转化将世俗的烧纸仪式,变成了一种灵魂羽化的美好想象。灰烬不再是灰烬,而是通往仙乡的素羽。以酒洒地祭奠亡魂,是千百年来不变的仪式。一个“挈”字(提着),写出郑重与恭谨;“幽冥”则是另一个世界的统称。上句是给亡者的归途赋予诗意,下句是给生者的祭祀赋予仪式感。这类似于禅宗“本来无一物”的顿悟——生死本是自然之理,过度沉浸于哀悼的形式(如纸钱、杯酒、泪花),反而可能遮蔽了对生死本身的了然接受。诗人第一次在死亡面前达成了和解——不是忘记,不是麻木,而是通过“水镜”的映照,将个体的哀恸消融于宇宙的自然秩序之中。这一笔,让全诗从悼亡的哀歌,上升为存在论的默想。前面所有的悲与泪、焚纸与酹酒,至此都被这面“水镜”所吸纳、沉淀、澄澈。
宁远城怀古
高城纵目渺烟云,太息豪雄未蒇勋。机毁肠刳缘底事,一天槐雨落纷纷。
【注】张宗子《石匮书后集》载袁崇焕死时惨状:“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刽子手争取生啖之。刽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腔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齧,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彼坠机于温都尔汗者,虽恶贯满盈,而似亦未尝谋反也。
全诗从高城纵目起兴,以景作结,将全部悲愤收束于自然意象之中。“槐雨”是绝妙的神来之笔——槐树在古典语境中具有多重隐喻:

时序之悲:槐花开于夏末秋初,其落如雨暗示季节更替、时代衰微。
历史之喻:槐树常植于官道与陵墓,象征历史的见证者。满天花雨纷纷而下,如同上苍为英雄流下的无声之泪。
以乐景写哀:槐花飘落本是一种自然之美,但在此刻,它越美,背后的“机毁肠刳”就越惨烈。纷纷扬扬的槐雨,将全部历史悲情稀释、弥漫、笼罩,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哀伤氛围,比任何直抒胸臆的哭喊都更具穿透力。


观新排赣剧《牡丹亭》,曲调多借鉴西乐,舞姿则颇似芭蕾,感而赋此
其一

耳畔难闻百啭莺,晴丝无复梦中萦。移宫换羽诚多事,交响何如一笛清?
起笔即痛陈“失韵”。“百啭莺”是传统戏曲声腔之美的经典喻象(昆腔、弋阳腔的婉转细腻);“晴丝”则取自《牡丹亭·惊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的经典意象。一个“难闻”,一个“无复”,宣告了两种核心美学的缺席——声音的韵味与意境的空灵,都在新编中被过滤掉了。“移宫换羽”本是音乐术语,此处讽喻改编中对传统曲牌的肆意改动;“交响”直指西乐元素的引入。“一笛清”则是传统戏曲伴奏的象征——笛子曾是昆曲的灵魂乐器,其声清越、孤独、直指人心。诗人认为,再繁复的西方交响,也抵不过一支竹笛所能承载的东方美学意境。这里不是保守,而是对 “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传统美学自信。
其二
玉茗风流久不传,空留四梦在临川。弋阳腔老昆腔盛,望断苏宁意惘然。

“玉茗风流”四字,既指汤翁其人其文,更指其作品背后的文人精神——那种对至情的张扬、对礼教的超越、对生命梦幻的彻悟。“久不传”三字沉痛至极:文字虽在,神韵已逝。“空留”则更添一层徒劳感——剧本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而非舞台上的活态生命。:赣剧原有的弋阳腔(高腔)已经老去凋零,而源自江苏的昆腔却盛行于世;我遥望江苏(昆曲发源地)与江西(汤翁故里)之间,心中满是迷惘。
以声腔的盛衰写文化的转移。“弋阳腔老”是写实——赣剧的代表性声腔正在被边缘化;“昆腔盛”则暗指当下戏曲界“言必称昆曲”的审美霸权。诗人并不否定昆曲之美,但他悲叹的是:作为汤显祖故里的江西赣剧,竟要借昆曲的框架来演绎自己的精神遗产。“望断苏宁”——从宁(南京,昆曲重镇)到苏(苏州),再回望临川,这一地理上的遥望,实质是文化主体性的迷失。“意惘然”三字,与您早期诗中“何处觅同群”的惘然形成呼应,只是此刻的惘然有了更具体的文化指涉。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08:28:0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7 08:53 编辑

刘斯奋
泪洒南溟墨不干,兰台走笔夜光寒。三生石上诗痕在,九畹天边雁阵残。
烛影摇空星欲坠,蛛丝挂壁露初阑。蝠堂夜静闻秋啸,自向夔门石壁看。


刘斯奋是中山籍文化名人,自号“蝠堂”,以“似鸟非鸟,是兽非兽”的蝙蝠自比,大半生跨界穿行于诗词、文学、书画、学术等领域,均取得突出成就。他的诗词在结构上富于变化,被评“章法奇变,却如行云流水”。无论是七绝的“层层脱换”,还是慢词的“运笔无痕,似冰泉流月”,都显得举重若轻,自成风调。他写新事物、新感受,不依赖生造词汇,而是通过“以意象求新,而不以字面求新”的手法,营造全新的诗意。例如,用“菊眼”这样生新而前人未道的意象来写秋菊初绽,既新颖又贴切。他精于传统“比兴”手法,尤以咏物诗见长。例如《老树行》便是“以比为赋,咏物诗之正格”,“以树写人,颇有寄意”,将复杂情志寄托于物象之中。作为书画大家,他将诗画创作理念融为一体,被评“擅以诗人之笔作画,更擅以画家之笔为诗”。这使得他的诗词极具画面感,充满色彩与构图之美。刘斯奋的诗词有定庵,苏辛的雄放旷达之气,这也是他的胸襟气度使然,无论何种文体,读者都能清晰的体味到这种气韵的脉络。他打通了古今、文体与意境的界限。正是这种“无界”的创作姿态,最终形成了刘斯奋独具一格、意蕴深厚的诗词风貌。

丙午冬,全国大串连之风起,与同窗数辈结伴,自广州徒步赴江西赣州,至瑞金而回。沿途有作(1966年22岁) 其一
过梦千峰疾,摇檐万树森。江山今日意,风雨百年人。
扰攘秋原火,腾喧学士林。欲持一杖往,相约垄头云。

这首诗写于1966年,刘斯奋时年22岁。“大串连”本是特定年代的政治洪流,但在他笔下,却化作了山水行吟、意气飞扬的诗篇。这不仅见其才情,更见其胸襟——能在时代洪流中保持一份超然的诗心与清醒的观察。此诗以五律写长途跋涉,笔墨极简而气韵极厚。前四句写天地山川,后四句写人间烟火,最后收于一片闲云野鹤般的意绪。全诗结构紧凑,对仗工稳,却无一丝板滞之态,正是评者所谓“推陈出新”与“腾挪妙法”的生动体现。其中颔联“江山今日意,风雨百年人”被斯翰评为“推陈出新”,诚为的评。“江山今日意”五字,将眼前山河与历史感慨融为一体;“风雨百年人”则把个体置于百年风雨的沧桑之中。对仗看似寻常,却将时间与空间、自然与人事巧妙勾连,气格沉雄,确非泛泛“忧国忧民”之语可比。此诗尤可玩味者,在于尾联的“相约垄头云”——在万众喧嚣中,独与云相约,何等超然。这种“既入世又出世”的姿态,贯穿了刘斯奋大半生的艺术创作,也成就了他“似鸟非鸟,是兽非兽”的蝠堂自况。

琼居杂诗三首 其一
势坼南陲外,经冬草不黄。当时收四海,此地称殊方。瘴气云犹湿,边烽夜可望。怀人独不见,日落意茫茫。

这首《琼居杂诗三首 其一》写于1970年,刘斯奋时年26岁。1970年正值特殊历史时期,诗人在海南(古称“琼”)居住,诗题“杂诗”二字已透露出并非单纯纪游,而是借景抒怀、托物寄意之作。全诗以“五律”写边陲景象,看似平淡,实则深含时代感慨与个人情思。此诗结构严谨,气象苍茫。首联写地理气候,点出海南之“异”;颔联追怀历史,暗含古今之思;颈联转入现实,勾勒边烽之危;尾联收于怀人之情,以“日落茫茫”作结,余韵悠长。整体笔法老辣,情感内敛,已见刘斯奋日后“举重若轻”风格之成熟。其中颔联“当时收四海,此地称殊方”一联追怀历史。“收四海”暗指汉唐盛世版图之广,“殊方”则指边远之地。海南在历史上长期被视为“化外之区”,但在诗人笔下,这片“殊方”也曾被纳入“四海”之中。这一联将时间拉长,空间放大,在古今对照中,暗含对当下时代变局的深沉感慨。将史事以简炼之笔写之,不着一字议论,而感慨自见,这正是此诗最突出的风格特征。

白马三首(1961年17岁)  其三
从此窗前梦不成,几回征铎误相惊。小炉划尽灰无字,老柳飘残絮有情。
迢递鱼书悭一约,凄迷冷雨暗孤檠。殷勤欲理春华梦,忽觉鹃啼已数声。

这首《白马三首·其三》写于1961年,刘斯奋时年17岁。17岁便能有如此成熟老辣的笔法,实属早慧。此诗表面上写离别相思,实则已见其日后“以意象求新”“举重若轻”风格之端倪。全诗以“白马”为引,却不着“马”字,全是离别后的空寂与追忆,缠绵悱恻,含蓄深沉。此诗以七律写相思离愁,结构回环曲折。首联从“梦不成”起笔,次联以“灰无字”“絮有情”虚实相映,颈联以“鱼书”“冷雨”渲染凄清,尾联以“春华梦”与“鹃啼”作结,由梦入醒,余恨绵绵。全诗对仗工稳,意象生新,情感内敛,已见大家气象。“灰无字”“絮有情”“冷雨孤檠”等意象,皆不依赖生造词汇,而是通过对传统意象的精准重组,营造出全新的诗意。尤其“灰无字”三字,可谓“无理而妙”——灰烬本无字可写,却偏要“划尽”,这正写出诗人心中的无尽言语。全诗无一句直言“相思”,却处处是相思;无一句议论“离别”,却字字是离别。这正是刘斯奋诗词最突出的特点——以淡笔写深情,举重若轻,自成风调。17岁的《白马》尚有少年人的缠绵与清丽。由于年少对于文学素材的理解与积累的局限,还是引用了一些古时的成熟意象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并不能自出机杼,然而,这首年青的诗,已经带有诗人独特的气度与审美,让人读之余味悠长。

城居杂咏(1976年32岁)
其一
日暖晾衫天,小巷丽如绣。云暗雨忽来,窗窗出素手。
其二
树色日以稀,车尘日以重。泼墨作幽山,因之寻绿梦。
其三
高楼若崇峦,苔深崩一角。夏雨浸天棚,飞街旋成瀑。
其四
道旁白兰花,夜来香欲喷。零落不终朝,都上女工鬓。
其五
暮扇不生凉,移榻欲逃暑。梦觉骑楼风,脉脉不成雨。
其六
惆怅繁城夜,无处不闻鸡。一声传东郭,扰梦及关西。注:(是时家家户户阳台俱养鸡)
其七

云雨欲抟郊,雨歇云亦缩。疏篱夕照迟,群鸡啄湿木。评:斯翰曰:以古诗写旧日广州市井风情,明丽媕雅,非有锦心绣口,亦何能臻此。
永正曰:一九七五年夏,斯奋自琼归,约严霜与余同咏广州街市小景,限五绝仄韵。一夕间,严霜得诗九首,余得诗八首,共推“窗窗出素手”一语为诸作之冠。余诗“记得麻石上,群儿坐斗口。长大偶相逢,匆匆一颔首”,斯奋谓曲尽人情。严霜诗“伞影浮雨巷,蘑菇无数青”,亦有谐趣。


这组《城居杂咏》写于1976年,刘斯奋时年32岁。此时他自海南返穗,与严霜、陈永正等诗友同咏广州街市小景,限五绝仄韵。五绝本是最难写的诗体之一——篇幅极短,不容铺陈,须在二十字内完成起承转合,而仄韵更添音律上的峭拔之感。刘斯奋却举重若轻,以一组明丽清雅的画卷,写尽了1970年代广州市井的烟火人间。此组诗共七首,写晾衣、写灰尘、写漏雨、写白兰、写暑热、写鸡鸣、写夕照,全是日常琐事。但刘斯奋以“诗人之眼”观之,以“画师之笔”写之,使琐碎变得明丽,让平凡溢出诗意。评者所谓“明丽媕雅”“锦心绣口”,实为的评。其中“窗窗出素手”一语,更是被推为诸作之冠,以其画面生动、意趣盎然。
其一“日暖晾衫天,小巷丽如绣。云暗雨忽来,窗窗出素手”
此诗被推为诸作之冠,确有过人处。首句点明天气与场景,次句以“绣”喻小巷之斑斓——晾晒的衣物五色纷呈,如绣品般绚丽。第三句一转,“云暗雨忽来”,骤雨突至。尾句“窗窗出素手”——家家户户的窗户中伸出一双双女子的手,匆忙收衣。这一画面极富动感与生活气息:素手纤纤,窗窗皆然,既有市井的喧闹,又有诗意的温婉。严霜评其有“谐趣”,而此处的谐趣中更见温情。
其二“树色日以稀,车尘日以重。泼墨作幽山,因之寻绿梦”
此诗写城市发展带来的环境变化。“树色稀”“车尘重”对举,写出都市化进程中绿意消减、尘土飞扬的现实。后二句却以“泼墨作幽山”入画——既然现实中绿意难寻,便在画中、梦中寻找那片青山绿水。这既是诗人的自我安慰,也暗含对工业文明的微妙批评。“寻绿梦”三字,将时代病症与个人雅趣融为一体,举重若轻。
其三“高楼若崇峦,苔深崩一角。夏雨浸天棚,飞街旋成瀑”
以“崇峦”喻高楼,以“崩一角”写老屋苔痕剥落,形象生动。“夏雨浸天棚,飞街旋成瀑”——夏雨倾盆,天台积水如瀑,飞泻而下,竟在街面旋转成流。这一“旋”字,写出水势的湍急与动感,视角由高及低,画面层次分明,宛如一幅雨中都市的速写。
其四“道旁白兰花,夜来香欲喷。零落不终朝,都上女工鬓”
白兰花是广州夏夜的标志。首句写其香,“香欲喷”三字极言其浓郁,几欲“喷”涌而出。后二句却写其零落之速——“不终朝”即不到一个早晨便已凋谢。但这些零落的白兰花并未被弃于泥土,而是“都上女工鬓”——被女工们簪于发间,既点缀了素朴的劳作生涯,也让残花有了新的生命。此诗以小见大,在短暂与永恒、凋零与再生之间,流露出对普通劳动者的怜惜与敬意。
其五“暮扇不生凉,移榻欲逃暑。梦觉骑楼风,脉脉不成雨”
写广州夏夜之酷热。“暮扇不生凉”写扇子已难驱暑,“移榻欲逃暑”更写出无奈的避暑之举。“梦觉骑楼风”——梦中仿佛感受到骑楼下的凉风,醒来却是“脉脉不成雨”,徒增怅惘。此诗写日常琐事,却有几分浪漫的愁绪,是刘斯奋从《白马三首》延续下来的细腻笔触。
其六“惆怅繁城夜,无处不闻鸡。一声传东郭,扰梦及关西”
此诗注云“是时家家户户阳台俱养鸡”,则“鸡鸣”实为特殊年代的城市奇观。但刘斯奋将此现实化为诗意——“一声传东郭,扰梦及关西”,极言鸡声之噪,竟从东郭传至关西,扰人清梦。这一夸张看似荒唐,却写尽了当年都市生活的嘈杂与无奈,也暗含一种无奈的幽默。严霜评其诗有“谐趣”,此诗可谓典型。
其七“云雨欲抟郊,雨歇云亦缩。疏篱夕照迟,群鸡啄湿木”
写雨后夕照中的郊外景象。“云雨欲抟郊”写出雨意欲来,“雨歇云亦缩”则写雨云散去后的清爽。“疏篱夕照迟”——夕阳照在稀疏的篱笆上,光影慵懒;“群鸡啄湿木”——一群鸡在湿润的木头上啄食。这一画面宁静、安详,与前六首的市井喧闹形成对比,仿佛一曲田园牧歌,为全组诗画上温柔的句号。
“窗窗出素手”“飞街旋成瀑”“香欲喷”“寻绿梦”等意象,皆以日常词汇组合出全新的画面,不生造而自新。七首诗如七幅小品画——晾衣巷的斑斓、高楼漏雨的瀑布、白兰花的芬芳与女工鬓角的点缀、雨后夕照中的群鸡。每一首都色彩鲜明、构图讲究,正是“擅以诗人之笔作画”的最佳注脚。1976年的中国,大变革前夜,市井生活暗含时代的荒诞与困顿。但刘斯奋不写愤懑与批判,只以明丽之笔写日常琐碎,却在琐碎中暗藏时代的印记(如“无处不闻鸡”的阳台养鸡)。这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处理方式,正是其“举重若轻”风格的高境界。22岁的《丙午冬》是行旅中的宏阔,26岁的《琼居杂诗》是边陲的苍茫,32岁的《城居杂咏》则归返市井日常。从“相约垄头云”到“日落意茫茫”,再到“窗窗出素手”——诗风由超逸渐趋沉郁,最终归于温润与明丽。这一演变,折射了刘斯奋从少年意气到中年从容的心路历程,也见证了他将“大时代”沉淀于“小生活”的艺术自觉。陈永正自述其诗:“记得麻石上,群儿坐斗口。长大偶相逢,匆匆一颔首。”——写童年玩伴长大后的疏离,曲尽人情。严霜诗:“伞影浮雨巷,蘑菇无数青。”——写雨巷中伞影浮动如青蘑菇,亦饶谐趣。从这组唱和中,可见1970年代广州诗人群体的活跃与才华,也可见刘斯奋“以诗会友”的文人雅趣。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用子瞻原韵(1976年)
秋月老犹白,秋草碧于天。
高城何处弹瑟?
古调惜华年。
入手丁东初试,林表清光淡荡,飒飒夜泉寒。
孤凤复惊起,踽踽绕花间。
团栾事,今宵意,不成眠。
知君有泪,腕底迸作万珠圆。
五十弦翻乍歇,黯黯人间别恨,长共海天全。
夜静还搔首,山影隔婵娟。

评:永正曰:丙辰中秋,时羊城诸子聚广州光复中路刘佳有“残黎楼”。同和东坡原韵。丁此九百年一遇之时,三千年不遇之世,诸子之作,皆寄慨深沉,足以传世。时爆竹喧天,彻夜未歇,多事之秋,市民心理亦变态矣。
守中曰:遣词运意,不减稼轩。昔年陈永正同作此调,彼此参看,可见各具功力,互有胜处。


此词为刘斯奋1976年中秋所作,次韵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而不步其意,正是“翻案法”在词体中的典型实践。全词以“弹瑟”为核心意象,写秋夜怀人,寄寓深沉,而结穴处暗应东坡“千里共婵娟”之句,却别出机杼,更具苍茫之思。此词上片写景、写瑟声、写孤凤,下片写怀人、写别恨、写夜寂。全词以“瑟”为线索,由声及情,由情及境,层层推衍,结构绵密。评者所谓“运笔无痕,似冰泉流月”,于此词可见一斑。尤其“知君有泪,腕底迸作万珠圆”数句,将幽微情思化为璀璨意象,堪称词眼。苏轼原词以问月开篇、以“共婵娟”收束,是旷达超逸的“明月诗”。刘斯奋次其韵却以“弹瑟”代替“问月”,以“孤凤绕花”代替“起舞弄清影”,以“山影隔婵娟”代替“千里共婵娟”——种种翻新,皆在继承东坡清旷之气的同时,注入了属于自己的敏感与幽思。这正是“翻案法”在整体构思上的精妙运用。“秋月老犹白”“腕底迸作万珠圆”“孤凤复惊起”等意象,皆不依赖生造词汇,而是通过精准而富有想象力的组合,营造出全新的词境。全词如一幅墨色秋夜图:秋月高悬、草色接天、孤凤绕花、珠泪迸腕、山影隔婵娟——画面次第展开,色彩与构图极尽讲究。

区潜云书法集编成感赋(1998年54岁)
一从区子病不起,盘胸十万龙蛇死。叱吒书坛要健儿,恸向南天无此理。
风雨心盟三十年,天真磊落感君言。灯深犹记西关夜,小草新成杜秋篇⑴。

评:斯翰曰:行间有至情流溢。
永正曰:区子旷代士,书法奇横无匹,病革时,朋辈为办展览:及卒,集资出书发行。山阳死友之谊,复见于今人,未得谓世风沦胥已尽也。
守中曰:斯翰言此诗“行间有至情流溢”,可谓的评。起二句甚佳。“盘胸十万龙蛇死”,奇句也。
⑴ 潜云尝书杜牧之《杜秋娘诗》,小草精绝,以余爱之,遽以相赠

这首《区潜云书法集编成感赋》写于1998年,刘斯奋时年54岁。区潜云(1938-1998),广东著名书法家、篆刻家,一生潦倒而艺术奇崛,病中友人为其办展,身后又集资出版书法集,刘斯奋为此奔走并赋诗以纪。全诗以七古写就,情感激荡,笔力雄健,是刘斯奋诗作中少见的“至情”之作——评者所谓“行间有至情流溢”,诚为的评。

此诗结构紧凑,开篇即惊心动魄,中间转入温婉回忆,结尾归于淡淡怅惘。全诗以“区子病不起”起笔,以“小草新成杜秋篇”收束,一“死”一“生”,一“病”一“成”,在生死与艺术之间,写出对故友的深情与对艺术的敬畏。尤其起二句“盘胸十万龙蛇死”被守中评为“奇句”,确为全诗最强音。刘斯奋诗向以“举重若轻”见长,而此诗却以“盘胸十万龙蛇死”这样的“奇句”开篇,情感炽烈、笔力雄健,近乎杜甫、龚自珍一路。这说明他的风格并非单一,而是能根据题材灵活调整——写市井日常则明丽温婉,写生死故交则沉郁苍茫。“盘胸十万龙蛇死”七字,将书法之“龙蛇”、胸中之“盘郁”、病危之“死”三个意象熔于一炉,生新而不生造,贴切而惊心动魄。这是刘斯奋“以意象求新,而不以字面求新”理念的最佳注脚。此诗写书法家区潜云,本身即是对“诗书画一体”传统的致敬。刘斯奋作为书画大家,为故友书法集作诗,正是以诗人之笔写画家之心,以文字呼应笔墨,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的深厚情谊。此诗写生死故交,沉郁中见至情,直见作者用意之深。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08:28: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7 08:33 编辑

杨启宇
诗回巴蜀气萧森,韩杜遗风动客心。石破已惊夔一足,珠沉更起泪千寻。
烟迷桑海无穷恨,韵领骚坛独此音。沿溯分明同血脉,古吟谁道胜今吟。

杨启宇先生被视为当代旧体诗词界最具影响力与代表性的诗人之一。他的作品和倡导的诗学理念,在当代诗坛独树一帜。他不是简单地“以旧瓶装新酒”,而是在诗学观念、题材选择和语言转化上,为“今诗”找到了一条可操作的路径。他的诗词充满了“问题意识”:对社会不公的批判、对历史悲剧的反思、对科技进步的复杂态度。这使他区别于大多数只写风花雪月的当代旧体诗人。传统旧体诗多写山水田园、羁旅怀古,偶有咏史也往往借古言今。杨启宇则直接将当代政治、社会事件、国际峰会、科技奇观写入诗中,且不是点缀,而是主体。《临安》:写G20峰会。将“廿国朝”、“甲仗”、“旗袍”、“土鳖”、“流莺”等现代外交与市井元素并置,结尾用伍子胥潮的典故反衬当代喧嚣,古今张力扑面而来。《丙申重陽》:直接写“当局犹夸坏劫棋”,以重阳节为背景,将个人身世感与对时局的隐忧糅合,是典型的“以诗纪史”。《八月十八钱塘江观潮》:将“陆沈”(国土沉沦)的古典忧患意识,嵌入现代观潮的壮景中,“天与老夫浇块垒”一句,把个人胸襟与自然伟力写成了当代人的精神宣泄。他不回避当代重大题材,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公共经验,使旧体诗重新获得“诗史”功能。
在当代意象方面,他不是简单地把“月亮”改称“卫星”,而是让传统意象承载现代情感。“夕阳分配金黄色,高富低贫也不均”(《黄山夕眺》):将自然现象(夕阳)与当代社会问题(贫富差距)嫁接,奇思妙想中含着深沉的批判。“凄凉东土铜仙泪,寂寞荒陵木乃伊”(《前游仙词》之七十):将中国古典的“铜仙泪”(汉代铜人流泪典)与埃及“木乃伊”并置,表达的是全球化时代文明碎片化的幻灭感。他将古典意象与现代事物强行组合,造成时空错位,产生新的诗学张力。
杨启宇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文字驾驭能力,在古典文化风格的继承上,已经达到了融汇贯通的境界,那么在于创新上,使得他对于风格架构的处理更加的游刃有余。并且他最明智的地方在于体裁的选择上,他选择了灵动的绝句作为主要的突破方向,而不是厚重的七律。这更适应他的创作风格。七律重“铺陈”,气韵要厚重沉郁。七绝重“留白”,气韵要灵动跳脱。七律靠“铺陈”见功力,七绝靠“巧思”见才情,这一点更适合于他将古典意象与现代元素并置,营造出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和戏剧性,形成奇诡的审美效果。
针对新词入诗易俗的问题,他用对仗、典故、反讽提升新词的诗性。对于时事入诗易浅的问题,以历史纵深增加作品厚度。对于古今意象易隔,他用对比、并置制造张力,而非生硬拼接。旧体诗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古典题材,而在于诗人是否有能力将当代经验转化为诗意表达。杨启宇的“今诗”作法,背后有一个清晰的诗学立场:旧体诗不应成为古董,而应直面当下。以旧体诗的形式框架为“体”,以当代社会经验为“用”,以讽喻和反讽为“魂”,以古今意象并置为“术”。这条路,其实也是杜甫“诗史”精神、黄庭坚“以俗为雅”主张在现代的延续。他不只是技术上的成功,更是为当代旧体诗指明了一条既保持古典格律之美,又具有现代批判精神的可行路径。
酉水酒家楼
木叶新吹酉水秋,夕阳红映枕江楼。五溪都向沅湘去,留此萧森一片愁。
抚仙湖品月
澄湖冰玉本清寒,更著中霄月一盘。到枕涛声摇梦起,淡痕青认小孤山。
这两首诗,若混入《全唐诗》中,几不可区分。但它们又并非简单的“仿古”——那种精确的地理指涉(酉水、抚仙湖、小孤山)、那种现代人独有的孤独感(非传统羁旅,而是现代个体面对自然的静观),是唐诗中难以找到的。杨启宇的“拟古”,本质是以古人的技法,写今人的心境。他深谙七绝的“留白”艺术:不把话说尽,不将情写透,留给读者想象空间。古典形式于他并非枷锁,而是可以自如调度的工具,用来精准表达当代人的审美体验。
遣兴
年年辜负看花期,惆怅绿肥红瘦时。独醒每疑天似醉,群聋真惜鼓如雷。
撑肠芒角愁无那,斫地狂歌和有谁。叵恼飞船杀风景,广寒凄冷没娥眉。

与之前点评的《酉水酒家楼》《抚仙湖品月》相比,这首《遣兴》的容量明显更大:绝句写一景一境,贵在留白;律诗可层层铺陈,从伤春→议世→写心→破境,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情绪演进。尾联的“飞船”是全诗最危险也是最鲜明的一笔。前六句若被误认为“拟古”之作,尾联七个字便彻底撕破伪装——这是一个现代人面对科技祛魅后的失落。用“杀风景”这个略带戏谑的俗语,将严肃的古典悲慨瞬间拉入当代口语语境,产生奇异的化学反应。这种手法,在杨启宇的《前游仙词》中屡见不鲜(如“仙家伎俩惯雷人”“神马浮云事本空”),是他“今诗作法”的典型标记。“飞船杀风景”不仅是个人感慨,更是杨启宇对旧体诗当代命运的隐喻。它不再是简单的“感时伤怀”,而是旧体诗在现代语境中如何自处的困境写照。他不仅写古典的愁,更写古典的愁如何被现代世界所摧毁。这种“摧毁”本身,反而成了他诗歌中最新、最痛的诗意。

宝贝作家。
长杨赋罢又长门,文字当年误马卿。今日论才非昔日,但凭丰乳与肥臀。
自焚怨女。
乱坠天花转法轮,侈言白日可飞升。怜他玉骨冰肌女,竟作焦头烂额人。
奢华公仆。
银獭金貂覆锦衾,冰蚕火鼠供盘飧。奢华似此犹称仆,赖有苍生作主人。
假酒杀手。
薏苡明珠不易分,竟将鸩毒冒甘醇。羊头狗肉虽云假,犹是天良未泯人。
绿茵健儿。
闭门哄斗气轩昂,外战从来是外行。气煞九原高太尉,虾孙蟹子太郎当。
著书名流。
语不丢人死不休,名山事业属名流。千元千字还千古,只把秕糠塞枕头。
公款赌王。
跨鹤骖鸾赴澳门,呼卢喝雉见精神。万金一掷浑闲事,自有官钞壮赌魂。

剽窃主笔。
岛瘦郊寒亦忍剽,凑成著作等身高。儿曹少见偏多怪,千古文章一例抄。
新派诗宗。
百岁风灯过眼空,新潮诗派迭开宗。可怜首倡成遗响,无疾而亡是善终。
前卫书家。

横看似狗侧如猪,泼墨群惊鬼画符。参透九天玄女意,不成一字始为书。
屠妻居士。
蹈海浮槎赋远游,偎红倚翠亦风流。忽传杀气惊天下,投笔书生弄斧头。

捐班教授。
卖官鬻爵不新鲜,头顶乌纱好整钱。一事百思浑未解,春蚕蜡炬有捐班。
公嫖怨鬼。
泥她发票报缠头,恼怒红颜白刃抽。宛转三陪裙下死,真成做鬼也风流。
冰毒博士。
九转丹成炉火青,晶莹剔透冷于冰。铁镣更比晶冰冷,愁杀加铅减汞人。
盗坟首富。
天低野旷雾沉沉,月黑风高魅影昏。纵富难遮枯骨气,汉家校尉号摸金。

自传枪手。
不负生花五色毫,为人作传敢三包。斑纹借得金钱样,焕彩翻新癞狗毛。
落拓海客。
死背三千托福题,骑鲸捉月大洋西。归来始觉家山好,饭局逢人骂外夷。
蠓蠛称尊。
破铜滥铁领风骚,诗伯文宗竞比高。扰扰纷纷蠓蠛辈,肉麻翻被井蛙嘲。

腕姐入狱。
回首银屏一梦中,铁窗冷月对秋风。曾经商海难为税,除却金山不救侬。
红豆颁金。
右丞红豆谱新篇,入骨相思只为钱。跨鹤腰金欧美去,让他人说葡萄酸。

异地升官。
戳破青天一窟窿,乌纱摘去即轻松。忽传异地升迁去,人面桃花依旧红。
天价钟声。
车水马龙除夕天,银花火树照无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赚客钱。
佳宾扯淡。
外来和尚有真传,咧枣歪瓜一例鲜。寡味无盐闲扯淡,可怜虚耗水衡钱。
杜甫酒家。
愁吟苦语尽牢骚,姓氏居然作市招。王恺石崇应窃笑,杜陵生意恐萧条。

杨启宇的《新编系列剧〈天龙八部〉》,是一部以七绝为刀、以按语为鞘的当代社会解剖书。它用古典的形式,做了一件“非古典”的事——像新闻评论一样即时、像杂文一样锋利、像段子一样戏谑。它不追求每首诗都成为“千古绝唱”,而是追求整体上构成一部当代社会的“病历档案”。每卷八首,每首附一按,形成“诗+注”的互文结构。诗本身常隐晦(因格律与用典),按语则直白点题。这种组合,既保持了诗的含蓄,又确保了讽刺的精确性,类似当代“微新闻” 的体裁创新。这种探索,在传统诗学框架内难免引发争议(“这是诗吗?”“太像打油了”),但正是这种争议,证明了杨启宇作为诗人的价值——他不满足于写“好诗”,他要写“有力量的诗”。在这组诗中,旧体诗不再是案头的清供,而成了投向时代幕布的一束刺眼的光。这是杨启宇“今诗作法”在社会批判方向的极端化实践。它舍弃了传统诗歌的含蓄蕴藉,换取了直击时弊的战斗力。对于当代旧体诗而言,这种“攻击性”未尝不是一种必要的尝试。
当然,对于创新作品而言,这一组诗也存在着些许问题。
部分诗作过于直露:如“但凭丰乳与肥臀”“宛转三陪裙下死”等句,虽意有所指,但审美上接近打油诗,削弱了旧体诗的含蓄之美。
讽刺的时效性过强:许多作品高度依赖当日的“按语”才能理解,一旦时过境迁,诗的独立性会受损(这与杜甫“诗史”的永恒性形成对比)。
情绪压倒意境:多数作品以批判为第一要务,对意境的营造相对疏略,不如《抚仙湖品月》《酉水酒家楼》那样经得起纯审美品味。
然而,他将新闻事件、社会黑幕直接写入旧体诗,使这一古老文体重新获得“介入现实”的能力。开拓了旧体诗的现实主义维度。七绝因短小精悍,特别适合“一击即中”的讽刺,杨启宇充分挖掘了这种体裁的战斗力,证明了七绝的当代适应性。无论如何,他在近体诗创新上,走出了清晰的,轨迹明确的一条可行之路。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08:36: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7 08:42 编辑

魏新河
凌虚铁翼起龙盘,水线山螺指顾看。云外诗回花雨落,天心梦远海澜湍。
秦陵汉阙埋秋草,禹迹尧封剩暮残。别有新裁催浩叹,九霄风露不胜寒。

在当代旧体诗词的星空中,魏新河是一颗极为独特的存在。他既不是埋首书斋的纯粹文人,也不是偶涉吟咏的业余票友,而是一位将万里云天化作笔底波澜的“飞行诗人”。空军特级飞行员与词人的双重身份,使他的诗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视角与气象,在当代诗坛独树一帜。飞行员的这一特殊的职业经历,注定了他与历代诗人迥然不同的创作路径。在一般人眼中,飞行与诗词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魏新河却以为,飞行员是一个“如诗如画的职业” ——“天天与彩云为伴,飞上天去,真的会有万古之思”。1989年,他向施蛰存先生请教,施老写信勉励他:“你是飞行员,你写你的飞行。”起初魏新河心存犹疑,觉得“牛奶面包难入词”,直到写下“此身幸有双飞翼,载得相思到九天”等句,施蛰存读后大为赞赏,称其写诗的场景是“得天独厚”。这一评价,后来成为评论界品鉴魏新河诗词的共识。尽管有论者认为其词“斧凿雕琢的痕迹又不那么明显”,但亦有批评指出其部分作品在用词和结构上存在“硬伤”和“捉襟见肘”之感。但无法否认他为旧体诗词开辟了新天地这一事实。赞美者可以称颂他的气象,但也不必讳言他技法上的粗疏。这恰恰说明,他是一位真正值得被认真讨论的诗人。“另起别裁”四字,至少为这个时代的旧体诗词留下了一组不可复制的、来自万里云天的呼吸与心跳。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后来的诗评家,无论褒贬,都无法绕过他的名字。这,便是一位诗人最大的成功。
他先后写下几十首飞行诗词,将云端所见、所感、所思纳入传统词牌与格律之中,为千年诗史开辟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天地。试看其名句——“一杯倾作海,五岳小于拳”“七千年望去,九万里归来”,“情移十丈红尘外,身在五陵佳气中”——这些词句将飞行员俯瞰大地的真实体验化为诗意的极致表达,五岳如拳、沧海一杯,既是视觉的真实,更是胸襟的写照。高昌以“不俗”二字作结评其诗词,可谓知言。这“不俗”,既在题材之新、气象之大,更在性情之真、格调之正。魏新河为诗,注重“深”与“细”的真实情感表达,时有动情的佳句。如“尽力无能扶棣萼,用心有泪报萱椿。”“与细君谋稻粱苦,为娇儿做马牛难。”“再世相逢能恕我,万难兼顾只辜卿。”当无数人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徘徊犹疑时,魏新河已然驾一叶“词舟”,翱翔于九天之上,又扎根于千年诗学的厚土之中。

水龙吟 黄昏飞越十八陵
白云高处生涯,人间万象一低首。
翻身北去,日轮居左,月轮居右。
一线横陈,对开天地,双襟无钮。
便消磨万古,今朝任我,乱星里,悠然走。
放眼世间无物,小尘寰、地衣微皱。
就中唯见,百川如网,乱山如豆。
千古难移,一青未了,入吾双袖。
正苍茫万丈,秦时落照,下昭陵后。

注:渭河北原有汉十一陵、唐十八陵。 一线句谓天地线。

在魏新河的众多作品中,《水龙吟·黄昏飞越十八陵》被公认为其飞行词的巅峰之作。全词最震撼之处,在于建立了中国诗词史上极为罕见的“脱离地球”的观察者视角。“日轮居左,月轮居右”:不再是地面仰望日月,而是身处二者之间,将日月化为仪仗,这是航天时代才有的审美直觉。“地衣微皱”“百川如网,乱山如豆”:这是典型的“高空遥瞰”。词人将地球比作微皱的绿色地毯(地衣),将山脉河网抽象为几何线条。这种“把地球当作客体来端详”的写法,打破了“我见青山多妩媚”的主客交融,带上了现代科学的冷静与浩渺。“双襟无钮”:写云层裂开、天地乍现,以衣襟无扣喻自然之舒卷无忌,随意中见奇崛,是整首词最性感的比喻。“一青未了,入吾双袖”:将千秋青山的永恒色泽“收纳入袖”,化巨物为玩物,气魄极大,可与张孝祥“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争辉。这首词的骨架是“空间极远”与“时间极深”的对仗:上阕写“空间”:极尽逍遥,“今朝任我”是当下的、瞬间的自由。下阕写“时间”:极尽沉重,“千古难移”是历史的、宿命的禁锢。词人试图用“入吾双袖”来收服永恒,用“悠然走”来消解历史。但尾句落在“昭陵”这一具体王权符号上,暴露了内心深处的历史负重感——看似超脱,实则依然被“兴亡”二字拽回人间。这种“想飞却终究眷恋大地”的矛盾,恰是此词最动人的张力所在。

关中飞行
银槎直放刺云空,眼底群山尽赴东。一线黄河开禹域,四围白日走天风。
情移十丈红尘外,身在五陵佳气中。为是三唐形胜地,云端得句自然工。

首联“银槎”:以古仙人乘槎天河之典,状现代飞行器,既古雅又贴切,比“银鹰”更富神话意味。“刺”字极猛,写出爬升时的穿透力;而“尽赴东”则以群山为动态背景,飞机向西(或南?)飞行,山峦如万马奔腾反向流逝,这一“赴”字将静物写活,与词中“百川如网”的静态俯瞰形成互补——此处是动态的视角。颔联开天地经纬,以雄浑入画:高空所见,黄河如丝,却以“开禹域”赋予其开辟疆土的历史厚重感,大禹治水的传说瞬间注入时空纵深。日光四射,天风环伺,写出飞机被光与风包裹的磅礴体验。“走”字尤妙——风不吹而“走”,带着疾速流动的声威。此联一横(黄河)一纵(天风),一静(禹域)一动(白日),经纬交织,是整首诗最坚实的“骨架。颔联引身世之感,虚实相生,“十丈红尘”:指人间喧嚣,一个“移”字点出精神超拔;“五陵佳气”则用汉唐陵寝所在(咸阳原)的帝王之气,既点明“关中”地理位置,又暗含对历史盛世的追慕。尾联直陈“形胜地”并以“自然工”作结,意思明白:因关中乃唐代故地,故在高空自然诗兴勃发。好处是收得稳当;不足是过于直白,缺少余味。相比词尾“秦时落照下昭陵”的苍茫顿挫,此结稍显“顺流而下”,未能掀起情感回澜。然瑕不掩瑜,“一线黄河开禹域,四围白日走天风”一联,已足令此诗立于当代旧体诗高地。

城南夜游
与子爱秋夜,驱车问远山。疏星点河汉,平野淡风烟。
无月无人径,何村何处湾。停车受清爽,不必是桃源。

这首诗展现出诗人作为夜游者的细腻与冲淡,风格上更接近王、孟一派的空灵山水诗。
起笔平白如话,交代缘起。“爱”字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诗愉悦闲适的基调;“问远山”则妙在一个“问”字,山非邀我,我自寻山,人与自然的主动亲近跃然纸上。“疏星点河汉,平野淡风烟。”这一联是典型的“魏氏视角”地面版。虽不在高空,却依然可见其布置空间的功力。“点”字极灵,写星光稀疏,仿佛有人随意点洒在银河之上;“淡”字极静,写平野夜雾如轻纱,风吹即散。一“点”一“淡”,营造出秋夜空气的透明与澄澈。此联为全诗最妙处,连用两个“无”、两个“何”,营造出迷离恍惚之感。因无月而看不清路,因无人而不知名,这正是夜游的独特体验——对地理坐标的模糊,反而让心灵坐标变得清晰。这种句式初看率意,实则暗合“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物我两忘。结句点题,道出夜游真谛。“受”字下得极好,被动式的“接受”比主动“寻”更显顺应自然。“不必是桃源”是全诗的精神画龙点睛——桃源是空想,而此刻的清爽是真实,超越了陶渊明的虚幻寄托,更接近现代人“活在当下”的觉悟。这首五律体现了魏新河风格的另一极——清空淡远,他严守“雅正”,不逞才气。全诗无一字炫技,纯以白描取胜。印证了他“吟咏性情”的创作观。

辛卯收灯日高空巡边
天门原不闭,容我泛星河。流响过云疾⑴,清辉近月多。
九州圆似掌,五岳散如螺。列国周巡罢,摇身东海阿(自渤海湾下降,飞归京师。)。

⑴ 空中无参照物,恒不觉迅飞,但闻机鸣,逢云始觉超音速。虞永兴咏蝉:『流响出疏桐。』。



这首《辛卯收灯日高空巡边》五律,堪称魏新河“飞行诗”中纪实性与诗性结合最为精妙的典范。它既保留了《水龙吟》的宇宙视角,又融入了《关中飞行》的工稳笔法,更以自注形式披露创作心迹,具有极高的文本研究价值。起笔即立新意。“天门不闭”既写高空无阻的现实,又暗含“天宫任我游”的豪情。“泛星河”三字将飞行器拟作星槎,与《关中飞行》的“银槎”呼应,但更显从容——不是“刺”云,而是“泛”于星河,速度感让位于空间感。颔联联最见炼字功夫,且自注点明关键:“流响”化用虞世南“流响出疏桐”,将蝉声移用于机鸣,赋予机械噪音以古典韵律美。自注“逢云始觉超音速”更揭示创作密码——视觉(云)与听觉(流响)的交错感知,正写出现代飞行中参照物缺失导致的“速度眩晕”。“清辉近月多”是纯粹的诗性真实:高空无遮挡,月光自然更亮,一个“多”字朴实无华却精准无比。颈联是全诗最震撼的“上帝视角”之句。“九州圆似掌”:在高空看地球曲率,大地确有弧线,此句既科学又亲切,如掌中观纹。“五岳散如螺”:以螺壳喻山,取其螺旋形状与散落分布,形象新奇。与词中“乱山如豆”相比,“豆”显其小,“螺”兼其形,更见观察的细腻。尾联“摇身”一词用得极活:既写飞机转向的物理动作,又带出轻松洒脱的神态——巡视完毕,一转身便从渤海湾降落,举重若轻。自注“自渤海湾下降,飞归京师”证实了飞行路线的纪实性。

此诗自注尤为珍贵,透露出魏新河的创作方法论:
  • “空中无参照物,恒不觉迅飞”:道出飞行体验与地面经验的根本差异,解释了为何古诗写“快”多用地面参照物(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而魏诗写“快”往往借助听觉(流响)或错觉(云过)。
  • “虞永兴咏蝉:‘流响出疏桐’”:主动交代用典来源,显示其创作绝非率意为之,而是有意将古典语汇嵌入现代场景,实现“旧典新用”。

这首五律是魏新河“飞行诗”体系中纪实性与诗性平衡最佳的作品。它不追求《水龙吟》的哲学深度,也不刻意《关中飞行》的雄浑对仗,而是以近乎日记般的从容,记录了一次具体飞行中的所见所感。颈联“九州圆似掌,五岳散如螺”,以其科学观察与诗意象的完美融合,堪称当代旧体诗中不可多得的“超音速名句”。

定风波 依秋体十日词之一
第一风华属谢娘,小词一卷误萧郎。
心比玲珑千佛洞,能种。
菩提树与紫丁香。
忧思沉沉沉似汞,多重。
这回压断旧疏狂。
剩有今生辛苦果,和我。
和风和雨品凄凉。
此词专注书写一种现代人特有的、细密而沉痛的情感困局,是魏新河“长调慢词”中情感密度最高之作,也是“依秋体”创作中最见功力的一首。 它用“千佛洞”喻心、用“汞”喻忧、用“菩提与丁香”喻矛盾,建立了一套独特的意象体系。煞拍“和我,和风和雨品凄凉”七字,以极简之笔,写尽余生况味,足可列入当代词苑的经典结尾。若说“飞行诗”可见其“才”,此词则可见其“情”;才情并茂,刚柔互济,方成大家格局。

特技飞行
谁谓天河广⑴,单机欲问边。黄昏追日去⑵,碧宇画梅还⑶。
昂首出三界⑷,翻身滚九天(沿机身纵轴翻转,谓之“横滚”。)。不知投宿处,惆怅木星前。

⑴ 《诗·河广》:“谁谓河广,一苇航之。”。
⑵ 黄昏向阳飞行,人天一色,旧句所谓“烂红无极”也,机如长箭,直射残阳,最为壮观,予每于此时披日载月归来,即招同人畅饮,即旧句所云“与君同自九天回,来作人间仙侣会”也,今予年逾不惑,酒量锐减,醉则如病,余酲再旦始瘥,于兹每当诸生,辄为太息。
⑶ 单机连飞五环,首尾相接,谓之“画梅花”。
⑷ 平飞时突然拉起,向上直飞,谓之“眼镜蛇动作”。
起笔化用《诗经·河广》“谁谓河广,一苇航之”,将“一苇”易为“单机”,以古典渡河意象写现代穿越天际。“问边”二字既写巡边任务,又暗含探问天地边际的豪情——王维“属国过居延”的边塞气韵在此被赋予新的技术内涵。
颔联是“飞行美学”的极致写照:“追日”:化用夸父逐日神话,写黄昏向西飞行、直射残阳的壮景。自注“烂红无极”“机如长箭”可证其视觉冲击力。“画梅”:单机连续飞五环(首尾相接的横滚动作),轨迹如梅花五瓣。以古典绘画术语写现代特技轨迹,将冰冷的技术动作转化为温润的审美对象。
三联“昂首”:指“眼镜蛇动作”(平飞时突然拉起仰角至110度以上),以“出三界”(佛教超脱欲界、色界、无色界)喻其突破物理极限。“翻身滚九天”:指横滚(沿机身纵轴翻转),以“滚九天”写出连续翻转的螺旋轨迹,比“侧身天地”更富动感。
对仗上,“昂首”对“翻身”写动作姿态,“三界”对“九天”写空间维度,工稳中见奇崛。

尾联从极动骤然收束为极静。以木星为参照点(高空可见木星),写出孤悬天地的渺茫感。这一“惆怅”与前文“追日”“画梅”的豪迈形成反差,更显诗人内心对浩瀚宇宙的敬畏与迷惘。
《特技飞行》在魏氏飞行诗中动作强度最大、自注最详、情感反差最烈。它不是“远观”飞行(如《关中飞行》以地理为主),而是“内视”飞行——写飞行员身体与机械的共振,写肉身在极限中的眩晕与清醒。
这首《特技飞行》是魏新河“技术诗”的高峰,也是当代中国旧体诗中罕见的“航空动作诗”。 它以八句诗容纳了三个高难度特技动作(追日巡航、画梅横滚、眼镜蛇爬升),并以“出三界”“滚九天”将其升华为天地之间的极致自由。自注中的“年逾不惑,酒量锐减”则将神话拉回人间——那个能“追日”的身体,终究抵不过“余酲再旦”的衰老。
读此诗,既能见一位特级飞行员的专业锐气,又能感一位中年诗人的沧桑低回。若以一词概括——"云端壮士,人间醉客",正是魏新河于此诗中的双重镜像。

水调歌头 秋杪渡江之杭
淮左一声雁,有客过江来。
十年浮绪消尽,长啸放吾怀。
上有苍苍天色,下有滔滔水势。
相对亦雄哉。
脚底六朝梦,纷向眼边开。

百年志,千古事,一低徊。
仰天太息,旧曾怀古有馀哀。
且把悲秋双泪,弹与江流东去,一笑尽尘埃。
鞭指临安道,携笛走秦淮。

起拍“淮左一声雁,有客过江来”,以雁声破空起笔,“淮左”点明地理(扬州一带),“过江”则暗合历史——自古北人南渡,多带家国之悲;而“有客”二字轻描淡写,将个人行旅纳入时空长河。起句如大幕骤开,声画并至。
次拍“十年浮绪消尽,长啸放吾怀”,“十年”概言漫长期待,“消尽”则见此刻释然;“长啸”为魏晋名士遗风(如阮籍啸台),以一声长啸涤荡积郁,为下文登临奠下疏放基调。
三拍“上有苍苍天色,下有滔滔水势。相对亦雄哉”,此三句是“魏氏视角”的地面版:虽非高空,却以“上/下”并置拉开空间纵深感。“苍苍”写天之高远,“滔滔”写水之奔流,与《水龙吟》“日轮居左,月轮居右”异曲同工,皆以对称句式营造浩瀚之境。“相对亦雄哉”五字直抒胸臆,有李白“兴酣落笔摇五岳”之气魄。

上片结“脚底六朝梦,纷向眼边开”
船行江上,江水之下即是六朝故地(建康、金陵)。一个“纷”字写历史记忆如浪涌来,化抽象为具象。此句完成从“空间铺陈”到“时间穿越”的转换,是上片枢机。

过片“百年志,千古事,一低徊”
三字短句连用,节奏陡然收紧。从“百年”个人之志,到“千古”历史之事,最终收束于“一低徊”的沉吟——顿挫之间,个体与永恒悄然相遇。

“仰天太息,旧曾怀古有馀哀”
化用杜牧“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之余韵,但“仰天太息”更具动作性,可见其并非冷眼旁观,而是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且把悲秋双泪,弹与江流东去,一笑尽尘埃”
此三句为全词“关捩”。“悲秋双泪”是千年文人共情(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但“弹与江流东去”则骤然翻转——泪入江水,随东流而去,不堕悲恸,反成洒脱;“一笑尽尘埃”七字,将千古哀愁化为一声清笑,有东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之旷达。

结拍“鞭指临安道,携笛走秦淮”
“鞭指”见行色匆匆,“携笛”见风雅随身;临安(南宋故都)与秦淮(六朝金粉)并置,既点明行程方向(由江入杭、途经金陵),又以历史符号收束全篇,余韵悠长如笛声远去。

这首《渡江》恰是“行旅者”的极致表达——将地理位移转化为历史穿越,将个人行迹注入文明记忆。此词是当代旧体词中罕见地同时完成“地理叙事”与“历史抒情”的作品。 起得雄阔,转得自然,结得风流。上片“上有苍苍天色,下有滔滔水势”以现代人的平视感写出江天浩荡;下片“弹与江流东去,一笑尽尘埃”则以传统词人的豁达化解千古哀愁。若以一词概括——“江流千古,一笑风尘”,正是此词的精神画像。










 楼主| 发表于 2026-9-7 08:44: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10-22 18:07 编辑

嘘堂
布幔晨开一隙明,春墟十二认孤城。魂追夸克随云散,纸幻玄英共月生。
古国灰飞成乱码,诗胎蜡化变奇兵。夜如败革剥除后,唯向时光觅旧盟。

嘘堂本名段晓松,他的文风取自魏晋,上溯诗骚。他开创并致力创作“文言实验体”,其作品被认为可在“今古之间或供津梁”。因风格大胆,被称为“传统之异端”。他曾说:“尝思为诗之道,近得有三,曰纯,曰朴,曰凝。纯者纯粹,朴者朴素,凝者凝炼。此诗之体、相、用,三者备则其诗可臻完美,得其一亦庶几不愧于作手矣。”他的创作五言居多,在这种审美思想的引领下,他以诗经文字架构为底蕴,杂糅了象征派诗歌的创作手法,和当代意象,擅用虚字,多用虚字补四言之拍节,使合于五言之用。他的五言实验体写法,其实是一种五言,四言,和现代意象结合的杂糅写法。同时,他也进行传统韵味的五言创作,倾向于魏晋风流,追求一种相对自然、本真而又不失其文化品性的气味。在杂言、五古一类文言体上,用技术手段和风格嫁接,进行格律体式突围,在意识和结构上寻求对传统程式的突破。同其他的意图创新的作者相比较,他以“小片段”替代了“大写意”的传统诗词审美取向,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他的古风句子依然遵循着格律体的样子。添加了死亡、娼妓、腐烂等等现代派意象,如“白昼如殓衣,稀薄弗可喻”,又写夜间排挡说“街灯白欲腐”(与古诗山青花欲燃壳子很像但质感迥异),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领略到西方文学和思潮的技术手段,觉得可用、想用,便尝试着移植、杂交,进行文学创新。想在新变中继续葆有文言之美,达到“格新调古”的审美效果。

他不赞成LIZI的文学创新,认为其语言的俚白和弄巧。过俚,与白话严重相淆,会丧失文言诗词籍以存在的语言根基。弄巧,意义浮于表面,浮于字面的语词纠葛和碰撞,常常近乎文字游戏,可说是传统架构对现代颠覆的反对。从现代意识对传统向度的对齐来看,觉得LIZI的作品主题性很强,理想与道德诉求很强,这与‘现代之后’或‘后现代’的整体趋向并不相侔。同时,也对新时期的“新国风”提出批评,认为其是当今“诗坛老干体”他指出:西哲谓,诗是最高的文学。诗本来就是小众——或者说智识精英——的东西,古今中外皆是如此。俺习诗三十年,从来只为自己写作,只顾虑俺所认同的诗歌标格。俺所在意的读者,只是中国古文论里的伯牙子期型的知己,或西方文论里所谓的“理想读者”。大众,从来只是附庸,是蚂蚁,蔑如之可也。
对嘘堂“实验体”的评价,在当代诗坛是高度分化且充满张力的。它被一些人奉为革新旧诗的先锋,也被另一些人视为离经叛道的异端。围绕它的争论,触及了旧体诗在现代社会中如何生存与创新的核心问题。总的来说,嘘堂的实验体可以被看作是一次在传统文言框架内,试图融合现代精神与西方诗学,为旧体诗“招魂”的激进探索。他的作品“亦古、亦今、亦中、亦外”,能在旧体系中找到来路,又带有“不令人反感的刺激性”。他的诗作虽然使用文言,但其内核是现代人的哲思式体验与自省。有论者指出,他的先锋诗词试图淡化世俗色彩,以凸显现代人的生命本体体验,这与现代西方现象学思维如出一辙。

他成功地将一部分现代诗的意象与意蕴,“整体性地植入传统格律诗词的躯壳”,使“古老的肉体焕发了新的活力”。“实验体”或许不是一个成熟的范式,但无疑是一块重要的“津梁”,连接着古典的过去与不确定的未来。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言,嘘堂“对抗的是诗的先验性”,这种对抗本身,就已经是当代诗歌史上一次值得铭记的冲锋。

《短信》
芒种,煞南,冲狗。割礼,面包,奠酒。广场,繁殖,噤口。阳光,油彩,小丑。木偶,无咎,稽首。黄历,红字,游走。

这首诗的形式最为现代,像一组意识流的意象并置。

《有子》:以地震灾难为背景,用古朴的四言诗形式,模拟了《诗经》的哀痛。
天不仁兮,维天之广。地不恤兮,维地以方。维兹四月,草木苍黄。水决其阴,山覆其阳。
震而怒也,莫之谕也。土崩瓦解,莫之拒也。有声如雷,耳曷可塞。有肉如糜,骨不可剔。
我子之手,破墟而举。童音萎绝,我心荼苦。

《征》:风格转向更为晦涩的象征主义。
引而征之,启予手,肃其灯。其芒在方寸,色如春酲。定,而后发。征。

《郊行》:采用了《楚辞》的“兮”字句和重章叠句的形式。
四月之郊山有蕙,匪我植也,采之怀之,胡为而不可嬖也。

考古1
已下白玉棺,复凿白玉龛。天际藏褶幔,疏鸟间灰蓝。鸟鸣如粉屑,黎明信可抟。五色杂织锦,良工久不刊。园林诚修美,叠券偶一瞻。窅然深穴底,蜜蜡葆其完。


这是对“时间物质化”的想象:白玉棺/龕→墓葬;天际褶幔→地层褶皱;鸟鸣如粉屑→时间的粉碎感;蜜蜡→琥珀(时间凝固)。考古发掘如同打开白玉棺椁,天空被地层覆盖如幔帐。鸟鸣可以被“摶”(捏合)——一种通感,将听觉化为可触的粉屑。五色织锦指彩绘或织物,因良工已逝而不可再刊(修复)。最后“蜜蠟葆其完”,是写琥珀(或指树脂包裹的遗物)在深穴中完好如初——时间在此并非流逝,而是被封装成晶体。

考古2
良苑靜且好,奇獸角獨皎。妖女佩花冠,修服沃龍腦。永晤鏡中人,寂光結銅藻。欺身欲長窺,詫然陷物表。夜盡星如絲,絲絲抽殘縞。洞視既無餘,徒嗟失所寶。


这写的是在遗迹图像前“观者与古物”的辩证关系。“永晤鏡中人”暗示考古者与画像中的人物永恒对望,但“欺身欲長窺”时,却“詫然陷物表”——自己反而被物象吞噬,陷入表层的迷惑。夜尽星如丝,抽丝剥茧般观察,却最终“洞视既無餘”,无法穿透物象抵达真实。最后“失所寶”是对考古学终极意义的怀疑:我们真的能“拥有”过去吗?

考古3
掘地征一喟,疊墟接海蔚。盲者伊利昂,相蹈入長睡。陶輪轉無聲,窮飾簪金髻。交馳夢影深,紛駕青銅駟。起來向街行,靡紅正癰潰。娼女斜倚門,明乳如脫穗。微雨濕幕景,來朝添踵次。海倫登堞時,臨風發艦隊。

这是最宏阔的一首。伊利昂→特洛伊;盲者→荷马(传说盲诗人);陶轮、青铜驷→考古出土物;海伦→引发特洛伊战争的绝世美人。将荷马史诗、考古地层、现代城市废墟并置。开挖(掘地)时一声叹息,层层叠叠的废墟连接着蔚蓝大海(爱琴海)。盲诗人荷马与特洛伊遗址一同沉入长睡。陶轮无声转动(文明的循环),金髻、青铜驷是出土文物的精致描述。从考古现场突然切换到现代街头——“靡紅正癰潰”(糜烂的红灯区如痈疮溃烂),“娼女斜倚門,明乳如脫穗”。古代英雄与当代底层女性并置,形成巨大而冷酷的反讽。最后“海倫登堞時,臨風發艦隊”——海伦登上城楼时,正是千船出发之际。历史的高光时刻与当下的琐碎糜烂,在同一个“地层”上共存。

考古4
門欞各交影,所交不可移。久默餘空洞,靜物漸成圍。抽身諒已晚,畫壁色如緋。盛饌薦左右,浮灰滿龐培。銀盃銘哲訓,今歡毋後推。秋畿不自語,其待諸神歸。春種猶在甕,悲憫期深垂。我亦灌漿者,明日未及窺。

庞培→被火山灰掩埋的古罗马城市;浮灰→火山灰;银杯铭文→庞培出土的饮酒格言“今朝有酒今朝醉”(Carpe diem)。这是对庞培古城毁灭瞬间的“定格”书写。“久默餘空洞”指遗址的沉默,“靜物漸成圍”指考古现场被静物包围。“盛饌薦左右,浮灰滿龐培”——盛宴还在桌上,灰烬已将一切封存。银杯上的哲训是“今歡毋後推”(及时行乐),但“秋畿不自語,其待諸神歸”——这秋天的大地沉默,等待诸神归来(但诸神已死)。最后“我亦灌漿者,明日未及窺”:我也是那浇筑灰浆的人(指用石膏灌注庞培遗骸空洞的考古技术),却对明天一无所知——自喻为考古者,也自喻为被时间掩埋的“未来遗物”。

考古5
瑣窗汲桑影,朱楯停譎雲。躡足鸚嚀軟,縮地叩玉人。途迷樓光細,花開池雨新。玉人皆幽獨,春覺醒不真。長居亦何有,側耳聽車塵。暮色接遠道,畫本待重曛。

琐窗、朱楯→宫殿或陵墓;玉人→墓中雕像或壁画人物;缩地→进入考古现场。这是写探访某一东方古墓(或地下宫殿)。“躡足鸚嚀軟”(蹑足而行,足音软如鹦语),“縮地叩玉人”(缩地术般来到玉人面前)。但“玉人皆幽獨”,沉默不答。“春覺醒不真”——春天在此醒来却仿佛不真实。最后“暮色接遠道,畫本待重曛”:黄昏连接远路,画稿等待重新上色——意即考古是永远未完成的“重绘”。

 楼主| 发表于 2026-9-8 13:23: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9 08:31 编辑

考古6
手穿黑玉镯,足贯青铜链。白骨沸冥泉,蒸腾何所见。众人捧像行,吹笛拂我面。顶礼西布莉,洁净巨石殿。礼罢各敛衣,狂欢殊未厌。巨石谅不举,日落衔断箭。独自叩女神,汝怀诚永眷。松枝今尚软,去去毋复念。

西布莉(Cybele)→弗里吉亚(小亚细亚)的大地女神,母神,常以巨石(黑石)为象征,其祭祀伴有狂野的狂欢与自残仪式;黑玉鐲、青銅鏈→祭祀饰品或奴隶镣铐;白骨沸冥泉→地府的沸腾。这是最具异教原始力量的一首。“腥伺跸裥校档逊魑颐妗薄谌颂ё排裣裼涡校焉髅妗!绊敹Y西布莉,潔淨巨石殿”——向大地母神顶礼,巨石殿(女神的神庙)洁净肃穆。“禮罷各斂衣,狂歡殊未厭”——礼毕各整衣衫,但狂欢未曾餍足。最后“巨石諒不舉”(巨石本不可举起,但被信仰举起),“松枝今尚軟”(松枝尚柔韧,象征生命),最后一句“去去毋復念”是对考古者自身欲望的放下:你已见过女神,毋须再留恋。

考古7
瓷盘烧青花,釉胎薄且亮。西贾返东驰,涌波顷在上。蚧甲覆残桅,秘舱随永葬。舞袖徒短长,眉角宫时样。欲往竟弗之,慵然溺镜像。深澜稠似蜜,自视渐无状。海图须臾枯,看取千金藏。罔识围观者,中心忽如丧。


写海底沉船考古。青花瓷盘釉胎薄亮,西方商人载货东返(或指海上丝路),波浪在上压顶。瓷器上绘着舞袖与宫样眉角(中国明代宫女形象),但“欲往竟弗之”——想进入画面却不能,只能“慵然溺鏡像”沉溺在镜像般的釉光里。“深瀾稠似蜜”——深海浓稠如蜜(既写海水也写时间的粘稠),“自視漸無狀”——观看者自身也渐失形状。“海圖須臾枯,看取千金藏”——海图瞬间干枯,看到的是千金宝藏(指沉船货值),但“罔識圍觀者,中心忽如喪”——不明所以的围观者们,心中忽然若有所丧。这既写考古现场的冷漠围观者,也写现代人对文明遗产的无知与失落。


考古8
夜静时罔待,夜长春雨疏。面壁如崖岸,斯人渺燧初。影投岩上画,忆逐水草居。击铜鼓有芒,历历舞神墟。朱纹犹夔立,浮响尚徐徐。涣漫何不等,彼在我无余。

写史前岩画的凝视体验。夜深静坐,春雨稀疏,面对石壁如同面对崖岸。“斯人渺燧初”——那人渺远如燧石初燃的年代。影子投在岩画上,追忆先民逐水草而居的生活。击铜鼓有光芒(铜鼓声仿佛有光),历历可见在神墟上舞蹈。“朱紋猶夔立”——红色纹样如夔兽站立,“浮響尚徐徐”——残留的声响仍在徐徐流动。最后“渙漫何不等,彼在我無餘”:这涣散漫漶(指岩画剥落)的不平等——古人在彼,我在此,但“彼在我無餘”:那远古之物完全进入了我,我之中已无余留(我与古物合一)。

这组《考古》是嘘堂“实验体”诗歌的典范之作,也是将现**古学视角、全球文明意象与传统文言诗体深度融合的一次尝试。它表面上写发掘遗迹,实则是在挖掘文明的记忆、时间的褶皱与人类集体潜意识。表面写考古,实则写 “观看者的自我考古” 。每一次对古物的凝视,都是观者被古物反观的过程。最终“彼在我無餘”——古物与观者界限消融,时间在诗中成为可“摶”可“浸”的液态物质。全组弥漫着对“考古学是否能抵达真实”的怀疑(“洞视既無餘,徒嗟失所寶”),但也有对文明的深情:“悲憫期深垂”“汝怀诚永眷”。最终落脚在一种 “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考古者姿态——明知明日未及窥,仍要灌浆(为遗骸制作模型)、叩问、注视。
发表于 2026-9-8 18:36:43 | 显示全部楼层
谈诗录之三,诸佳作赏学,问好北鱼兄!

点评

钓鱼的,你要不写"可怜二卷摊终日", 我就继续发在二了,哈哈哈哈, 现在不是二卷了吧 :)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26-9-9 08:08
 楼主| 发表于 2026-9-9 08:08:03 | 显示全部楼层
深波钓叟 发表于 2026-9-8 18:36
谈诗录之三,诸佳作赏学,问好北鱼兄!

钓鱼的,你要不写"可怜二卷摊终日", 我就继续发在二了,哈哈哈哈, 现在不是二卷了吧 :)

点评

又卡,又乱码, 现在版面怎么变这样了。 已经发不上去了  发表于 2026-9-9 08:10
 楼主| 发表于 2026-9-9 08:23: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9-9 08:31 编辑

舞會記憶
夜寂桐風緩,校舍舞步旋。白衫漿猶硬,青裙漾微瀾。延牆排課椅,躬身請偕前。心靈如鮮果,慢四轉快三。適作水兵曲,消息布輕攣。某公忽暴死,私檄已張懸。亟出觀所以,春星正爛漫。車鈴清且亮,春徑去不還。
去不還,去不還。雙華表,玉欄杆。者般顔色天皴破,拍手重唱胡桃歌:胡桃雖貴,箝之亦碎。其全難調羹,其碎令湯沸。沸湯溢流金,長街舞步旋。白衫蒸汗雨,紅旗列蜿蜒。紅旗忽在後,紅旗永在前。人在紅旗下,旗手多少年。左衽呼而鼓,人潮許同攀。昨夜桐風緩,執手意未殫。誰爲歌一曲,馬賽促心弦。亦有靜坐者,席地學壁觀。
呼而鼓,呼而鼓。天不應,心如堵。者般顔色將來做,拍手重唱辟穀歌:一日不食可。二日不食可。三日不食可。四日不食可。五日六日不食可。千人萬人不食可。爾不食,雞犬升天可。雞犬盡升天,天兵舞步旋。夜氛傳庭旨,四海禁狂歡。暗騎銜枚至,長街弓影盤。桐風寂而緩,請解公車還。沫散潮复聚,星沉炬乃燃。结阵用干戚,敢触不周山。大城声浪涌,攘臂起余酣。蹈火何所惜,华章又激弹。
禁狂歡,禁狂歡。矢已集,弓已彎。者般顔色風吹過,拍手重唱李下歌:有李有李花甚渥,不可以坐,不可以坐,李花結實連枝椏。有李有李大如輪,不可以飧,不可以飧,李子樹下埋死人。維某日某夜,坦克履帶旋。廣場同起舞,抵死作纏綿。前仆印深吻,後偃若仰蓮。腥腥三界火,蓮葉何田田。夜寂星光淡,碑上銅露寒。禦河無聲水,輕撫玉欄杆。花謝承恩後,魚戲蓮葉間。黎明事灑掃,日出華表颠。
事灑掃,事灑掃。大幕垂,徒擾擾。者般顔色人看錯,拍手重唱鄧林歌:死矣死矣,天不教人知。化爲鄧林爾何癡。俄有故人來,置酒開我軒。絮絮叨舊話,一別二十年。某日校舍中,有女似白鷳。星明桐風緩,快三舞步旋。某日廣場上,抬箱同化緣。紙箱棄何處,無乃化紙錢。一飲還一啄,歲華各自捐。既捐何足道,相對待夜闌。
舞步旋,舞步旋。躬身禮,請偕前。者般顔色真寥闊,拍手重唱舞會歌:蹦恰恰,蹦恰恰。啦啦啦,啦啦啦。


这首诗的篇幅较长,结构复杂,明显带有某种历史隐喻。我需要先通读全诗,把握其核心意象和情感脉络。诗中反复出现的“舞會”场景、“校舍”、“白衫青裙”等意象,指向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1989年的某个事件。诗中还穿插了胡桃歌、辟穀歌、李下歌、鄧林歌等民间歌谣体段落,以及“红旗”、“坦克履带”、“广场”等显豁的历史符号。从主题上看,这首诗是在用“舞会”作为核心隐喻,将青春、理想、暴烈、幻灭交织在一起。嘘堂的实验体特征在这里非常明显:古奥的文言词汇与现代历史事件碰撞,民间歌谣体被改造为政治寓言,通感密集使用,时空不断跳跃切换。
这是一首典型的嘘堂式“文言实验体”长诗,也是一首用古典赋体与谣曲拼接而成的、关于某个特定历史夜晚的“记忆之舞”。它表面上写一场校园舞会,实则写一代人青春在广场上的骤起骤灭,以及其后漫长岁月里无法言说又无法遗忘的集体创伤。


第一段:舞会开幕,春夜骤变
夜寂桐風緩,校舍舞步旋。白衫漿猶硬,青裙漾微瀾。延牆排課椅,躬身請偕前。心靈如鮮果,慢四轉快三。適作水兵曲,消息布輕攣。某公忽暴死,私檄已張懸。亟出觀所以,春星正爛漫。車鈴清且亮,春徑去不還。
场景:校园舞会,白衫青裙(80年代末典型的学生装束),慢四转快三(舞步渐促),心灵如鲜果(青春的新鲜与易碎)。
转折:“适作水兵曲,消息布轻挛”——正在跳水兵舞时,消息突然传来(“轻挛”指轻微痉挛,暗示消息的震颤性)。“某公忽暴死”指某位高层领导人猝然去世,引发政治震动。“私檄已张悬”指民间传单(大字报)开始张贴。
结尾:冲出去观看,春星烂漫,车铃清亮——但“春径去不还”:那个春天一去不返。这是全诗的情感基调:一个美好而短暂的春天,被历史截断。
第二段:胡桃歌——理想与破碎
去不還,去不還。雙華表,玉欄杆。者般顔色天皴破,拍手重唱胡桃歌:胡桃雖貴,箝之亦碎。其全難調羹,其碎令湯沸。沸湯溢流金,長街舞步旋。白衫蒸汗雨,紅旗列蜿蜒。紅旗忽在後,紅旗永在前。人在紅旗下,旗手多少年。左衽呼而鼓,人潮許同攀。昨夜桐風緩,執手意未殫。誰爲歌一曲,馬賽促心弦。亦有靜坐者,席地學壁觀。
华表、玉栏杆:天安门广场的标志性符号。“者般颜色天皴破”——那种颜色(指红旗或某种政治色调)把天空皴破了(像水墨画的皴法,暗示撕裂)。
胡桃歌:自创谣曲,以胡桃(核桃)为喻——“其全难调羹,其碎令汤沸”:完整的胡桃不能调汤,碎了却让汤沸腾。暗喻理想被碾碎后反而激发出更狂热的行动。“沸汤溢流金”——沸腾的汤流溢金光,指广场上的热血与激情。
红旗意象:“红旗忽在后,红旗永在前”——红旗既是引导者,也是追赶者;既是方向,也是压迫。“人在红旗下,旗手多少年”——那些旗手(掌旗的年轻人)正值青春。
左衽:原指异族衣襟左开,此处借指非主流派或激进学生。“呼而鼓”即呼喊鼓动。“马赛曲”指法国大革命歌曲,在此成为广场上自由呼声的象征。
静坐者、壁观:指部分学生选择静坐抗议,或像佛教“壁观”(面壁静观)一样沉默坚持。
第三段:辟穀歌——绝食与天兵
呼而鼓,呼而鼓。天不應,心如堵。者般顔色將來做,拍手重唱辟穀歌:一日不食可。二日不食可。三日不食可。四日不食可。五日六日不食可。千人萬人不食可。爾不食,雞犬升天可。雞犬盡升天,天兵舞步旋。夜氛傳庭旨,四海禁狂歡。暗騎銜枚至,長街弓影盤。桐風寂而緩,請解公車還。沫散潮复聚,星沉炬乃燃。结阵用干戚,敢触不周山。大城声浪涌,攘臂起余酣。蹈火何所惜,华章又激弹。
辟穀歌:绝食歌。以民间谣曲的复沓形式写出“一日不食可,二日不食可……”——可(可以,忍受得了)。但“千人万人不食可”后,突然转折:“尔不食,鸡犬升天可”——你们不食,倒是让鸡犬(指某些旁观者或既得利益者)升天了。这是对绝食行动的自嘲与悲愤。
天兵:指戒严部队。“夜氛传庭旨,四海禁狂欢”——夜间传来中央命令,全国禁止狂欢(戒严令)。“暗骑衔枚至,长街弓影盘”——骑兵衔枚(古代行军噤声)而至,街巷弓影盘旋(拉弓待发的影子)。这是对6月3日夜部队进城的诗化描写。
请解公车还:“公车”借指学生(汉代举人进京称“公车”),此处指劝学生撤离。
沫散潮复聚:泡沫散去,潮水又聚——人群散了又聚。“星沉炬乃燃”:星星沉落,火把燃起。“结阵用干戚,敢触不周山”——结阵持盾斧,敢触碰不周山(神话中天柱)。这是以神话写勇气:学生们如共工怒触不周山,要以血肉之躯对抗天柱般的权力。
蹈火何所惜: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华章又激弹:新的华美乐章(指口号或歌声)又激越弹奏。
第四段:李下歌——坦克与莲叶
禁狂歡,禁狂歡。矢已集,弓已彎。者般顔色風吹過,拍手重唱李下歌:有李有李花甚渥,不可以坐,不可以坐,李花結實連枝椏。有李有李大如輪,不可以飧,不可以飧,李子樹下埋死人。維某日某夜,坦克履帶旋。廣場同起舞,抵死作纏綿。前仆印深吻,後偃若仰蓮。腥腥三界火,蓮葉何田田。夜寂星光淡,碑上銅露寒。禦河無聲水,輕撫玉欄杆。花謝承恩後,魚戲蓮葉間。黎明事灑掃,日出華表颠。
李下歌:以李树(谐音“理”或谐谑)为喻。“李花甚渥”(茂盛)但“不可以坐”——树下危险;“李子大如轮,不可以飧”——果子虽大不能吃,因为“李子树下埋死人”。这是对广场即将发生的屠杀的预先暗示。
“坦克履带旋”是诗中最直接的历史指涉。但嘘堂的处理极为诗化——“广场同起舞,抵死作缠绵。前仆印深吻,后偃若仰莲”——坦克与人的对峙被写成交舞般的缠绵,倒下者如仰卧的莲花。“腥腥三界火,莲叶何田田”——三界(佛教宇宙观)燃烧着腥气之火,而莲叶依然田田(表面平静)。这是将极端暴力与古典雅致并置,产生冷酷的反讽。
清理与遗忘:“黎明事洒扫”——天亮了打扫现场。“花谢承恩后,鱼戏莲叶间”——事件过后,一切恢复常态,花谢了,鱼还在莲叶间嬉戏。这是“遗忘”的隐喻
第五段:邓林歌与二十年
事洒扫,事洒扫。大幕垂,徒扰扰。者般颜色人看错,拍手重唱邓林歌:死矣死矣,天不教人知。化为邓林尔何痴。俄有故人来,置酒开我轩。絮絮叨旧话,一别二十年。某日校舍中,有女似白鹇。星明桐风缓,快三舞步旋。某日广场上,抬箱同化缘。纸箱弃何处,无乃化纸钱。一饮还一啄,岁华各自捐。既捐何足道,相对待夜阑。
“邓林歌”:典出《山海经》——夸父逐日,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桃林)。这里的“化为邓林”指牺牲者化为一片桃林(象征精神不朽),但“尔何痴”是诗人对牺牲者的反问:你这样痴心值得吗?
二十年后的重逢:这是全诗最苍凉的部分。故人置酒,絮叨旧话——一别二十年。回忆当年校舍舞会上“有女似白鹇”(白鹇是白色长尾鸟,喻清纯少女)。回忆当年广场上“抬箱同化缘”——抬着纸箱募捐或收集物资。如今纸箱化作纸钱(焚烧祭奠)。一饮一啄(一啄一饮,皆由前定),各自捐弃了年华。“既捐何足道,相对待夜阑”——既然已经捐弃,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能相对枯坐至夜尽。
转折:从宏大历史回到私人重逢。“絮絮叨旧话”——那些惊天动地的事,在故人酒桌上被“絮叨”成旧话。
“有女似白鷳”:当年舞会上的白衣少女,美如白鹇(一种白鸟),此刻只在回忆中。
“抬箱同化缘”:当年在广场上抬着纸箱(可能是募捐/抗议物资),如同僧人化缘——将政治行动描述为“化缘”,是又一次反讽性降格。
“纸箱弃何处,无乃化纸钱”:纸箱最终变成烧给亡灵的纸钱——这是对“行动意义”的冷消解:所有的纸箱/标语/传单,最终都只化为祭祀的灰烬。
“一饮还一啄,岁华各自捐……相对待夜阑”:两人对饮,岁月各自捐弃,最终只能相对坐到夜深——历史无法言说,只剩沉默的陪伴。
蹦恰恰,蹦恰恰。啦啦啦,啦啦啦。

全诗以最轻浮的舞曲拟声词结尾。这五个字是对整个历史叙事最惊心的消解:所有血腥、理想、牺牲、禁令、清扫、重逢……最终被两个成年人相对而坐的“蹦恰恰”所覆盖。这不是遗忘,而是将历史重量压缩进一个无法被严肃对待的节奏里——正如阿多诺所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而嘘堂的选择是:用最野蛮的童谣节奏,包裹最不可言说的野蛮。整首诗用舞会作为一个巨大的隐喻容器,装入了一段复杂的历史记忆。从校园舞会到政治集会到镇压到清洗再到多年后重逢,舞步始终旋转,但舞伴已换,歌曲已变。嘘堂用极高的语言密度和典故编织,把个人记忆与公共历史缝合在一起。真相如同未升起的太阳,只能被华表(天安门城楼前的石柱)默然见证。

《舞會記憶》是嘘堂实验体最成熟、最复杂、也最令人不安的作品。它用一个舞会的轻逸,承载了一个时代的沉重;用童谣的欢快,包裹了创伤的沉默;用文言的古奥,记录了最当下的刺痛。

《玛笃克》
幼发拉底河,敬礼玛笃克。底格里斯河,敬礼玛笃克。花园已俯身,敬礼玛笃克。通天塔悬浮,敬礼玛笃克。
是日祭如在,巴比伦沉默。粘土色猩红,敬礼玛笃克。羊肝谁能觇,谁为星象惑。是夜战火纷,敬礼玛笃克。
乃忆圣殿中,神女腰肢侧。淫雨亦纯洁,敬礼玛笃克。巍巍有玄英,上古镂法赦。汉谟拉比王,敬礼玛笃克。
智者死街垒,石油黑于墨。尼布甲尼撒,敬礼玛笃克。及最初学校,地图与船舶。所有无花果,敬礼玛笃克。
焦尸或可烹,奉献以人质。釉砖色斑斓,敬礼玛笃克。芦苇弱不支,泥楔费翻译。此国已非国,敬礼玛笃克。
玛笃克工作,自由且休息。金身岂漠然,如生命静谧。上天胡不保,此邦系败革。嗟吁玛笃克,敬礼玛笃克。

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是两河流域文明的地理根基。花园/通天塔象征空中花园、巴别塔(埃特曼安基神庙)。粘土色猩红是楔形文字泥板与血腥的历史传说。羊肝/星象指巴比伦占卜术(肝占卜、天文学)。汉谟拉比王指《汉谟拉比法典》。尼布甲尼撒是新巴比伦王国最伟大的王,重建神庙与城墙。最初学校/地图/船舶是巴比伦的知识体系与海上贸易。无花果是两河流域常见果树,象征日常生命。釉砖/芦苇/泥楔是指巴比伦建筑、书写材料、文字载体。
《玛笃克》是嘘堂实验体在“全球文明诗学”方向上的一枚标本。它用古雅的语言、循环的仪式、叠压的符号,将两河流域七千年的文明史压缩成一场漫长的敬礼。在这个敬礼中,神明已沉默,国土已碎裂,但诗句仍在反复抬起、落下——如同考古者手中的刷子,一遍遍拂去泥土,让不可挽回的遗迹,短暂地重见天日。用古巴比伦神话的骨架,负载当代中东战争、文明毁坏、文化失忆的肉身,使古代史诗获得当代的“喻言性”。“敬礼”这一宗教行为,被用来反复标记“死亡”“废墟”“败革”,使仪式本身成为哀悼与质疑的双重动作。全诗仅24行,却容纳了神话、历史、战争、考古、政治、宗教等多个维度,密度极高。

《斩首》
遙遠阿拉伯,珍攝爾之首。遙遠歐倫巴,善護爾之首。
是日倫敦橋,鴿哨出霧藪。午茶正微溫,軟濃如密友。
河水光泛泛,大鍾緩步走。是日巴格達,回聲亦堪偶。
城中冷槍頻,城墟草猶茂。花香與囚徒,密閉于戶牖。
呼喚欲蜿蜒,上升至頸口。白布已蒙睛,生命仍顫抖。
喃喃何所叮……春天花會開,從一數到九。
是日歐倫巴,大鍾鳴芻狗。是日阿拉伯,白雲變蒼狗。
橋身隱霧中,憂傷或不朽。神諭若可聞,善護爾之首。

不敢怠於詩,而竟怠以時。流年不可挽,餘者亦當辭。雲泥圬手爪,道路避鼓吹。我在猶未在,將何起深思。 噓堂識

《斩首》是一首拒绝让读者“安全地悲伤”的诗。它不提供廉价的共情,也不满足于道德谴责。它让读者同时感受到:
伦敦午茶的温热与巴格达冷枪的冰冷;
人质数数时的天真与死亡逼近的残忍;
诗人面对暴力时的书写冲动与写作自我怀疑。
《斩首》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它几乎不渲染暴力:没有写刀、血、惨叫;人质的“颤抖”被轻描淡写为“生命仍颤抖”;
“喃喃何所叮”用一个省略号避开临终话语;甚至“斩首”这一动作本身,从未被正面描写,而是通过“珍摄尔之首”“善护尔之首”的反复叮咛来暗示。这种冷处理,是嘘堂一贯的诗学策略:面对不可言说的暴力,不渲染、不煽情、也不回避,而是用仪式化的语言将其“框住”,使读者在语言的缝隙中自行感受那未写出的恐怖。 正如他本人的识语所言:“不敢怠於诗,而竟怠以时”——或许在暴力和时间面前,所有诗歌都是怠慢。
《旦兮》
布幔寥落兮开一隙,吾与夜兮相溺。
雨倏来而倏止,予荒芜以浅饰。
时有美兮在室,相裸而视兮光仄仄。
汝语吾,何寂寂。吾答,未汝识。
汝之乳兮如蜜,汝之面容莫逆。
吾莫与汝识,如春冬之对译。
乃接枕而默默,犹希腊与哥特。
布幔寥落兮开一隙。
旦兮,在即,夜如败革。

《旦兮》是嘘堂唯一一首以“情色”为直接场景的诗——但它的情色是反S***Q的:裸体、乳房、枕上,这些元素本应构成一首情诗,但嘘堂将它们全部卷入“不识”“莫逆”“对译”“默默”的漩涡中,使情色成为一场存在论困境的肉身戏剧。《旦兮》是嘘堂写给现代性孤独的一首夜曲。它用一个几乎无声的室内场景,问出了一个持续千年的问题:两个身体可以无限靠近,两个意识却永远隔着一层“布幔”——这布幔可能被“开一隙”,但光只能仄仄地照入,无法真正照亮彼此的深渊。而当黎明到来,“夜如败革”——黑夜像一张旧皮一样被剥落,两个人终究要从相溺中起身,各自面对白昼的秩序与距离。诗的最后没有给出和解或安慰。旦兮在即,但“吾与夜兮相溺”的状态即将终结——是解脱,还是新的失落?诗中没说。它只留下布幔再次裂开一线,以及那句反复循环的、带着楚辞悠长尾音的叹息:旦兮,在即,夜如败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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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10-22 09:26 编辑

响马
细雨危城昼掩门,披君诗卷似荒村。千年积雨龙蛇穴,万卷舆图蝶梦痕。
实验文章新壁垒,刑天心事旧精魂。凄然不作零丁叹,独对苍茫仔细论。

“响马”亦名孟替非,他是一位活跃于当代诗坛、以旧体诗创作为主的蜀地诗人,其作品兼具旧体诗的格律功底与独立的历史思辨,笔名“响马”本身的江湖意味,或许也暗合了其诗中那种不依傍主流叙事的“在野”姿态。其咏史作品颇有识见,以才情纵横捭阖,在五言古体上,多有发挥空间。又作实验体诗,对当代诗歌的创新,做了 一定的研究, 其诗不甚细,律不求工,但是对古典诗歌的浸淫很深,故而语感纯正,用典自然。又以古典功底,为他的实验提供了坚实的“旧体外衣”。响马诗歌最引人注目、也最具争议的部分,是他有意识进行的文本实验与解构。论者高树晚蝉曾专门撰文分析,认为响马的实验“不在前头八句的用字和语法,而在后四句意境的抽离和对前八句的消抵”,并称其为“文本的解构实验”。

这一特质在《创世纪》中体现得最为典型:

如同捏泥巴,或者更简单。算上休息日,一星期时间。
再创新宇宙,以及伊甸园。然后坐下来,喝茶并闲谈。
目瞪口呆者,在一壁旁观。永远被封冻,封冻在冰川。


前八句以近乎戏谑的口语,将上帝创世描绘成一桩轻松的日常事务,充满“大话”式的调侃。然而,末两句突然抽离,将一个“目瞪口呆”的旁观者永久封冻在冰川之中。读者的笑声会像评论者所说的那样“突然僵在脸上”,因为这里展现了一个残酷的哲学图景:造物主的从容与受造物的绝望,构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这种在极短篇幅内完成“漫长的构建和瞬间的解构”,正是响马实验诗的核心手法。

在《城市与记忆之三·采拉》中,他写“叠迹胡为底,层涌退诸渊。收拾复冲突,失陷于语言”,直接将“语言”本身作为城市(文明)最终崩塌的归宿。而在《城市与标记之二·吉尔玛》中,他更是走向了极端的文本实验:

夸张之城市,一切之重复。重复之一切,印象之永驻。
夸张之记忆,标志之重复。重复之标志,存在之暂录。


这首诗几乎放弃了传统诗意的构建,完全依靠词语的重复和排列来模拟一种被符号和重复所吞噬的城市体验。虽然连他的友人嘘堂都认为“走得远了”,但其价值在于“向后人展示的巨大的想象空间和发展潜力”。

响马的诗思并不局限于文本游戏,而是深深扎根于现代人的生存体验。《看不见的城市》系列,正是他借用卡尔维诺的框架,探讨欲望、记忆、标记与死亡等永恒主题。

欲望的胎息:《欲望》一诗,从“落日淹巨浸,欲望此胎息”的混沌起源,写到“陆沉失家园,海运荡波臣”的现代性漂泊,最终落在“啜吸如婴儿,羊水中沉沦”,将欲望的循环描绘成一种近乎宿命的、原始的沉溺。
记忆的迷宫:《城市和记忆之一·迪奥米拉》中,“异日共此时,行人永徘徊”一句,以极简的笔触,写出了时间与记忆在城市空间中交叠的迷人幻觉。
死亡的预演:《连环套》将日常生活定义为“结束即开始,落幕或出场”的循环,最终以“如得不失眠,则预演死亡”收束,把睡眠这个日常行为,提升到了存在论的高度。
响马的诗词,其意义或许不在于贡献了多少“名篇佳句”,而在于他极大地拓展了当代旧体诗的表现边界。

他证明了,旧体诗的格律与语感,不仅可以用来抒写古典情怀,同样可以承载最先锋的文本实验、最晦涩的现代哲学思考,以及对全球化时代城市与人性的复杂观照。他的诗里,既有“荒月穆金波,伏碑镌殊宠”(《疑冢》)这样鬼气森森、极具画面感的古典意象,也有“雨筑起街垒,夜愈合天空”(《公车上》)这样将现代都市景象瞬间陌生化的惊人比喻。

当然,他的探索并非完全成功。部分实验性过强的作品(如《吉尔玛》),确实因过于抽象而牺牲了诗的感染力,沦为概念的堆砌。但即便在这些“失败”的尝试中,也蕴含着一种可贵的实验精神——他宁愿冒险“走得远了”,也不愿重复那些安全的、模式化的写作。

响马的实验体新诗,可以看作是中国新诗后现代主义思潮影响下的一个极端样本。它继承了“第三代”诗歌对语言和文本的自觉,并将这种解构的冲动推向了旧体诗这一通常被视为稳固框架的领域。因此,他的实验虽然发生在旧体诗写作中,但其精神血脉,与1980年代以来中国新诗所受的后现代主义思潮影响是直接相通的。他是一位在旧体诗的“堡垒”内部,执行着后现代“爆破”任务的诗人。

总的来说,响马是一位有着清晰诗学自觉、勇于探索的“诗人中的诗人”。他的作品,尤其是那些成功的实验性篇什,为我们思考“旧体诗在当代究竟能做什么”这个问题,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他不是一个供大众消遣的诗人,而是一位值得认真研读的、为诗歌这门手艺拓展了可能性的写作者。

读史漫笔十首
深邃的历史思辨:他的《读史漫笔十首》展现了开阔的史学视野。例如其一讨论中华文明起源的“西来说”,他认为“中华文明之独有价值故在,岂为之所重轻哉”,显示出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见识。

其一
蓬莱水自昆仑雪,冢子西迁别有征。大国泱泱千载上,何曾于此略重轻。
  注:有学者猜测中国人源自西亚两河地带,辗转而至中土。苏雪林研究楚辞,受此学说影响,大量参合引证西亚古神话,以此颇受讥评。苏自辩则谓虽不得为祖宗,而为中华争一冢子地位,彼且无罪有功焉。一笑。
  按吾族古神话有昆仑、蓬莱两大系统,如西迁说属实,则昆仑神话或系此迁徙的变相记忆。西迁说民初颇盛行,且适当全盘西化甚嚣尘上之时,或不为偶合。后来随着本土大量史前遗址的出土,又倍受质疑,盖民族主义者于此不能无憾。要之,无论此说成立与否,中华文明之独有价值故在,岂为之所重轻哉。
其二
右穆左昭何所敦,周人宗庙礼空存。聊翻故纸凭无准,部落犹行两合昏。

  注:周人的昭穆制度一直延续到有清的宗庙。其影响及于民间,则一众祠堂中亦多有其灰线可寻。有人类学者指出此制度或起源于母系氏族的两合制部落——由两个氏族合组为一部落,实行异族交互通婚,同一氏族内部成员不得通婚,夫妇分属于不同的氏族,由于子系母,故父子不同族,而祖孙却同族。由此全部落的男性依辈分分隶于两个氏族集团,和昭穆制度非常相似。这样的部落,上个世纪初期还存在,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里有详细的描述。
  周人建立政权时,早已脱离了母系时代,昭穆制度,大概是传统无意识的残留吧。
其三
蚕食鲸吞五百春,尽摧六国更亡秦。乌江一刎知天意,合是苞茅最后人。

  注:春秋战国绵亘五百余年,这是氏族贵族趋于没落的时代。三家分晋、田代齐姜、楚本蛮夷,七雄中只有秦、燕是始封国。各氏族贵族集团间的争斗,既削弱着自身,又促成了平民阶层的崛起。游士客卿,替代了世袭的家臣。一般的人民,已经失去了对本氏族的认同感,如屈原那样的家国之痛,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
  秦作为旧氏族角斗场唯一的优胜者(或者不如说幸存者),在其全盛之时,它的统治基础已经被淘空了。作为旧氏族贵族他难以与平民认同,因此采取了高压钳制的手段,而另一方面,他既要应付别的旧氏族残留势力的挑战,又不愿与本氏族的贵族成员分享权利,其崩溃可说是必然的。扶苏与蒙恬的被诛,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后两者本来是要恢复旧氏族统治的,当然,鉴于自己必然被排除在统治核心之外,平民出身的李斯拥立胡亥就不足怪了。
  最后试图恢复旧世界的人是项羽,他也的确一度成功的恢复了封建制度,但他无法团结起已经日薄西山的各旧氏族,面对各氏族间的倾轧,以及更强有力的来自平民的挑战,他还是失败了。应该说,他最后那句话,有点历史哲学的味道。
  苞茅,是封建诸侯时的一个仪式,这里代指旧贵族。
其四
黄老休时儒术尊,千秋一例荐鸡豚。汉家天子勤师道,闲把倡优蓄孔门。

  注:汉初休养生息的政策得力于黄老学说,到了武帝,财力已富,好大喜功,掺合了阴阳学说的儒术更能符合皇帝的夸诞心理。实际上,虽然孔子后裔历代都颇受礼遇优待,但统治者看重儒术的主要却是阴阳五行那一部分。到后来,理学被奉为正统,但性与天道,在孔子本来是所罕言的。而就行政上说,法家与黄老,都较儒学发挥了更大影响。
  礼乐是孔子建立王道统治的理想手段,但王道统治固然从来没存在过,礼乐也只是被用作粉饰罢了。
其五
驭轻以重苦经营,用系苞桑百二城。鼙鼓渔阳动天地,折冲不是府中兵。

  注:唐初行府兵制,天下军府,半在关中,此所谓以重驭轻也。府兵制起于北周,适当三国鼎立,战争频仍,北周以此法养成军力,隋文资之,遂吞天下。唐初亦因之。但承平既久,府兵便易废驰,开天时边将已专恃募军,轻重乃易势。
  府兵制以前,两汉用征兵制,魏晋南北朝兵制甚乱,是一调整时期。府兵制之后,即专行募兵制了,从此中国兵农分离,一直到新中国,才重新正式确立了征兵制。
  但今天的征兵制,其实不妨看作是变相的募兵也。
其六
高官厚爵到刑余,不吝皇威略假狐。惭愧东京多少主,可怜西内擅家奴。

  注:阉寺乱政。早些时有春秋的竖刁,大规模的出现则始自东汉。汉室重外戚,两汉皆如是。不同在东汉是外戚宦官迭为轻重,这可能有制度上的因素,但我总怀疑更直接的原因在于东汉多少主。而这就多少有些偶然了。
  由于被隔绝在深宫,成年后的少主若想夺回权力,只能依赖与其朝夕相处的宦官。夺权成功之后,宦官的荣贵都有拜于皇帝的恩泽,这与唐代异趣。唐代宦官直接掌握禁卫军,玩弄皇帝于股掌之中,以致中宗有受制于家奴之叹,相较汉帝,诚为不幸。
其七
汝南月旦费权衡,往往浮辞动视听。辟召从来失多士,一般误却是科名。

  注:旧氏族贵族的消亡并不意味着贵族政治的结束。由于皇室不得不依赖官僚行使统治权,而官僚集团也很自然的要维护并延续其既得利益,一个官僚贵族阶层的出现也就只是假以时日的问题。这个阶层,到东汉后期已趋于定型,并由魏晋的九品中正制正式加以确立。
  官僚贵族的自相辟召使门第成为入仕的门槛,寒素之士往往望而兴叹,皇室亦常常感到尾大不掉的威胁。应运而生的科举制,正是针对此痼疾的一剂良药。当然,对官僚贵族来说,就是毒药了。
  就选拔人才来说,科举制不一定优于辟召制,正如李德裕所说,一个世家子弟,可以从其久历宦场的父兄那里得到很多教益,处理起政务来,恐怕要远胜于那些一旦折桂的文翰之士。科举制的弊端,尤其可以在胥吏(也包括有清的绍兴师爷)弄权上得到集中反映。但只要他能最大程度的巩固皇权,就必然受到君主青睐。中国高度集权的体制,正是从这里开始一个质的飞跃。
其八
典午涂高礼尚优,后人行见跳墙头。也知尧舜高难及,每况如何愈下流。

  注:典午,司马晋也;涂高,曹魏也。
  魏晋禅代,不害旧主,至刘宋始加以鸩毒锋刃,姑录通鉴一节如下:
  “王(即晋恭帝司马德文)自逊位,深虑祸及,与褚妃共处一室,自煮食于床前,饮食所资,皆出褚妃,故宋人莫得伺其隙。九月,帝(刘裕)令淡之与兄右卫将军叔度往视妃,妃出就别室相见。兵人逾垣而入,进药于王。王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复得人身。”兵人以被掩杀之。”
其九
冈头泽底郑王崔,瞻望相依在一魁。众志成城森壁垒,胡儿到此自徘徊。

  注:冈头卢,范阳卢氏;泽底李,赵郡李氏。卢李以及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清河博陵二崔皆为中原望族。
  五胡乱华,贵族豪门对于北方的稳定有很重要的意义,由于其雄厚的财力物力以及地方上的影响力,在战乱时可以做到聚族自保,外来的政权如果不与他们合作,就很难行使有效的统治。而这种合作必然有助于胡汉的融合,另一方面,由于他们的存在,也阻止了北方入侵者的进一步扩张,缓解了南方所面临的压力。
  贵族的消亡,使得地方政治在失去独立性的同时,也削弱了面临压力时的自主抵抗能力。1279年,中国首次为外来者彻底征服。
其十
胡汉合流交不妨,一时旗鼓迭更张。源头细考陇西李,姓字初无买得郎。

  注:买得郎见《世说新语》,不过此处不是指桓冲,而是唐室先祖名李买得者。
  北魏孝文帝曾下令改鲜卑姓为汉姓,后来宇文北周又一度变汉姓为鲜卑姓,此“迭更张”也。李唐皇室自谓出自陇西李氏,但其很可能是鲜卑种,否则也是鲜卑化了的汉人,前人所谓“大有胡气”即此。


七绝十首,每首附以长注,构成了一种“诗+注”的双重文本形态。诗以咏史,注以释史,二者互为表里。诗是凝练的史论,注是展开的诗心。这种写法上承杜甫《咏怀古迹》、刘禹锡《金陵五题》的咏史传统,而更近于赵翼《廿二史札记》以诗论史的路数,兼具文学之韵味与学术之洞见。

十首诗串联起来,大致构成了一部从远古神话到唐代的“中国政治社会史纲要”。作者并非简单地咏叹兴亡,而是以贯通的史观统摄材料,试图在纷繁史事中钩沉出一条“氏族—贵族—官僚—皇权”递嬗的线索。

通读十首,最引人注目的是作者对“氏族贵族”命运的关注。这几乎构成了全组诗的主线。

第一首论中华文明起源,于“西来说”不置可否,但拈出“昆仑、蓬莱两大系统”作为古神话的底层结构,已经暗示了作者对“民族血统纯正性”一类命题的淡然态度。文明之价值不系于来源,正如人之尊严不系于出身——这为全组诗奠定了一个超越民族主义情绪的基调。

第二首论昭穆制度源于母系两合制部落的残留,第三首论春秋战国为“氏族贵族趋于没落的时代”,第九首论门阀在五胡乱华时“聚族自保”的双重作用,第十首辨李唐皇室之“胡气”——这些篇章从不同侧面勾勒出“旧氏族”在中国历史上的兴衰轨迹。

十首之中,最具“史识”的当推第三首论项羽之死与第五首论府兵制。
第三首注中论秦亡,指出扶苏、蒙恬被诛“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而“平民出身的李斯拥立胡亥就不足怪了”——这一分析将宫廷阴谋置于社会结构变迁的大背景中,颇有法国年鉴学派“长时段”的味道。论项羽“最后那句话,有点历史哲学的味道”,指的是“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作者不讥项羽之愚,反而从中读出了历史必然性与个人意志之间的张力:项羽至死不明白,他的失败不是军事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这种对失败者的“理解之同情”,与司马迁以来“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史学传统一脉相承。
第五首论府兵制“以重驭轻”到“轻重易势”的转变,将制度史与军事史、政治史打通。注中指出“府兵制之后,即专行募兵制了,从此中国兵农分离,一直到新中国,才重新正式确立了征兵制”,而“今天的征兵制,其实不妨看作是变相的募兵也”——这种打通古今的眼光,使咏史诗不流于怀古之叹,而具有了现实批判的锋芒。

第六首论宦官之祸,比较东汉与唐代的不同:东汉宦官是皇帝夺权的工具,唐代宦官则“直接掌握禁卫军,玩弄皇帝于股掌之中”。作者不满足于制度决定论的解释,而指出“更直接的原因在于东汉多少主”,并坦承“这就多少有些偶然了”——这种对“偶然性”的承认,恰恰是史识成熟的表现。历史不是按照某种铁律直线前进的,制度、人物、时机,缺一不可。

这组诗以七绝的短小篇幅,承载了从远古到唐代的宏大历史叙事,而又以“氏族—贵族—官僚—皇权”的递嬗为线索,贯穿始终。其诗以议论为骨,以意象为肉;其注以考据为基,以通变为归。二者相合,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诗史互证”的文本。

作者在第三首注中写道:“屈原那样的家国之痛,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这句话或许也可以反过来说:作者所理解的“家国之痛”,不是对某一姓王朝的效忠,而是对一种文明传统在历史洪流中如何自处的深切关怀。旧氏族消亡了,门阀消亡了,但“中华文明之独有价值故在”。这种超越一时一姓的文明意识,正是这组诗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以诗证史,以史通变。十首诗,十幅历史侧影,合而观之,则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政治社会史。读罢掩卷,不禁想起作者在第一首注中的那句话——“一笑”。这“一笑”之中,有对前人执念的宽容,有对历史复杂性的体认,也有对文明生命力的从容自信。



飞去来
  惜哉巴别塔,人力自此分。重译稍能通,声气莫相亲。一时夸捷步,泰西日以新。物阜资武力,羡余更修文。楼高小天下,端居拱北辰。征伐自己出,何意患及身。横祸飞去来,瓦砾变丘坟。烈矣劫机客,呜呼蝼蚁民。生不为仇雠,死同化烟尘。须臾烟尘散,千载永沉沦。空唱赞美诗,谁启天堂门。抚尸声断续,失信赋招魂。至今枯望眼,侥幸守余焚。嗟尔罹酷毒,宁不含酸辛。胡为陌路者,举动轻笑颦。笑故失恕体,颦近无病呻。金刚或努目,蛙怒讵解纷。仁者不执义,智者不徇仁。仁义两无弃,中道式可遵。况乃世风伪,诡辞常乱真。已知肉食鄙,藉此诛不臣。因风纵火势,汤沸犹积薪。磨刀声霍霍,逃难车辚辚。羽檄飞四海,杀气腾阵云。亢龙曾无悔,阳九遘方屯。我血久已冷,惭愧不沾巾。

“飞去来”三字,既是回旋镖(boomerang)的意译,又是一个关于因果循环的隐喻。投掷出去的东西,终将飞回自己手中。诗题本身就是一个判断:暴力有回声,征伐有报应,霸权有周期。这个意象贯穿全诗,构成了从“巴别塔”到“劫机客”再到“磨刀霍霍”的完整叙事链条。

与前面的咏史组诗不同,这一首不再以“诗+注”的双重文本展开,而是回到纯粹的抒情议论。从“惜哉巴别塔”到“惭愧不沾巾”,五十六句一气呵成,不再有长注的学术考据,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意象与急促的节奏。如果说前组诗是“以诗证史”的冷静,这一首则是“以诗证痛”的灼热。

第一段(开篇至“声气莫相亲”):文明的裂隙。 以巴别塔为起点,点出人类因语言分化而“重译稍能通,声气莫相亲”。这是全诗的“原初场景”——不是伊甸园,而是巴别塔。人类的分裂不是从战争开始的,而是从无法真正沟通开始的。这个起点极为关键:后文的一切暴力,都可以追溯到“声气莫相亲”这一根本困境。

第二段(“一时夸捷步”至“何意患及身”):西方崛起与反噬。 “泰西日以新”写近代西方的物质与制度优势,“物阜资武力”写其富强以武力为底,“楼高小天下”写其自以为站在文明顶端,“征伐自己出”写其对外用兵,“何意患及身”一句陡转——征伐者终于尝到了被征伐的滋味。这是“飞去来”的第一次显现。

第三段(“横祸飞去来”至“死同化烟尘”):劫机与劫灰。 写“9·11”事件本身。“瓦砾变丘坟”以极简的笔墨写双子塔的倒塌,“烈矣劫机客,呜呼蝼蚁民”将劫机者与遇难者并列——前者“烈”,后者“蝼蚁”,这个对比极为残酷,也极为清醒:在宏大叙事中,无论施暴者还是受害者,最终都被历史碾为“烟尘”。“生不为仇雠,死同化烟尘”两句,将个体的仇恨与死亡置于同一灰烬之中,有一种近乎冷峻的悲悯。

第四段(“须臾烟尘散”至“侥幸守余焚”):招魂与余焚。 写灾难之后的空茫。“空唱赞美诗,谁启天堂门”是对宗教慰藉的质疑,“抚尸声断续,失信赋招魂”是对仪式与语言双重失效的哀悼,“至今枯望眼,侥幸守余焚”则写幸存者的望眼欲穿——他们守着的不是希望,只是“余焚”,是尚未燃尽的残骸。这一段的语调由急促转为断续,仿佛声音本身也在烟尘中消散。

第五段(“嗟尔罹酷毒”至结尾):反思与中道。 这是全诗的议论部分,也是最具争议的部分。作者先批评旁观者的两种态度:“笑故失恕体,颦近无病呻”——笑,是幸灾乐祸,失去了恕道;颦,是无病呻吟,故作悲悯。然后提出自己的立场:“仁者不执义,智者不徇仁。仁义两无弃,中道式可遵。”这是儒家的中道理想,试图在“仁”(同情)与“义”(正义)之间寻找平衡。但这个平衡在“世风伪,诡辞常乱真”的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实现:“已知肉食鄙,藉此诛不臣”——肉食者利用灾难诛除异己,“因风纵火势,汤沸犹积薪”——以正义之名行复仇之实,战火越烧越旺。“亢龙曾无悔,阳九遘方屯”以《易经》的语汇概括这种“亢龙有悔”的霸权困境,而末句“我血久已冷,惭愧不沾巾”则以一种几乎自嘲的冷静收束全诗:我早已不再热血沸腾,只能惭愧地承认自己流不出眼泪。


蜗涎
蠕动着时间,老化了硬壳。
匍匐牺牲者,无颜色血泊。
如儿臂探出,待僵之触角。


全诗六行,可分三组,每组由一个动作与一个结果构成。

第一层:两个完整的叙述句:蠕动着时间,老化了硬壳。
第二层:两个名词性并置短语:匍匐牺牲者,无颜色血泊。
第三层:一个明喻引导的残句:如儿臂探出,待僵之触角。

《蜗涎》最独特之处,在于它写出了一种缓慢的灾难。全诗没有一个字提到“人”,但每一个意象都在写人。蜗牛的身体特征——蠕动、硬壳、匍匐、触角、黏液——被一一对应于某种人的存在状态:这种对应从不直接说出,而是通过意象本身的逻辑自然呈现。本体从不出现,喻体承担一切。时间层:蠕动、老化——关于过程;空间层:匍匐、血泊——关于状态;身体层:儿臂、触角——关于感知。从时间到空间到身体,是从抽象到具体、从宏观到微观、从外部到内部的三重下降。最后落在“触角”这个最敏感、最脆弱、也最末端的器官上,使全诗在最小的尺度上结束。


江城子
空言平等且纵横,愈峥嵘,愈狰狞。辟易千人,世乃谓之英。拾取金章如斗大,拥五马,荐三牲。
扪心谁不负幽明,厕群氓,自消停。推食分甘,莫作匣中鸣。一种生涯能到老,衣短褐,嚃葵羹。



首句“空言平等”四字,是整首词的入口。“平等”一词在现代语境中几乎是不可质疑的价值,但作者指出它往往只是“空言”——说的时候天花乱坠,做的时候“纵横”捭阖。“纵横”在这里不是苏秦张仪的纵横术,而是为所欲为、无所顾忌的意思。紧接着两个三字句如连发两箭:“愈峥嵘,愈狰狞。”峥嵘是山势高峻,狰狞是面目可怖——越往上爬,面目越可憎。这两句的音韵也极妙,“嵘”“狞”同韵,且都是阳平声,读起来有一种不断攀升又不断扭曲的感觉。
辟易千人,世乃谓之英。
“辟易”是退避的意思,出《史记·项羽本纪》“辟易数里”。使千人退避,世人便称之为英雄——这两句是冷峻的反讽。“英”字在这里用得极准,既有“英雄”的正面含义,又暗含“英华”“精英”之意,使人想起前组诗中“官僚贵族”的自命不凡。

拾取金章如斗大,拥五马,荐三牲。

“金章”是官印,“如斗大”形容其大,“五马”是太守的代称(汉时太守驾车用五匹马),“三牲”是祭祀用的牛羊猪。三个意象层层递进:从权力的符号(印),到权力的排场(车马),到权力的祭祀(牲)。而“拾取”二字最耐人寻味——如此大的金印,竟用一个“拾”字,仿佛路边捡来的一般轻易。这与“空言平等”形成呼应:他们口称平等,实际上轻易攫取了最大的特权。

上片九句,从“空言”到“狰狞”到“辟易”到“金章五马三牲”,是一个完整的上升曲线:从虚伪的言辞,到残忍的手段,到世人的崇拜,到丰厚的回报。这就是“英雄”的生成机制。

下片陡转,语调从冷峻的反讽变为温厚的劝慰。
扪心谁不负幽明,厕群氓,自消停。
“幽明”指生死,也指天地神明。“扪心谁不负幽明”——扪心自问,谁没有辜负过天地良心?这一句是全词的转折点,也是全词的道德支点。它不是居高临下的批判,而是平等的自省。承认自己也可能辜负,才是真正的起点。“厕群氓”的“厕”字用得极妙——厕身、混迹,不是“统治群氓”,而是“厕身其中”。“自消停”是方言入词,意为安分下来、别再折腾。这三句是上片“辟易千人”的正面回应:不是使千人退避,而是混迹于众人之中,让自己安分下来。

推食分甘,莫作匣中鸣。
“推食”出《史记·淮阴侯列传》“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分甘”出《晋书》“分甘共苦”。这两个典故都指向一种共享的伦理:把食物推给别人,把甘甜分给别人。“莫作匣中鸣”是全词最精彩的一句。“匣中鸣”出自王嘉《拾遗记》中宝剑在匣中夜鸣的典故,后来成为怀才不遇的象征(如辛弃疾“弹铗西来路”的剑鸣)。作者说“莫作匣中鸣”——不要再在匣子里鸣叫自己的不得志了。这句话有两种解读:一是劝自己不要抱怨;二是劝自己不要把自己当作“匣中之剑”——不要以为自己是被埋没的英雄。这两种解读都成立,而且都有力。
一种生涯能到老,衣短褐,嚃葵羹。
“一种生涯能到老”是全词的结穴之句。上片写的是“英雄”生涯——峥嵘、狰狞、金章、五马、三牲,但作者不追问它能不能“到老”。下片写的是一种能“到老”的生涯:穿粗布短衣(短褐),喝葵菜汤(葵羹)。“嚃”字极生僻,意为大口喝汤,出自《礼记·曲礼》“毋嚃羹”——不要大口喝汤。这里反用其意:我就大口喝我的葵菜汤,怎么了?
末句的“嚃葵羹”与上片的“荐三牲”形成尖锐对比:一边是祭祀用的牛羊猪,一边是野菜汤;一边是献给神明的丰盛,一边是喂饱自己的简单。但“三牲”是献给别人的(神明、祖先、权力体系),而“葵羹”是喂给自己的。这个对比,才是全词最深的一刀。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10-22 09:35 编辑

胡僧
荆州总角逞英才,楚水流东几日回。杜骨李魂传未断,黄奇陈峭势相偎。
廿年剑气沉沧海,十月霜心冷夜台。毕竟胡僧归底处,欲逆荒烟步古台。


胡僧本名胡云飞,1976年(丙辰年) 出生,湖北荆州人,现居武汉。他还有地藏等多个网名。胡僧的诗词创作律、绝、古体、词,无一不工。他的作品题材广泛,常关注现实,并带有深刻的反思。他12岁时便能写出《漁歌子》中“濺水月光染我衣,銀河落入小清溪”这样充满奇特意境和想象力的词句。其成年后,宗清诗,学丘沧海。诗风苍凉悲壮,转向了更为沉郁顿挫的方向。从他的众多作品中,可以看出,他的笔法洗练劲健,读之颇有不平之气。取裁广泛,他笔下既有《一纸行》这样直面空难、追问生命重量的沉痛之作,也有《弃儿》对社会边缘群体的悲悯。他的笔触能深入历史(如《荆州怀古》),也能捕捉现代都市的疏离感(如《小巷》)。然而却没有在某一题材风格上继续深研,未能形成自己的作品风格特点,让人遗憾。“胡僧”与“地藏”这两个网名,本身就暗示了一种在尘世与超脱、介入与旁观之间的摆荡。他的创作或许正是在这种多元的张力中展开,广度有余而聚焦不足,使得一种高度统一、辨识度极强的个人风格尚未完全凝结。这既是他的丰富之处,也可能正是让读者感到遗憾的根源。

一岁
光影证都市,歌坊溢笑谈。绿红灯不定,风雪夜曾谙。一岁馀欢冉,微尘故我涵。斯人或有道,轻若未能担。

“光影证都市,歌坊溢笑谈”以冷眼观照浮华,绿红灯不定与风雪夜曾谙形成时空交错。中二联对仗工稳,“微尘故我涵”一句尤见哲思,尾联“斯人或有道,轻若未能担”道出存在之轻与担当之重,耐人寻味。
传闻乖崖已别深圳不知所之
君子归何处?风云必有邻。凤歌长见警,龙性不能驯。奔走愧新我,音书绝故人。徒怀当日梦,相顾自由身。
赠别之作,以“风云必有邻”慰藉,复以“凤歌”“龙性”勾勒友人狂狷不驯之姿。“奔走愧新我,音书绝故人”道尽现代人身份流变与旧谊难续之痛,尾联“相顾自由身”既是祝福亦是自况,苍凉中见旷达。
三月廿六日祭海子用乖崖韵
一蹊桃李又无言,隔代风华孰与论。精卫可能逢蹈海,杜鹃空托解招魂。
黄霾难避梦为马,碧血易滋苔掩盆。廿七年来有人老,不哀不怒坐晨昏。

祭海子而不止于哀,精卫蹈海、杜鹃招魂之典与“梦为马”“碧血滋苔”交织,廿七年的时空叠印出“不哀不怒坐晨昏”的沉潜姿态。此诗将海子之死置于更长的时间河流中审视,是所谓哀而不伤。

与无过浣浣谒长安杜公祠用蜀相韵
晚景西南杳莫寻,布衣祠庙更萧森。斜阳荒径人希履,夏木閒庭鸟嗣音。
稷契许身终一舸,阴何为学岂初心。唯将毅魄还关塞,院外青山是子襟。

谒杜祠而用《蜀相》韵,本身即构成互文。斜阳荒径、夏木閒庭,以幽寂之景写千古诗魂。“稷契许身终一舸”括尽少陵一生志业与飘零,尾句“院外青山是子襟”以青山喻襟怀,气象顿开,得杜诗沉郁顿挫之神。
剑客
展眉风过处,绾发雨来时。弹铗无人应,临行一振衣。

二十字耳,展眉绾发间风雨骤至,弹铗无人应后只余振衣一瞬。孤绝之气直追唐人,而“临行一振衣”的细节又极具画面感,侠客精神不在杀伐而在这一抖擞。
读己亥杂诗
电光狂士眼,雷警定公诗。傥證今朝事,读之犹可疑。

“电光狂士眼,雷警定公诗”以龚自珍诗文为镜,照见今朝事之可疑。二十字中翻出两层:既读龚诗,亦读当下;既证史,亦疑今。短制而具史识。
绝句
搁足寒山沙,濯足清溪水。水流沙亦流,足背栖鱼子。

搁足寒山沙,濯足清溪水——一动一静间已得禅意。“水流沙亦流,足背栖鱼子”则物我两忘,鱼子栖足背的细节妙手偶得,纯是天机流行。
方塔
古剑森其廓,下视霓虹影。如我亦独立,身侧人潮冷。

古剑森廓与霓虹影并置,如我独立而身侧人潮冷。二十字写尽现代都市中的古典孤独,方塔如剑刺向霓虹,而“我”与塔互为镜像,冷眼旁观这喧嚣人间。
长街
长街无背景,存在无烙记。街中千万人,纷其生老死。各怀一玉匣,投赠于彼此。
斯匣如太古,浑圆不可启。斯匣如太古,暗黑不可视。但见主人替,往来无穷已。
辗转复辗转,迢递复迢递(一解)。


我居在长街,我思在匣中。匣中何所有,或者谓时钟。或者谓面孔,或者本来空。
路人皆不问,衣冠自从容。投之复报之,往来两匆匆。长街无背景,演出无始终(二解)。

长街我所居,玉匣思所托。我思如秋花,寂然开且落。我思如流星,一瞬光灼灼。
何用斯匣为,弃之如敝屩。虽弃终相随,风中影绰约。安得仙之人,赐我以玉钥(三解)。

仙人不可见,追思亦不禁。匣中竟何有,或者竟本心。辗转复辗转,谁心在我襟?
迢递复迢递,我心何处寻?路人皆不知,往来各骎骎。长街无背景,存在自消沉(四解)。


以“长街”为存在场域,以“玉匣”为核心隐喻,构筑了一个极具现代性又深植古典传统的哲学寓言。四解递进:首解写长街众生,“各怀一玉匣,投赠于彼此”,而匣“浑圆不可启”“暗黑不可视”,主人更替而往来无穷——这是对人际交流本质困境的绝妙象征。二解转写“我”在匣中,或为时钟、或为面孔、或为本空,路人皆不问而衣冠从容,投报匆匆间“演出无始终”,道尽现代人身份流动与存在荒谬。三解以秋花、流星喻我思,欲弃匣而终相随,“安得仙之人,赐我以玉钥”是求解脱而不得的怅惘。四解仙人不可见,匣中或竟本心,“谁心在我襟”“我心何处寻”将追问推向极致,终以“存在自消沉”作结,苍茫沉郁。全篇用重复递进的手法(“辗转复辗转,迢递复迢递”),有《古诗十九首》的循环往复之美,而“玉匣”意象之新颖,“时钟”“面孔”“本空”之现代思辨,则又前无古人。
纪事
崖山不可再,再则无中国。良田或牧马,南人沦等末。扬州不可再,再则华夏灭。
变我汉衣冠,雉我父母发。东邻有豺虎,睥睨心犹切。磨牙砺趾爪,上国欲攫食。
悲我琉球藩,国亡名乃失。生民禁母语,哀愤何由说。悲我台湾岛,马关痛一割。
弃儿怨其母,于今月犹缺。悲我东三省,一旦为分裂。儿女皆奴隶,矿坑填白骨。
悲我长城戍,烽火中宵急。居庸窥胡马,卢沟飞鸣镝。国运悬一线,江山残半壁。
万民遂同呼,振臂声嘶竭。人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当此存亡际,守土俱有责。
吾力或羸弱,吾土或贫瘠。当此存亡际,同胞勉一击。兄弟虽阋墙,临难御外敌。
前仆后复起,生死皆雄杰。敬礼平型关,歼寇传首捷。敬礼台儿庄,血肉铸锁钥。
敬礼同古镇,汉帜扬异域。敬礼南京城,礼毕心恸绝。敬礼淞沪水,敬礼汉阳铁。
敬礼长沙火,敬礼衡阳血。敬礼张将军,殉阵完坚节。敬礼戴将军,裹尸用马革。
敬礼左将军,太行卧冰雪。敬礼杨将军,倭酋心亦折。敬礼东北联,寒天战未彻。
敬礼西南大,薪火传不息。敬礼金山伯,纾难倾家室。敬礼美苏英,同袍修矛戟。
敬礼滇缅路,敬礼拉贝笔。敬礼蒂贝斯,敬礼陈纳德。敬礼我国军,百战何惨烈。
敬礼我国民,亿兆同呼吸。敬礼我先祖,遗我毅魂魄。敬礼天与地,正气浩不没。
敬礼九一八,神州始警笛。敬礼八一五,抗战完胜日。此日永勿忘,千万命所积。
殁者得其仁,存者传其脉。汤铭曰日新,周书有无逸。岂图报寇仇,君子恒夕惕。

长篇抗战史诗,以“崖山不可再,再则无中国”开篇,历史纵深直抵宋末,定下“存亡续绝”的基调。中段历数国耻:扬州、衣冠、琉球、台湾、东三省、长城,如泣如诉。继而转入全民抗战,“人无分老幼,地无分南北”化用抗战宣言,气壮山河。十七个“敬礼”排比如潮水奔涌,平型关、台儿庄、同古、南京、淞沪、长沙、衡阳,张自忠、戴安澜、左权、杨靖宇,东北抗联、西南联大、金山伯、美苏英、滇缅路、拉贝、陈纳德……囊括之广,几成一部诗体抗战编年史。“敬礼南京城,礼毕心恸绝”一句,以“礼毕”二字断肠。末段“殁者得其仁,存者传其脉”归旨于“日新”“无逸”“夕惕”,立意正大。此诗气脉雄直,用典绵密,情感炽烈而有节制,得杜甫《北征》之沉郁顿挫。

继钧表弟于旧历二月十八得一子,时去先外祖母归山不过月馀
外婆一世辛,老犹抚其孙。诸孙长大后,事祖分外亲。我亦荷慈惠,所惭未报恩。
去年归省时,第一赴其村。外婆拄杖迎,不顾已九旬。衰迈未能厨,指挥烹鸡豚。
又催疾市鱼,市回问几斤。恐我奔波累,为我挟菜频。恐我不消化,嘱我细咽吞。
又恐衣衫薄,握手试寒温。嘉我好读书,责我犹单身。“汝婚我已死”,言讫笑含嗔。
复指表弟言:“小三已成婚。万事伊逊汝,唯此堪慰人。今年接孙媳,明年抱重孙。
我老引不动,摇窝手可伸”。闻此满屋笑,盎然一家春。此境犹在眼,此笑尚微醺。
倏忽外婆逝,新草已覆坟。人谓临诀时,外婆微憾存。重孙未及抱,去意故逡巡。
昨日表弟来书牍,新得佳儿灵秀毓。我知亦喜再叮嘱,急报外婆坟头菊。
外婆闻此将何如,我思外婆泪盈目。是夜却梦外婆笑,老老幼幼围一屋。

叙事长诗,以极朴素的笔触写极深沉的亲情。外婆九旬拄杖迎孙,“不顾已九旬”五字写尽老人痴爱。“指挥烹鸡豚”“催疾市鱼”“市回问几斤”“恐我奔波累,为我挟菜频”“恐我不消化,嘱我细咽吞”“又恐衣衫薄,握手试寒温”——一连串细节如电影镜头,日常而锥心。“嘉我好读书,责我犹单身”,继而“汝婚我已死”笑中含嗔,老人之通达与不舍尽在四字。接孙媳、抱重孙的憧憬,“我老引不动,摇窝手可伸”的慈态,满屋笑、一家春的暖意,与此后“倏忽外婆逝,新草已覆坟”形成巨大落差。“重孙未及抱,去意故逡巡”写临终之憾,无一字不痛。结尾表弟得子,急报坟头菊,是夜梦外婆笑,“老老幼幼围一屋”——以虚景收束,如见其笑,如闻其声。此诗纯用白描,不用典,不炫技,而情深至处,直追元稹《遣悲怀》。

金鱼挽歌
左眼时针,右眼分针。为天时浮,为地时沉。
红云时薄,黑夜时临。何人七日创世界?
有光,有水,有汝呼吸音(一解)。

时针左眼,分针右眼。汝之时间,汝自为限。
此外不可言而可以梦见(二解)。

细沤泛起,转瞬消失。玻璃破碎,天地静谧(三解)。


以金鱼喻存在之囚。“左眼时针,右眼分针”,鱼眼如钟面,缸中即宇宙。“何人七日创世界?有光,有水,有汝呼吸音”,化创世神话入鱼缸,既恢诡又庄严。“汝之时间,汝自为限”“此外不可言而可以梦见”,是囚中人的自我开解。“细沤泛起,转瞬消失。玻璃破碎,天地静谧”——缸碎鱼亡,天地归寂,如一声轻叹。全篇极短,冷峻玄远,有现代寓言诗的质感。

渔歌子
溅水月光染我衣,银河落入小清溪。星坠饵,柳垂丝,惹来锦鲤二三鳍。


据说此诗是作者12岁时所作,“溅水月光染我衣,银河落入小清溪”,起句便空灵飞动。星坠为饵、柳垂为丝,“惹来锦鲤二三鳍”——“鳍”字作韵脚,稳而新,写鱼之游动如见。二十余字间,天(银河)、地(清溪)、人(我)、物(星、柳、鲤)浑然一体,得张志和“斜风细雨不须归”之逸趣。

清平乐
一番花事,销尽红裙意。
但想明朝花欲坠,深似别离滋味。

斜阳渐渐沉酣,平林堆起烟岚。
燕子飞过城市,人生城北城南。


花事销尽红裙,起笔即怅。想明朝花坠“深似别离滋味”,以花喻别,翻出新意。下阕斜阳沉酣、平林烟岚,忽然“燕子飞过城市,人生城北城南”——以最现代的“城市”入最古典的词牌,而“城北城南”化用古诗“城北城南”之语,平白如话却意味悠长,将人生漂泊无定之感轻轻揭出。此词妙在古今无痕,举重若轻。

定风波 四日夜雨
菖冷榴黄曲径幽,北湖腻涨夏虫讴。
檐溜投阶纷迸破,孤卧,一宵密雨织深愁。
几许青春终化碧,无迹,蹉跎休问种瓜侯。
却梦精禽临浩水,惊起,夜城如海万灯浮。


“菖冷榴黄曲径幽”点时令景物,“北湖腻涨夏虫讴”写雨后湖涨虫鸣,“腻涨”二字生新。“檐溜投阶纷迸破,孤卧,一宵密雨织深愁”——“织”字将雨与愁缝为一体。下阕“几许青春终化碧,无迹”,青春化碧用苌弘化碧典,沉重。“蹉跎休问种瓜侯”用邵平种瓜典,自嘲中见不甘。结句“却梦精禽临浩水,惊起,夜城如海万灯浮”——精禽填海之志入梦,惊醒时但见夜城灯海如潮,浩渺苍茫。以现代都市夜景收束古典愁思,气象恢阔,是极佳的现代词笔。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10-22 09:42 编辑

寤堂
一卷残编手自摩,湖湘文献半消磨。萸江社散遗诗在,资水波寒落叶多。
磨镜有心偿宿愿,补天无石奈愁何。知君不洒新亭泪,只去空山觅涧阿。


曾俊甫,1981年5月生,湖南新化人。其笔名“寤堂”最为常用,另有字梅圃,号还园、勗盦(也作勖盦)。其诗风植根于深厚的古典传统,擅长化用典故与前人诗句,并能敏锐地观照当代现实。风格上兼具恬淡自然与沉郁多思的底色。观其诗作,几无刻意,他的诗词根基深植于古典传统,以宋为骨,博采众长。但并非简单拟古,而是有选择地取法,最终形成个人面貌。这种对化用前人成句而能“自成面目” 的追求,正是黄庭坚“点铁成金”精神的当代实践。他自己的创作中,这一手法运用得极为自觉。他以古体诗的句脉与跳跃性入律,打破近体诗过于圆熟的对仗惯性。句脉转折自由,不守寻常律诗“起承转合”的平滑逻辑,得杜诗沉郁中见顿挫之致。他以旧体诗的形式直接处理当代题材,且不避俚俗、不惧敏感,他笔下出现“行程一码验风云”(《过长沙寄意坚兄》)、“一码红黄策屡新”(《感事二首》)、“不倦几人嫌口罩”(《过中共长沙市委党校学习二十大精神》)等疫情时代的直接书写。《闻商务部拟让修鞋配钥匙有序回归百姓生活》更是以七绝形式讨论具体的民生政策,末句“穷黎莫羡虎头牌”以古典语汇(“豳风”“虎头牌”)承载对底层生计的关切,质而不俚,直而不露。

寤堂与其他当代诗人的一个显著区别,在于他同时是一位古籍注疏者。他著有《磵东诗钞注疏》《欧阳辂集注疏》《邹廷望文集译注》等,长期从事湖湘地方文献的整理工作。这一重身份深刻影响了他的诗词创作。他注疏的对象——邓显鹤(磵东)、欧阳辂等——多为清代湖湘诗人,其诗风本身即带有宋诗派的朴拙与学问气。寤堂的创作在一定程度上是对注疏对象的诗学精神的继承与对话。他写《读〈磵东诗钞注疏〉有感》一类的作品时,既是注疏者,也是诗人,两种身份在文本中叠合。

寤堂本人情感底色偏于敏感深沉。但他的诗作中,这种“多愁”极少表现为直接的宣泄,而总是被古典的句法、典故的层叠、议论的转折所“包裹”。《中秋自家返长沙用宗稷辰诗札韵》中“世事艰难梦有涯”一句,悲慨之意极重,但“梦有涯”三字以《庄子》式的语汇出之,沉痛被转化为了哲思。形成“多愁”为底,克制为表的语言风格,沉痛被句法、典故与议论所包裹,形成内冷外热的独特质感。
他的作品取材多为酬唱记游,以至于整体思想性不高,然而,通读其作品,却能清晰的感觉到文字的儒雅温润。作品风格,不疾不缓,张弛有度,多有惊艳之句,如:“卅年湖海嗟廊廟,一夕風雷逼板簷。一灣舟破山光亂,萬樹雲涵塔影虛。”等等.他直面对当下的时代与生活,既不是博物馆里的“假古董”,也不是放弃格律的“白话分行”,而是在古典的“器”与当代的“事”之间,找到了一种有张力的平衡。

與昨夜、方圓兩兄同遊東山書院,用昨夜兄韻
漫漶苔痕古壁陳,蕭然匾額正榮身。幾椽曾庇前驅夢,一座徒參後死人。
救國救家終利已,從書從劍竟通神。徘徊此去休回首,庠序何嘗解剧秦。


东山书院始建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初名“东山精舍”,由湘军将领刘锦棠倡修捐建,是少年毛泽东走出韶山冲后接受新式教育的第一站,陈赓、谭政等亦出于此。书院从一开始就与湘军集团、近代救国思潮深度绑定。寤堂站在这座书院里,看到的不是单纯的“古迹”,而是一段尚未冷却的历史。

这首诗是寤堂集中体现其历史反思深度与宋诗派骨力的作品。它并非一般的纪游写景,而是在东山书院这一承载了近代湖湘厚重历史的物理空间里,完成了一次对“教育—救国—权力”关系的冷峻拆解。这是一首次韵唱和之作。“

漫漶苔痕古壁陳,蕭然匾額正榮身。

“漫漶”意为模糊不可辨,出自韩愈《新修滕王阁记》,多用于描述年代久远导致的字迹剥蚀、器物破缺。起笔写苔痕侵蚀古壁、字迹模糊,将时间对物质的消磨推到读者眼前。“蕭然”二字定下全诗苍凉的基调:匾额犹在,但其所承载的荣耀与意义,已在时间中变得可疑。

关键在于“正榮身”三字。匾额“荣身”,荣的是谁的身?表面上是书院门前那些标榜功名与德业的匾额,在日光下依然“端正”地悬挂着,仿佛荣耀尚未褪色。但“萧然”与“漫漶”的并置,已经让这份“荣”产生了裂缝:物质的匾额还在“荣身”,而它所标举的那个时代与价值,是否还“荣”得起来? 首联不直接议论,仅以物象的并置完成了一次静默的质疑。

幾椽曾庇前驅夢,一座徒參後死人。

这一联是全诗力量的核心。“幾椽”指书院的几间屋舍,极言其物质空间的有限;“前驅”则指向从这座书院走出的那些“走在时代前面”的人物——毛泽东、陈赓、谭政,以及倡修书院的刘锦棠等湘军将帅。“曾庇”二字承认了书院确实庇护过、孕育过那些改变历史的梦想与行动。

对句的“徒參”是全诗的转折枢纽。“参”是瞻仰、参拜;“后死人”即后来者、后死者。但“徒”字一出,整句的重量骤然沉下:后来者站在这座“前驱”出发的地方,除了“参拜”,还能做什么?前驱者的梦想已经凝固为历史,后死者的瞻仰却无法转化为同等重量的行动。“徒”字之中,有愧怍,有无奈,也有一种对“瞻仰”这一行为本身的清醒——仅仅“参拜”一座书院,并不足以承继它所代表的那种“救国”的实践伦理。

这一联的对仗极见功力:“幾椽”对“一座”,是空间尺度的收敛;“曾庇”对“徒參”,是时间维度的对照(“曾”是过去的实有,“徒”是当下的虚空);“前驅夢”对“後死人”,是行动者与瞻仰者的身份对峙。工而能沉,稳而能痛,正是宋诗派“以议论入对仗而不失筋骨”的手段。

救國救家終利已,從書從劍竟通神。

这一联将前两联积蓄的历史追问,推进为一种近乎诛心的批判。“救国救家”是湘军集团乃至近代湖湘士人最核心的价值旗帜——刘锦棠捐银兴学,曾国藩以“卫道”为名组建湘军,皆以“救国”为辞。但寤堂用一个“終”字,将这条逻辑链的终点揭了出来:“终利已”。

这并非简单的道德谴责,而是一种结构性的揭示:当“救国”成为一种可以兑换功名、巩固家族地位、进入权力体系的“事业”时,它的实践终点就可能滑向“利己”。湘军将帅在镇压与征战中完成了个人与家族的上升,“救国”的话语与“利己”的实效之间,存在着一种历史性的暧昧。寤堂没有否认“救国”话语的真诚性,但他指出:真诚的话语一旦进入权力与利益的运转结构,其“终”点未必由初衷决定。

对句“從書從劍竟通神”更进一步。“书”与“剑”是中国士人传统的两条路径——文治与武功。书院教“书”,湘军起于“剑”。但“竟通神”三字带有一种冷峭的惊叹:无论走“书”的路还是“剑”的路,走到极致,竟都能“通神”——但这个“神”,究竟是救国济民的神圣,还是权力运作的神通?“竟”字里有反讽,有叹息,也有一种对“路径无关、终点趋同”的清醒。

徘徊此去休回首,庠序何嘗解剧秦。

“徘徊”写离开书院时的脚步与心绪:不是决然离去,而是在历史的重负下迟疑。“休回首”三字表面是劝自己(或同行者)不要再回头看了,但恰恰因为“回首”的冲动如此强烈,才需要“休”字来压制——越说“休回首”,越见其不能忘。

收句“庠序何嘗解剧秦”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庠序”是古代学校的通称,这里指书院、教育制度。“剧秦”出自扬雄《剧秦美新》,扬雄在该文中贬斥秦朝、称美王莽的新朝,后世以“剧秦”泛指指斥前朝、对前代进行清算性的批判。

寤堂的反问是:学校、书院、教育制度,何尝真正“懂得”或“能够”完成“剧秦”式的那种对历史与权力的清算? 书院培养出了“前驱”,但书院本身并不具备审判“前驱”所进入的那套权力逻辑的能力。教育可以孕育改变历史的行动者,却无法为历史行动提供最终的道德裁决。“何嘗解”三字,既是对书院功能的冷峻界定,也是对“以教育救国”这一近代信念的深层质疑——教育能做的,或许只是“庇梦”,而不是“判梦”。

这个结尾与首联的“漫漶苔痕”形成闭环:匾额依然“荣身”,但“荣”的标准由谁判定?书院依然矗立,但它无法回答自己培养的人究竟走向了哪里。

这首诗典型地体现了寤堂诗词中“以古典之器载当下之思”的特质。他用的是七律的严整体制、次韵的社交形式、宋诗派的议论句法,处理的却是一个极具当代反思性的命题:近代湖湘的“救国”遗产,在“后死者”的瞻仰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他那些直接书写疫情或民生政策的作品相比,这首诗的批判更为迂回、深沉。它不是针对某一具体政策的冷嘲,而是对一种历史逻辑的解剖。颈联“救国救家终利己”的诛心之论,尾联“庠序何尝解剧秦”的釜底抽薪,都让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纪游怀古,成为寤堂笔下最具思想锋芒的作品之一。


聞拆遷事和飛飛韻
望中垣壁剩殘塵,幽咽何堪度一春。繞樹鵲烏終魘夢,占巢鳩隼究何人?
升平自此憐微命,刀戟何堪厭暴民。不忍樽前說歸去,杖頭誰賜買山緡。


此時墟壘隔年新,肯向繁華怨宿貧。三代人歌浮世夢,一隅我哭鶉衣身。
當車螳臂原如此,罵座瘋言可補神。剩挽微軀自歸去,神州蛇蝮正蓁蓁。


这两首诗是寤堂社会批判诗中最锋利的一组,处理的是拆迁这一极具当代性的题材。诗题中的“和飞飞韵”表明这是与友人的唱和之作,“飞飞”应是寤堂在湘天华诗社或萸江诗社交游圈中的诗友。两首诗共享同一个核心追问:当“发展”的机器碾过具体的生存,谁有权决定谁该被碾碎,谁又该承受碾碎之后的沉默?

望中垣壁剩残尘,幽咽何堪度一春。绕树鹊乌终魇梦,占巢鸠隼究何人?
升平自此怜微命,刀戟何堪厌暴民。不忍樽前说归去,杖头谁赐买山缗。


首联从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废墟起笔。“垣壁剩残尘”是拆迁之后的物理现场:墙已倒,只剩尘埃。但紧接着的“幽咽”将镜头从“物”转向“人”——废墟上还有人,在“度一春”。“何堪”二字将“春”这个本该温暖的时间单位,翻转成了难以承受的煎熬。春天越暖,废墟上的人越冷。

颔联是全诗最见功力的双典并置。“绕树鹊乌终魇梦”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乌鹊绕树,是无枝可栖的惶惑;但寤堂加了一个“终魇梦”——连“绕树”的惶惑本身,都成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栖身之所的丧失,不仅是空间的丧失,更是睡眠与安宁的丧失。

对句“占巢鸠隼究何人”将《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的典故翻转了过来。原典中鸠占鹊巢原指女子出嫁住进夫家,后世才演变为“强占”之义。寤堂在这里将“鸠”换成了“鸠隼”——隼是猛禽,比鸠更凶悍。但真正的力量在“究何人”三字:占巢的猛禽,究竟是谁? 诗不给出名字,因为拆迁的权力链条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让“占巢”得以合法运转的结构。“究”字既是追问,也是一种明知答案却仍要问出来的执拗。

颈联将批判推向更深层。“升平自此怜微命”是一个冷峻的对照:“升平”是宏观的叙事,“微命”是具体的个体。拆迁被包装为“发展”与“升平”的必要代价,但“微命”在这个叙事中只能被“怜”——被怜悯,意味着被排除在“升平”的主体之外。“刀戟何堪厌暴民”则将矛头指向话语的暴力:“暴民”是一个被生产出来的标签,用来将反抗者从“微命”进一步推入“该被清除”的范畴。“何堪”与“厌”之间的张力在于:不是刀戟不堪暴民,而是“厌暴民”这套话语本身,让刀戟找到了挥下的理由。

尾联“不忍樽前说归去”化用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归去”母题,但加上了“不忍”与“樽前”的限定。陶渊明的“归去”是主动的选择,是“田园将芜胡不归”;而这里的“归去”是被拆迁驱赶之后的“归去”,归向何处?末句“杖头谁赐买山缗”给出了答案:无处可归。“买山钱”典出《世说新语》,高僧支遁想买山隐居,被讥“未闻巢由买山而隐”。寤堂在这里做了一个残酷的反转:支遁的“买山”是为了归隐,而拆迁者的“买山”是为了生存——失去房子的人,需要一笔“买山钱”才能找到一个新住处。但“谁赐”二字将这笔钱悬置在空中:没有人会“赐”给他。从“归隐”到“无家可归”,同一个典故被倒转成了它自身的反面。

此时墟垒隔年新,肯向繁华怨宿贫。三代人歌浮世梦,一隅我哭鹑衣身。
当车螳臂原如此,骂座疯言可补神。剩挽微躯自归去,神州蛇蝮正蓁蓁。


首联的“墟垒隔年新”是对第一首“垣壁剩残尘”的时间推进:废墟已经不是新的废墟了,它经过了一年的“隔”,变成了旧的废墟。但“新”字又暗示着另一种可能:废墟之上或许已经竖起了新的建筑——只是那些新建筑与原来的居民无关。“肯向繁华怨宿贫”是一个反问式的自答:“肯”在此处意为“岂肯”“怎会”。被驱赶的人,怎会向那片由自己旧居变成的“繁华”去抱怨自己的“宿贫”?不是因为不想抱怨,而是因为抱怨的对象本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颔联是全诗情感最重的一联。“三代人歌浮世梦”写的是拆迁所摧毁的时间纵深。三代人居住的地方,承载的是三代人的记忆、习惯、邻里关系与生活节律。但这一切在“浮世梦”三字中被轻轻抹平——“梦”意味着它已经不存在了,只存在于回忆中。“一隅我哭鹑衣身”将镜头收回到诗人自身。“鹑衣”典出《荀子》,形容衣服破烂如鹑鸟秃尾。但这里的“鹑衣身”未必是实写寤堂自己的贫穷,而更可能是一种站位:诗人选择站在“鹑衣”者的位置上哭泣。“一隅”与“三代”形成空间与时间的对峙:三代人的梦消散了,只剩一个角落里的、穿着破衣的个体在哭。

颈联“当车螳臂原如此,骂座疯言可补神”用了两个关于“反抗”的典故。“螳臂当车”出自《庄子·人间世》,原意是不自量力,但在寤堂的语境中被赋予了另一层意味:“原如此”三字,不是嘲笑螳臂的不自量力,而是承认——反抗拆迁的个体,在力量对比上就是螳臂与车的关系,这“原”本就是事实,无需回避。对句“骂座疯言可补神”中的“骂座”用灌夫骂座的典故,指酒后失控的直言。“疯言”是被外界定义为“疯”的言说,但“可补神”三字给出了一个近乎悖论的肯定:那些被斥为“疯”的话,或许恰恰是对“神”(世道人心、天地正气)的某种补益。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疯言至少没有让沉默成为唯一的声音。

尾联“剩挽微躯自归去”与第一首的“不忍樽前说归去”形成递进。第一首的“归去”还是“不忍说”的,第二首的“归去”已经是“剩挽微躯”的——只剩下一具残躯,自己挽着自己,走回去。“神州蛇蝮正蓁蓁”是全组诗的收束,也是最沉痛的一笔。“蛇蝮”是毒蛇,“蓁蓁”是草木茂盛的样子。毒蛇在茂盛的草木中繁衍生息——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个体反抗来改变的局面,而是一种生态性的、结构性的恶。个体能做的,只有“挽微躯自归去”,而“归去”的那个“去”处,在第一首中已经被“买山缗”的缺席悬置了。

这两首诗与《感事二首》《过长寄意坚兄》共享同一种“克制的介入”姿态,但批判的烈度更高。《感事二首》用颂体的外壳包裹反讽,尚有一层“雅”的缓冲;《闻拆迁事》则直接让“刀戟”“暴民”“蛇蝮”这些不加修饰的硬词进入七律的骨骼。寤堂没有在“买山缗”的追问上停下来,他让它悬着;也没有在“螳臂当车”的悲壮上停下来,他用“原如此”三个字将它冷却为一种清醒的承认。这两首诗的力量不在于给出了什么答案,而在于让追问本身成为诗的结构——“究何人”的“究”字,“谁赐”的“谁”字,“原如此”的“原”字,每一个字都是一次不肯闭合的追问。

这两首诗是寤堂以“次韵”形式对拆迁事件的直接回应。与他那些将批判藏于典故与反讽中的作品不同,这两首的锋芒更为外露,但力量恰恰来自质问与自嘲之间的撕扯——诗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却无法停止追问。

李香君故居
琥珀初遺墜子長,報君清語出蘭房。國危龍虎虛肝膽,年老鴛鸞見雪霜。
有客久驚兵燹亂,無人更識繡帷香。知誰肯灑傷心淚,吹向桃花一扇涼。


这首《李香君故居》是寤堂咏史怀古之作中以“物”为眼、以“凉”收束的一首。它没有正面铺陈李香君与侯方域的离合,而是从一件定情信物(琥珀扇坠)切入,穿过南明兴亡的宏大叙事,最终落在“桃花扇”这一意象的温度上——从定情时的温存,到国破后的冰凉。

李香君故居位于南京秦淮河畔,又称媚香楼,是《桃花扇》故事的核心地理坐标。诗题点明“故居”,意味着诗人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空间化、博物馆化了的记忆场域——媚香楼还在,但楼中的人与事早已散入历史。

理解这首诗,需要握住《桃花扇》的核心情节链:侯方域以一柄宫扇系祖传琥珀扇坠赠李香君为定情信物;后权奸逼婚,李香君血溅扇面;友人杨龙友将血迹点染成桃花,“桃花扇”由此得名。寤堂这首诗,正是沿着“琥珀坠→宫扇→血痕→桃花→扇凉”这条物象链,反向拆解了这段被反复讲述的故事。
这首《李香君故居》走的是窄而深的路子。它不试图囊括南明一朝的全景,而是将全部历史重量压在一枚扇坠、一柄宫扇、一个“凉”字上。琥珀的温润、鲜血的灼热、桃花的绚烂,最终都归于扇面那一层无法焐热的凉意。这正是寤堂处理历史题材时一贯的清醒:他不提供安慰,也不沉溺于悲情,而是让物象本身说出时间的判决。

《醉根山房晨起》
晓色教难寐,清风起欲探。水蛙鸣曲槛,山鸟下清岚。
滞念消能尽,禅心坐可参。前阶两三树,相与供闲谈。


开篇的“教难寐”三字,把“晓色”写成了一种带有强制性的唤醒——不是诗人主动起身,而是光与风不由分说地将他从睡梦中“探”了出来。颔联“水蛙鸣曲槛,山鸟下清岚”,蛙声从低处的曲槛升起,鸟影从高处的清岚落下,一低一高、一鸣一落,山房清晨的空间被声音与动态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填满。这并非纯粹的写景,而是以物象的“各得其所”来反衬诗人内心尚未安顿的状态。

真正的转折在颈联。“滞念”是沉积于心、挥之不去的挂碍,它与“晓色”一样,都是一种不由分说的侵入。但“消能尽”三字是寤堂给出的答案:滞念是可以被消解的,消解的方式不是压抑,而是“坐可参”——以“坐”的姿态,让禅心在时间中自行浮现。尾联“前阶两三树,相与供闲谈”,将视角从内省拉回日常:树不会说话,“闲谈”的对象其实是自己。经过颔联的物象涤荡与颈联的内省功夫,此刻的“闲谈”已经是一种滤去了滞念之后的自我对话。

这首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没有将“禅心”写成一种玄妙的顿悟,而是写成一个从“难寐”到“可参”的过程。“醉根山房”本身是根雕文化的场域,那些被从泥土中掘出、经过雕琢而获得新生的树根,与诗人此刻“消尽滞念”的过程形成了一种无声的互文:根可以“醉”,人亦可以在山房的晨光中,暂时醉于一份不必言说的安宁。

感事二首
瑞日祥煙煥禁衢,又頒新詔示宏圖。烝黎九死承恩渥,將吏孤忠領敕符。
頭白真為天下計,眼青仍弄掌中珠。十年幃幄無他好,早遣詩文頌有虞。

聖明求治旰宵勤,頻說江山即子民。不與西夷通制度,肯從北極長精神。
百城蕭瑟身粗健,一碼紅黃策屢新。莫道晚來風雨急,故林麋鹿至今馴。


这两首诗最值得注意的,是它们通篇使用颂扬的语汇,却在字里行间布满了反向的裂痕。

第一首开篇“瑞日祥烟焕禁衢,又颁新诏示宏图”,起手便是标准的颂体气象。“烝黎九死承恩渥”一句是全诗的关键裂口:“九死”极言民生之艰,“承恩渥”却将这份艰难重新编码为恩典。一个“承”字,将承受苦难与承受恩泽叠合在同一动作中,颂扬的语调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刺耳的音调。颈联“头白真为天下计,眼青仍弄掌中珠”,“头白”与“眼青”的对举极妙:前者是衰老与操劳,后者是青眼相加、宠遇正隆。这两句既可以是赞美老臣谋国,也可以读作操劳一生的人,手中把玩的仍然是权力的珠子。尾联“早遣诗文颂有虞”,将“有虞”(虞舜垂拱而治的理想)作为颂扬的终点,但“早遣”二字透露出一种急迫的、被安排好的歌颂——颂声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遣”出来的。

第二首的裂痕更为直接。“圣明求治旰宵勤,频说江山即子民”,“频说”二字已经将“圣明”推入了一个可疑的频次之中——真正被践行的理念不需要“频说”。“不与西夷通制度,肯从北极长精神”,上句是封闭,下句是仰望,两句合观,勾勒出一种以拒斥外部来维持内部精神高度的姿态。颈联“百城萧瑟身粗健,一码红黄策屡新”是全诗最沉重的对仗:“百城萧瑟”是宏观的凋敝,“一码红黄”是微观的管控,而“身粗健”与“策屡新”之间横亘着一种荒诞的错位——身体的“粗健”与政策的“屡新”并置,却与“百城萧瑟”的现实形成了尖锐的反差。“一码红黄”作为疫情时代的核心意象,在这里被嵌入七律的严整格律中,新词与旧体之间产生了一种冷峻的张力。尾联“莫道晚来风雨急,故林麋鹿至今驯”,“驯”字收束全篇:麋鹿本应在山林中自由奔走,如今却“至今驯”——驯服被写成了常态,而“风雨急”反倒成了不必在意的背景。颂扬的外壳在这里彻底碎裂,露出的是对“驯服状态”的沉默注视。

過長沙寄意堅兄用黎二樵《憶郭山人》韻
行程一碼驗風雲,又向星沙作客人。論世須從關卡夜,於君不礙酒場春。
樓臺四面餘燈火,疫癘三年畏路塵。行近蕭條莫回首,迢迢尚是路邊身。


黎简(二樵)原诗押“真”韵,写的是对隐逸友人郭山人的怀想,尾联“年来痼癖应同病,满贮烟峦不庇身”,以“满贮烟峦”自嘲,落点在隐者的清贫与自适。寤堂次韵,沿用了“真”韵的韵脚字(云、人、春、尘、身),却将原诗的隐逸主题彻底转化为疫情时代的羁旅与世态书写。

首联“行程一码验风云,又向星沙作客人”,“行程码”查验的明明是出行轨迹,却用“验风云”三字来写——个人的行程被赋予了某种命运般的不可测感。颔联“论世须从关卡夜,于君不碍酒场春”,将“关卡”与“酒场”对举:关卡是阻隔,酒场是暂时的通融;在阻隔成为常态的时代,友情的“春”恰恰需要在“关卡”的缝隙中才能被辨认出来。颈联“楼台四面馀灯火,疫疠三年畏路尘”,“畏路尘”三字极重:路尘本是行旅的寻常之物,如今却因为“疫疠”而令人畏惧——畏惧的对象从具体的病毒弥散为“路上”这一状态本身。尾联“行近萧条莫回首,迢迢尚是路边身”,将黎简原诗的“隐者自适”翻转为羁旅者的自持:不回首,不是因为前路光明,而是因为回首所见同样是萧条;承认自己“尚是路边身”,则是在一切宏大叙事之外,守住一个行路人的最低限度的清醒。

黎简的原诗写的是“不庇身”的隐者,寤堂的次韵写的是“路边身”的行客。从“不庇”到“路边”,从主动选择的清贫到被时代搁置在路途中的处境,次韵的形式在这里完成了一次精准的“反向转化”:古典的韵脚框架被保留下来,填入的却是当代经验中最难以被古典形式容纳的那一部分。

驪山十首
侵階萬綠壓重重,倦蹟尋來豁素悰。顏氏門闌新卜第,謝公衣缽早登庸。
虛傳海外參玄典,爭道人間有赤松。一角清幽塵事少,道人新打午時鐘。

一殿崔嵬敞畫簷,日邊雲樹作春妍。授經故事原虛爾,摶土靈源更惘然。
丘壑未移煙火在,子孫燕及冕旒全。安爐鑄鼎銷秦劫,鏽跡摩挲不問年。

層層石磴接高臺,回首煙雲蕩未開。嬖愛萬方褒姒笑,馳驅一夕犬戎來。
山河割據餘殊相,草木淩兢見劫灰。遙念燧烽重舉日,几筵歌舞應相催。


飛屐行來水一灣,曈曈初日愛青山。斑斕百代干戈浸,險怪諸方木石環。
僻地有靈期喣沫,炎天無語坐淙潺。秦陵漢殿懨懨見,獨趁幽清暫放閒。

搖搖樹影過橋長,邂逅風流說李唐。戛戛更誰還玉珮,跫跫獨我訪瓊漿。
人間天上難重會,北往南來亦久望。鵲語鴈書今日盡,雙星何事各彷徨。

坐此新亭憶楚囚,一天風雨豈曾收。寬民急吏俱非易,攘外安中兩未休。
石隙匿形當燧火,花時破睡動貔貅。指揮百萬殊輕死,仍道魂驚畏寇仇。

參差臺榭薦香塵,傍影秋荷轉蓋頻。山鳥自呼催夢破,林風未息掃花勻。
曾將潔白酬吾道,肯坐深青憶古人。一檻一牕寧獨老,待憐星月過粼粼。

滑滑溫泉漱玉肌,芙蓉帳暖憶當時。妝催墮馬花爭妒,影照驚鴻月共移。
一氣氤氳添百媚,萬方鼙鼓詎多思。新翻雪砌憐今日,重繼風流屬阿誰。

一樹青遮扁額高,紛紛舊蹟證逋逃。艱難抗戰知誰在,憂患河山記爾豪。
窺牖葉深爭午日,破雲簷老聽秋濤。趁涼閑客嘵嘵久,爭道平倭賴鄧毛。

又翻新曲入坊深,盛世掄才重至音。沸市笙簫招鶴舞,照天燈彩見雲沉。
黔黎跂望摩肩踵,翠輦扶搖盡珮簪。同近香街未同樂,豈能分潤似秋霖。


这组《骊山十首》是寤堂咏史怀古序列中体量最大、结构也最复杂的一组。骊山不是一座“一座山”,而是一个层累的历史现场:女娲抟土、老母授经、烽火戏诸侯、华清赐浴、长生私语、西安事变——每一层都叠压在前一层之上。寤堂的写法,是让这些不同时代的声音在同一个空间里相互质询,而不试图给出一个统一的“骊山印象”。十首诗各有侧重,下面逐首解读。

侵階萬綠壓重重,倦蹟尋來豁素悰。顏氏門闌新卜第,謝公衣缽早登庸。
虛傳海外參玄典,爭道人間有赤松。一角清幽塵事少,道人新打午時鐘。


起笔写骊山道观的深幽:万绿层层压阶,倦于行迹的访客至此忽然心境打开。颔联用了两个看似与骊山无关的典故——“颜氏门阑”与“谢公衣钵”。颜氏或指颜真卿一族,谢公则指向东晋谢安、谢映登一脉的道教传统。寤堂的用意不在于考证,而在于将“世家门第”与“道教衣钵”并置:无论是儒家的门第荣耀,还是道教的玄门传承,在骊山这个空间里,都成了“新卜第”与“早登庸”的世俗叙事。

颈联的转折是全诗的关键:“虚传海外参玄典,争道人间有赤松。”海外玄典是虚的,人间赤松(仙人)也不过是“争道”出来的传说。尾联以“道人新打午时钟”收束,钟声是新的,道观是“清幽”的,但这份清幽恰恰建立在对“玄典”与“赤松”之虚妄的默认之上。第一首定下的调子,不是虔诚的访道,而是一种清醒的旁观。

一殿崔嵬敞畫簷,日邊雲樹作春妍。授經故事原虛爾,摶土靈源更惘然。
丘壑未移煙火在,子孫燕及冕旒全。安爐鑄鼎銷秦劫,鏽跡摩挲不問年。


这一首正面处理骊山老母殿的两大传说:李筌遇骊山老母授《阴符经》,以及女娲抟黄土造人。颔联的判决极其干脆:“授经故事原虚尔”——授经碑还在,故事本身却是“虚”的;“抟土灵源更惘然”——造人的传说比授经更渺远,更无从追问。

颈联将视线从神话拉回现实:丘壑未变,烟火(人间生计)仍在,子孙繁衍、冕旒(礼制)俱全。尾联“安炉铸鼎销秦劫,锈迹摩挲不问年”是全诗最见寤堂本色的一句。炉鼎是道教炼丹的器物,也是权力与时间的象征。“销秦劫”指向秦始皇在骊山的一切经营,但最终留下的只是“锈迹”。摩挲锈迹的人“不问年”——不是不想问,而是锈迹本身已经取消了“年”的意义。神话的“惘然”与器物的“锈迹”互为镜像:一切关于起源与长生的叙事,最终都归于可以被手指触摸的、无年代的锈。

層層石磴接高臺,回首煙雲蕩未開。嬖愛萬方褒姒笑,馳驅一夕犬戎來。
山河割據餘殊相,草木淩兢見劫灰。遙念燧烽重舉日,几筵歌舞應相催。


这一首登上烽火台,直面“烽火戏诸侯”的著名故事。颔联以极简的句法完成了一次因果的压缩:“嬖爱万方褒姒笑,驰驱一夕犬戎来”——上句是“万方”的宠溺,下句是“一夕”的崩溃,“万方”与“一夕”之间的悬殊比例,本身就是对“一笑失天下”这一叙事逻辑的质问:一个女人的笑,真的能承载一个王朝的覆亡吗?

颈联“山河割据余殊相,草木凌兢见劫灰”将镜头拉远:山河破碎之后,剩下的只是“殊相”(异样的面貌);草木在劫灰中“凌兢”(战栗)。尾联“遥念燧烽重举日,几筵歌舞应相催”是一个冷峻的推想:如果烽火真的再次举起,那些正在“几筵歌舞”的人,会以什么姿态回应?寤堂没有回答,但“应相催”三字已经暗示:歌舞的节奏,未必会因为烽火而改变。这与后来《东山书院》中“救国救家终利己”的诛心之论,是同一副眼光。

飛屐行來水一灣,曈曈初日愛青山。斑斕百代干戈浸,險怪諸方木石環。
僻地有靈期喣沫,炎天無語坐淙潺。秦陵漢殿懨懨見,獨趁幽清暫放閒。


第四首从烽火台转向山间溪谷,节奏忽然放缓。“斑斕百代干戈浸”一句是全组的枢纽:骊山的“百代”不是承平的一百代,而是被干戈反复浸泡的一百代。但“险怪诸方木石环”又将这种沉重转化为地质性的沉默——木石环绕,它们不叙述干戈,只是“在”那里。

“僻地有灵期喣沫”用《庄子》“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之意,僻地的“灵”需要的是相互的湿润与存活,而非宏大的拯救。“秦陵汉殿懨懨见”中的“懨懨”二字极妙:秦陵汉殿不是以雄伟的姿态出现的,而是以一种病恹恹的、疲惫的面貌被看见。尾联“独趁幽清暂放闲”是寤堂少有的自我宽解,但“暂”字说明,这份“闲”只是干戈浸泡中的短暂间隙。

搖搖樹影過橋長,邂逅風流說李唐。戛戛更誰還玉珮,跫跫獨我訪瓊漿。

人間天上難重會,北往南來亦久望。鵲語鴈書今日盡,雙星何事各彷徨。

这一首转入李唐与杨贵妃的叙事层。颔联的“戛戛”与“跫跫”两个拟声词值得注意:“戛戛”是玉珮相击的清脆之声,“跫跫”是孤独的脚步声。玉珮声无人回应,只有自己的脚步在访“琼浆”——风流故事的现场,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访客。

颈联“人间天上难重会,北往南来亦久望”直接指向《长恨歌》的“天上人间会相见”与“七月七日长生殿”的私语。但寤堂将“会”改为“难重会”,将“望”置于“北往南来”的徒劳移动之中。尾联“鹊语鴈书今日尽,双星何事各彷徨”是全组中最具反讽意味的一问:鹊桥与雁书(传递消息的媒介)都已经“尽”了,双星(牛女,也是玄宗与贵妃的隐喻)却仍在“各彷徨”——媒介消失了,彷徨却还在。这与《李香君故居》尾联“吹向桃花一扇凉”是同一种手法:让传说中的“永恒相会”在具体的物象面前冷却为一种没有着落的悬置。

坐此新亭憶楚囚,一天風雨豈曾收。寬民急吏俱非易,攘外安中兩未休。
石隙匿形當燧火,花時破睡動貔貅。指揮百萬殊輕死,仍道魂驚畏寇仇。


第六首是全组中现实关怀最直接的一首。“新亭”用东晋过江士人“新亭对泣”的典故,“楚囚”则指向被拘囚的困境。“一天风雨岂曾收”将历史的风雨延续到当下,拒绝将“风雨”封存在过去。

颈联“宽民急吏俱非易,攘外安中两未休”是寤堂式的结构性拆解:宽民与急吏、攘外与安中,不是可以简单抉择的对立项,而是同时施加于当世的重负。尾联“指挥百万殊轻死,仍道魂惊畏寇仇”将批判推向深处:指挥百万之众“轻死”的人,嘴上却仍说“魂惊畏寇仇”。“轻死”与“魂惊”之间的裂缝,正是权力话语的裂缝。这一首与《闻商务部拟让修鞋配钥匙有序回归百姓生活》一样,体现了寤堂以古典律体直接介入当代议题的自觉。

參差臺榭薦香塵,傍影秋荷轉蓋頻。山鳥自呼催夢破,林風未息掃花勻。
曾將潔白酬吾道,肯坐深青憶古人。一檻一牕寧獨老,待憐星月過粼粼。


第七首从历史的紧张中退出,进入一种近乎自省式的幽独。“秋荷”与“深青”构成冷色调的画面,山鸟催梦、林风扫花,都是时间在细小事物上的作用。

颈联“曾将洁白酬吾道,肯坐深青忆古人”是寤堂对自己注疏者—诗人双重身份的一次含蓄表白。“洁白”指向文献整理中那种近乎洁癖的求真,“深青”则是长期坐守书斋的颜色。尾联“一槛一牕宁独老,待怜星月过粼粼”以“待怜”二字收束,不是激烈的孤独,而是一种准备好了的、安静的等待——等待星月的光在粼粼的水面上经过。这一首在十首中最为“静”,但这份“静”是前面六首历史重压之后的必要喘息。

滑滑溫泉漱玉肌,芙蓉帳暖憶當時。妝催墮馬花爭妒,影照驚鴻月共移。
一氣氤氳添百媚,萬方鼙鼓詎多思。新翻雪砌憐今日,重繼風流屬阿誰。


第八首回到华清池的感官现场。“滑滑温泉漱玉肌”直接化用《长恨歌》“温泉水滑洗凝脂”。但颈联的“万方鼙鼓讵多思”将感官的沉醉骤然打断:“鼙鼓”指向安史之乱,“讵多思”三字追问的是:在“一气氤氲添百媚”的沉醉中,有谁真正去“思”过“万方鼙鼓”所代表的危机?

尾联“新翻雪砌怜今日,重继风流属阿谁”将问题抛向当下:华清池的“雪砌”被“新翻”了,“风流”似乎可以被“重继”,但“属阿谁”三字让这个继承悬置在空中。风流可以被重新包装,但风流的主体却无法被指认——这与第一首“道人新打午时钟”的“新”字,构成了跨越八首的呼应:骊山的一切都在被“翻新”,但翻新之后,那个能赋予它意义的“谁”,却始终缺席。

一樹青遮扁額高,紛紛舊蹟證逋逃。艱難抗戰知誰在,憂患河山記爾豪。
窺牖葉深爭午日,破雲簷老聽秋濤。趁涼閑客嘵嘵久,爭道平倭賴鄧毛。


第九首处理骊山最近的歷史層:西安事变与抗战。兵谏亭(原名“捉蒋亭”)就在骊山半腰,蒋介石当年藏身于虎斑石处的石缝中。首联“纷纷旧迹证逋逃”中的“逋逃”二字,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冷却为一种“逃亡”的遗迹。

颔联“艰难抗战知谁在,忧患河山记尔豪”是寤堂式的双重追问:在“艰难抗战”的宏大叙事中,真正“在”的是谁?山河记住的“豪”,又是谁的“豪”?尾联“趁凉闲客嘵嘵久,争道平倭赖邓毛”将镜头拉回当下的游客。“嘵嘵”是争辩不休的噪声,“争道”二字与第一首“争道人间有赤松”的“争道”形成了跨首的呼应:关于历史的“争道”,从道教传说一直延续到抗战叙事,而“闲客”们的争论,恰恰暴露了历史叙事的消费化。“邓毛”的具体所指(或与邓宝珊、毛泽东在抗战中的交往有关),在寤堂的用法中更接近一个被“争道”出来的符号,而非一个需要被确证的历史判断。

又翻新曲入坊深,盛世掄才重至音。沸市笙簫招鶴舞,照天燈彩見雲沉。
黔黎跂望摩肩踵,翠輦扶搖盡珮簪。同近香街未同樂,豈能分潤似秋霖。


末首从历史遗迹转入当代的梨园乐坊。“又翻新曲”的“又”字,与第一首“新打午时钟”、第八首“新翻雪砌”构成了一条“新”的线索:骊山的一切都在被不断翻新,但“新”之下是什么?

颈联“黔黎跂望摩肩踵,翠輦扶摇尽珮簪”呈现了观看者与被观看者的分离:百姓踮脚张望、摩肩接踵,而“翠輦”中的“珮簪”却扶摇直上。尾联“同近香街未同乐,岂能分润似秋霖”是全组的收束,也是寤堂社会批判的核心命题:在同一个“香街”上,有人“乐”,有人“未乐”;那些“乐”的人,怎么可能像秋霖一样,把“润”分给“未乐”的人?这与《闻拆迁事》中“升平自此怜微命”的追问,是同一副心肠。“分润”二字,将“盛世”叙事的分配逻辑,钉在了骊山的最末一层。

十首诗并非线性游览的记录,而是一次逐层剥离骊山叙事层的过程:从道教神话的“虚”,到烽火叙事的“比例失调”,到李唐风流的“难重会”,到抗战记忆的“争道”,最后落在当代梨园“同近香街未同乐”的分配追问上。寤堂没有在任何一个层次上停留于“感慨”,他让每一个层次的叙事都在自身的逻辑中显露出裂缝:授经是“虚”的,烽火是“万方”对“一夕”的,双星是“各彷徨”的,抗战是被“争道”的,而“盛世”的笙箫之下,是“未同乐”的黔黎。

这组诗的力量,不在于它给出了关于骊山的“结论”,而在于它让骊山本身成为一个无法被单一叙事收编的、层累的质询现场。这与寤堂在《李香君故居》中以“一扇凉”冻结桃花扇传奇、在《东山书院》中以“庠序何尝解剧秦”拆解教育救国叙事,是同一种诗学:物象与典故被保留,但它们的温度被重新测量,而测量者始终站在“未乐”的那一侧。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10-23 10:39 编辑

军持
雪泥鸿迹问何如,二十年间一梦虚。机械有心成底用,文章无命欲安舒。
灯前细字愁中酒,月下孤吟病里书。闻道西康曾策马,春风犹自忆当初。


秦鸿生于1967年6月,江苏泰州人。他字子云,号军持,还有江海挂军持、濡需生等网名。著有《雪泥词》 ,《履错集》。其书斋别署有雪泥斋、樗斋、履错堂、小员峤室等。他的诗作体裁多样,涵盖五言律诗、七言绝句等,其诗句如“但得秋风共秋水,不须杯酒长精神”也展现了一定的文学功底。他诗究五言,词爱短篇,文笔中每有不平之气。用字上冷峻奇崛,作品上多有奇诡的丽句。他以古风古调的手法写词,使得作品常带有重大古拙的全新风味,而脱离了部分短章以柔婉为归宿的初心。总体来说,秦鸿的作品呈现出一种有意的“不合时宜” 。他既不追求传统词体的婉约本色,也不流于浅白的现代抒情,而是将古风的骨力、智性的密度、冷峻的感官以及一种沉郁的“拗怒” 熔于一炉。形成自己的创作风格。

嘉定道中 其二
蝇撞玻璃外,欢声若可闻。空调乾汗渍,西照剧炉熏。人逐站牌集,车随灯色分。遥知今夜雨,高碧正屯云。


以“蝇撞玻璃”开篇,捕捉都市生活中的琐碎瞬间,空调、西照、站牌、灯色等现代意象密集铺陈,末句“高碧正屯云”陡然转入古典意境,形成张力。全诗在写实与象征之间游走,暗喻人在现代文明中的困顿与对自然风雨的期待。

与碰壁斋主用调嘘堂旧韵
四壁坚逾铁,头颅孰与之。碰罢空馀响,生疼世不知。青山藏旧梦,白日掷群儿。对酒思君处,香烟点一支。

“四壁坚逾铁”象征精神困境,“碰罢空馀响”写抗争的虚无。青山旧梦、白日群儿,对比中见出世事沧桑。末句“香烟点一支”以日常动作收束,将深沉感慨化入袅袅青烟,举重若轻。


乙酉冬之鲁旅途口占
其一 正越郁庵二兄夜饮于杭,郁庵兄以手机短信示诗二句相问。晨起乃见,赘续二句酬之  
世事无常事事殊,浮云海月有还无。东风收拾残宵了,红日当空结一趺。
前两句以浮云海月喻世事无常,后两句“东风收拾残宵了,红日当空结一趺”突然转折,以佛家“结跏趺坐”意象写日出,将残夜消逝与禅定境界相融,于旅途口占中见哲思。

木兰花慢
黯云垂四野,徙倚处、欲何之?
想烂漫桃花,当时明月,我梦如诗。
新荷露、今在否?
但空江芦荻殢孤飞。
系取灞陵衰柳,那堪风雨征衣。

狐疑鼠黠竞妍媸。
故国乱山围。
怕草草杯盘、昏昏灯火,人事皆非。
苍山老、天坠处,料残生、江海挂军持。
回首向来幽径,苔深屐迹依稀
。

上片以“黯云垂四野”起兴,桃花明月、新荷露等昔日美好皆成追忆,唯余空江芦荻、灞陵衰柳。下片“狐疑鼠黠竞妍媸”直指世态,故国乱山、草草杯盘、昏昏灯火,层层递进写尽人事皆非。末句“苔深屐迹依稀”以幽径苔痕收束,余韵苍茫。全词情感厚重压抑,但表达上并非一泻千里,而是通过今昔、美丑、现实与追忆之间的转折与顿挫,层层深入地展现内心的复杂痛楚。“黯云”象征时代压抑,“乱山”象征困境阻隔,“灞陵柳”寄托羁旅,“军持”指向精神出路,几乎每一个核心意象都承载着双重含义,使词境在具体画面之外获得了深广的阐释空间。

金人捧露盘 自挽
控飞龙。
骖舞凤。
啸天风。
既谪世、定伍鸡虫。
情藤爱葛,共斜阳、尽浸大江红。
蒲团空冷,落雕梁、燕语喁喁。

光阴迫,惊弹指;
人事寂,转从容。
泊一叶、谁识焦桐?
封愁勒恨,向黄泉碧落蹑仙踪。
销形散影,待明朝、重入鸿濛。

以“控飞龙、骖舞凤”的仙游意象开篇,旋即跌入“谪世定伍鸡虫”的现实。下片“光阴迫,惊弹指”写时光飞逝,“泊一叶、谁识焦桐”用蔡邕焦尾琴典,喻知音难觅。结句“销形散影,待明朝、重入鸿濛”以道家返归太初作结,气度恢弘。

沁园春 和子锋  
客子何为,想见风檐,又展双鱼。
问歌诗对月,孰千年者;
暮云欲雪,能一杯无。
扬子江明,栖霞岭赤,当得毫端几度吁。
危楼望、但苍茫四野,斜日愁余。

逢秋病却相如。
任换尽春风绿鬓须。
好虬松被雾,盘盘也气;
断墙遭雨,落落然书。
苟以天穷,知天命耳,肯使凡龙降鼎湖。
天衰矣,梦故园荒草,重绿阶除。

客子风檐、歌诗对月,起笔见怀人之意。扬子江、栖霞岭的壮阔与“危楼望、但苍茫四野”的孤寂形成对照。下片“逢秋病却相如”自比司马相如,虬松被雾、断墙遭雨,以物喻人。“苟以天穷,知天命耳”见旷达,末句“梦故园荒草,重绿阶除”于苍凉中透出希冀。

三台
正西风遥起木末,海潮怒涛纷溅。
跨海来、曳月几长鲸,为谁化、蓬莱空幻?
迷濛处、杳杳渔歌散。
白鸟下、青蘋江岸。
梦游罢、门掩黄昏,列炬火、一城光炫。

更茫茫暮霭目断。
冉冉斜阳心倦。
笑腐鼠、滋味竟何如?
却道是、鹓雏都羡。
行囊识、燕子旧云眷。
记騄駬、飞霜腾电。
万马驻、黑海东头,大秦隔、浪高千巘。

看狮身人面俱坏,伏羲女娲皆远。
想握蛇、逐日走平沙,去程被、层林苔藓。
焚香听、满窗秋雨咽,百尺楼、人在天半。
俯城郭、心事苍凉,后庭花、夜深弦管。

长调铺陈,从西风海潮、跨海长鲸的宏阔,到渔歌白鸟、江岸青蘋的萧散,再转入“腐鼠滋味”“鹓雏都羡”的世情讽喻。下片狮身人面、伏羲女娲的文明遗迹与握蛇逐日的远古想象交织,最终归于“满窗秋雨”“后庭花”的苍凉弦管,时空跨度极大。

凤栖梧 癸未除夕漫成
炼石不成纷五䌽。欲补青天、却道青天改。
秃柳浑无儿女态。夕阳红到幽明界。

独立高楼风拂带。今我犹存、故我今安在?
四面烟花如沸海。北窗一点星如睐。

“炼石补天”典起,却道“青天改”,翻出新意。秃柳无儿女态、夕阳红到幽明界,以物写人,苍劲中见柔情。下片“今我犹存、故我今安在”直指自我认同的困惑,四面烟花如沸海,北窗一点星如睐,喧嚣与孤寂对照,除夕夜的沉思尤为深切。


生查子  
淫夜例环围,触手凉涎湿。
其上一楼高,下有劳蛩泣。

漠漠烁千寻,切切深盈尺。
数叶堕如鞭,遍体青纠赤。

有评者论秦鸿词,称其“似极冷淡而极有情”,也有人指出其中一部分作品带有“奇诡”的气质,甚至联想到李贺的“鬼气”。这首《生查子》正是这种风格的典型标本。
以“淫夜环围”的压抑意象开篇,触手凉涎、劳蛩泣,营造阴冷氛围。“漠漠烁千寻,切切深盈尺”写光与声的弥漫,末句“数叶堕如鞭,遍体青纠赤”以落叶如鞭、伤痕青赤作结,将无形之痛化为具象,极具冲击力。它的“冷”在于几乎排除了一切温情的人际意象:没有人物、没有对话、没有回忆,只有夜、涎、蛩、叶和受伤的身体。它的“有情”则藏在那种不肯把痛苦写成抒情的克制里。秦鸿没有说“我悲伤”或“我恐惧”,他只是让触觉、听觉和视觉依次承受,最后让身体变成“青纠赤”的纠缠之物。这种写法把情绪压进了物象的肌理,读者感受到的不是被诉说的情感,而是被强制共谋的感官体验。

寄庶之
四海龙惟豢,千门狗尽屠。山川无自性,物我岂分殊。道路人相目,蕤宾铁不孤。昭回彼云汉,歌舞乃呼雩。
再寄庶之
岂堪三岁纆,焉虑九陵跻。骀荡期晞发,觚棱叹噬脐。恒沙用施满,溆浦所如迷。六扰吾其一,空观祲象鑴。

这两首诗最显著的共同点,是几乎每一联都建立在一个或多个古典事典、语典之上。秦鸿并不为用典而用典,这些典故承担着压缩复杂意绪的功能:豢龙与屠狗的对举、噬脐的悔恨、六扰的自贬,都是在极短的篇幅内把个人心境接入漫长的古典记忆,使私人的赠答获得了超越一时一事的重量。“蕤宾铁不孤”是对同类的指认,“六扰吾其一”是对知者的坦白。这是诗人在崩解的世界中为自己和友人保留的一小块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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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韵爽健,评论赏析,头头是道,足见功力。[文论] 谈诗录【三】诸佳作尽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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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北鱼 于 2026-10-23 15:10 编辑

刘梦芙
劫后虫沙道未殂,苍崖谁倚叩天枢。衣钵礼义箕裘业,廊庙文章士大夫。
豹隐深林窥世变,龙吟大壑叱云徂。残阳似血涂山骨,透泛丹砂映太虚。

综合诗坛评论,刘梦芙先生的诗词风格可以概括为:根柢深厚,兼收并蓄,在沉郁顿挫中见风骨,于精密典雅中寓深情。他是一位典型的“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相结合的大家。刘梦芙的诗风以“沉郁顿挫”为核心,这既体现在其七律的“绵密沉郁,抑塞磊落”上,也贯穿于其古风与歌行的创作中。他广泛取法前人,诗作既有唐人的“丰神情韵”,又融入了宋诗的“筋骨思理”,实现了“宋意入唐格”的完美融合,呈现出“诗重情韵,词兼豪婉”的多元面貌。其诗上溯中唐、晚唐,深受杜甫沉郁顿挫风格的影响。其《谒巩县窑湾诗圣故居志感》等作品,就被认为颇具杜诗风神。同时,他也私淑于同光体一脉。既取法秦观(少游)、姜夔(白石)、吴文英(梦窗)、王沂孙(碧山) 等婉约词人的“婉丽深蕴”,又汲取张孝祥、辛弃疾,以及清初陈维崧、清末蒋春霖(鹿潭) 的豪放悲慨。风格多样,时而“豪迈俊爽”,时而“悲歌慷慨”,时而又“沉郁低回”,但始终气势充沛,运笔痛快淋漓。诗坛名宿孔凡章、熊东遨等都对其作品给予高度评价。有评论认为,就“诗心”的“圆融”与“儒化”而言,刘梦芙堪称“国朝第一”。


辛卯初冬与杨兄启宇、王兄邦建游昆山千墩镇,谒顾亭林先生墓,感成四律 其一 (2011)
默立怀先哲,松风拂我襟。鹤归城郭改,龙隐海云深。
剥复觇天运,荒唐叹陆沉。堪怜二三子,犹抱匹夫心。

其二 (2011)
万里携书剑,间关老一身。忍看夷猾夏,坚待楚亡秦。
衔石填江海,悲歌泣鬼神。盖棺长有恨,未见汉家春。

其三 (2011)
举世行无耻,遑言博以文⑴。百年惊国变,一炬痛书焚。
元气奚能复,真儒杳不闻。路遥嗟日暮,挥泪吊公坟。
⑴ 亭林先生以“博学以文,行己有耻”为士人箴言。

其四 (2011)
忧乐关天下,千秋道尚存。地因奇杰重,德比泰山尊。
合影留鸿爪,扪碑剔藓痕。昆岗呼凤起,酹酒再招魂。


这组诗的核心,是围绕顾炎武“博学于文,行己有耻”的士人箴言展开的当代拷问。组诗的情感层次很清晰:

其一从“默立怀先哲”的肃穆起笔,以“鹤归城郭改,龙隐海云深”的典故暗喻沧桑剧变,落脚在“堪怜二三子,犹抱匹夫心”的自勉与自伤。
其二转而书写顾炎武一生的漂泊与遗恨,“忍看夷猾夏,坚待楚亡秦”化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典故,将遗民气节写得极为沉痛。末句“盖棺长有恨,未见汉家春”则是一种超越具体朝代、指向文化复兴的深沉憾恨。
其三是全组最具现实批判性的一首。开篇“举世行无耻,遑言博以文”,直接以顾炎武的标准反观当代,形成尖锐对照。“一炬痛书焚”暗指文化浩劫,“真儒杳不闻”则是对精神传统断裂的叹息。
其四收束于庄重的仪式感,“地因奇杰重,德比泰山尊”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标高,末句“昆岗呼凤起,酹酒再招魂”则寄托了招回文化魂魄的深切期望。

陆放翁逝世八百周年,四川崇州市举办文化节纪念,与会后感赋四律 其一 (2011)
落落乾坤一丈夫,剑门策蹇客怀孤。难支大厦心徒壮,未复中原泪已枯。
扪烛有人讥将略⑴,挂冠何日绾兵符?⑵英魂万古云霄在,雒诵遗篇夜起吾。
⑴ 钱钟书《谈艺录》未能知人论世,诮剑南诗“大言谈兵”,以诗与放翁行实混为一事,惟凭臆测,割裂经史。余撰长文驳之。
⑵ 放翁终生仅为几任州官,长期被朝廷投閒置散,纵有韬略,曷尝一用。


其一为陆游的“将略”正名。诗中“扪烛有人讥将略”一句,刘梦芙特意加注,直接反驳钱锺书《谈艺录》中讥讽陆游“大言谈兵”的观点,认为那是“以诗与放翁行实混为一事”,并自述“余撰长文驳之”。这种在诗中附以学术论证的做法,在当代诗词中颇为独特。

其二
致君尧舜少陵心,千载迢遥道共任⑴。鸾凤岂争鸡鹜食,山河长恨狄夷侵。
堂堂气节撑天地,烨烨词章照古今。人世不堪尘劫晦,光明终是望儒林。
⑴ 放翁《晨起》诗后半云:“万世见唐尧,夔龙获亲陪。寥寥三千年,气象挽可回。岂以七尺躯,顾受世俗哀。道在无不可,廊庙均蒿莱”。怀《礼记?礼运》大同理想,与老杜之心志共鸣。凡真正之儒家,无不为此目标努力救世,知行合一,在朝在野,其志不变。

如果说其一是“破”,其二便是“立”。这首诗不再纠缠于具体事功的辩驳,而是将陆游提升为一种精神范型的象征。
“致君尧舜少陵心,千载迢遥道共任”开篇即将陆游与杜甫并列,指出二人共享同一种儒家理想——致君尧舜、重建大同。刘梦芙在注中特意引出陆游《晨起》诗“万世见唐尧……道在无不可,廊庙均蒿莱”,并阐释道:真正的儒家“知行合一,在朝在野,其志不变”。这意味着,陆游的价值不取决于他是否真的“领兵成功”,而在于他始终以“道”自任,无论处境如何都不放弃这一承担。
“鸾凤岂争鸡鹜食”一句,将此精神气格具象化:鸾凤不与鸡鹜争食,喻指陆游的关怀不在个人功名利禄,而在天下大道。“堂堂气节撑天地,烨烨词章照古今”则是对其人格与文学的双重肯定。尾联“人世不堪尘劫晦,光明终是望儒林”将陆游所代表的儒林精神,视为穿越历史晦暗的持久光源,为下一首转向对“儒林”当代命运的批判埋下伏笔。

其四
百载居然夏媚夷,横流沧海到何时?乞灵德赛儒书贱,起陆龙蛇国柄移。
先哲早言诛暴纣⑴,后贤惟喜毁宣尼。启蒙讵料翻成魅⑵,留得荒唐劫后悲。
⑴ 孟子云“闻诛一夫矣,不闻弑君”;“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早有反专制思想。
⑵ “五四”激进者将帝王之罪归于儒家文化,以西化救国,已伏“文革”之祸。今日儒学复兴,犹有极力诋毁者,似若民主实施,中国即成治世。殊不悟本土无西方宗教精神与历史根基,民主逾淮成枳而为民粹,恰为阴谋家利用,知识人士即遭暴民专政。启蒙者奉西方自由、平等、民主、博爱为“普世价值”,自恃真理在手,不容质疑,一味独断,安有真民主、真科学?试读胡适、陈独秀、鲁迅之文,疵谬百出。今日高谈“启蒙”者更不读本国经史,见识浅隘偏执,以此资质欲行民主之政,无非争位于朝,争利于市,岂有德性可言哉!毁弃家珍,中国沦为西方文化之殖民地,形存而实亡矣。相关讨论,参观哈佛燕京学社编《启蒙的反思》、《儒家传统与启蒙心态》、胡晓明编《读经:启蒙还是蒙昧》、范瑞平编《儒家社会与道德复兴——与蒋庆对话》、蒋庆《政治儒学》、《儒学的时代价值》、陈来、甘阳主编《孔子与当代中国》、龚鹏程编《读经有什么用》诸书及陈明主编《原道》各期。


其四脱离了陆游纪念的具体语境,将批判锋芒直指近代以来中国文化道路的选择。这一首的激烈程度,在当代旧体诗词中颇为罕见。

“百载居然夏媚夷”以“夏媚夷”三字概括近代以来对西方文化的趋附,定下全诗冷峻的基调。“乞灵德赛儒书贱”一联将“德先生”“赛先生”的引入与儒家经典的贬黜并置,揭示二者在刘梦芙看来是一体两面的历史过程:向西方“乞灵”的代价,是本土精神传统的“贱”化。颈联“先哲早言诛暴纣,后贤惟喜毁宣尼”构成一组尖锐的对照:孟子早已有“诛一夫”的反专制思想,本可接引本土资源进行批判性转化,而后来的激进者却只热衷于“毁宣尼”,将批判的矛头从专制制度本身转移到了儒家文化身上。

尾联“启蒙讵料翻成魅”是全诗的思想核心。刘梦芙在注中展开论述:五四激进者“以西化救国,已伏‘文革’之祸”,而今日高谈启蒙者“不读本国经史”,若在中国“无西方宗教精神与历史根基”的土壤上强行移植民主,结果只能是“逾淮成枳而为民粹”,反为“阴谋家利用”。在刘梦芙的论述中,“启蒙”并未导向其所许诺的理性与解放,反而异化为一种新的蒙昧与暴力的根源。这一判断的激烈与偏至,本身便是当代文化保守主义思潮中一种具有代表性的声音,其价值不在于是否“正确”,而在于它以诗词的形式,完整地呈现了这一思潮的情感结构与论证逻辑。

浣溪沙
几度分明梦故家,柴门依旧竹篱斜。
飘蓬何苦到天涯。

晓露初添红蓼叶,秋风已谢白荷花。
人间无计绾芳华。

这首小令则展现了他婉约深蕴的一面。全词不涉具体时事,纯以乡愁与时光之叹出之。“晓露初添红蓼叶,秋风已谢白荷花”以工整的对仗和细密的物候观察,写出了一种无可挽回的消逝感。末句“人间无计绾芳华”将个人的飘零之感,升华为一种普遍的、对美好事物无法留驻的怅惘。

台城路 读老辈劫中诸作,纵笔书感,未能幽婉,不足言词也(2011)  
一编青史斑斑血,书生竟成牛鬼。
赤焰烧空,玄冠压顶,微命刀环牢系⑴。
兰枯蕙死。
甚犹抱焦桐,素心无悔。
午夜悲鸣,数声迸裂墨云里。

残阳终见化碧⑵,长安棋局换,今又何世。
妙术营金,新妆傅粉,同乐承平歌吹。
骚魂唤起。
听鸾背箫音,昆仑高倚。
那得河清,雪莲开万蕊。
⑴ 先君诗:“一顶玄冠重泰山,十年生命系刀环。友朋冰炭无相契,亲戚参商少往还。”又云:“曾著南冠类楚囚,亲朋相见总含羞。未能仙去同鸡犬,一任人呼作马牛。”
⑵ 寇梦碧先生诗:“病叶零蝉渐不支,战秋魂气尚如丝。林梢一抹残阳血,看到幽幽化碧时”。

这首词是刘梦芙“词兼豪婉”风格的典型体现,小序“未能幽婉,不足言词也”本身即是一种沉痛的变调。
上阕以史笔直书:“一编青史斑斑血,书生竟成牛鬼”起句即惊心动魄,将“劫难”的残酷性直接呈现。“赤焰烧空,玄冠压顶”的密集意象,构成一幅压抑的图景。而“甚犹抱焦桐,素心无悔”则在毁灭的图景中,凸显了士人精神的不屈。
下阕转入微讽与期望:“残阳终见化碧”化用苌弘化碧的典故,喻指忠贞之气终将显现。“妙术营金,新妆傅粉,同乐承平歌吹”则是对劫后社会某种健忘与粉饰现象的含蓄讥刺。结尾“听鸾背箫音,昆仑高倚。那得河清,雪莲开万蕊”,将视角陡然拉高至昆仑之巅,以雪莲盛开的冷艳意象,寄托了一种超越具体时代的、对清明未来的孤高想象。

甘州 中秋无月而雨,偶感时事,乃作(2010)
甚今宵空自倚楼台,瑶光閟重阍。
悯香消丹桂,枝零黄叶,栏外纷纭。
卧听窗纱雨滴,孤枕总难温。
应是姮娥泪,洒遍乾坤。

忽报东溟浪起,讶长鲸吐沫,怪蜃嘘云⑴。
正神州耀武,一局赌棋新。
灿荧屏、红裙曼舞,献琼浆齐颂玉皇尊(央视正与芜湖台联播中秋晚会。)。
须沉醉,共苍天老,秋梦无痕。
⑴ 《环球时报》载,中日因钓鱼岛海域主权事交恶,双方剑拔弩张,互称制裁。欧美诸邦遥观虎斗,舆论推波助澜。


起句“甚今宵空自倚楼台,瑶光閟重阍”,是全词的定调之笔。“瑶光”为北斗第七星,古人以为主兵象;“閟重阍”谓天门紧闭。中秋无月,本是自然现象,词人却将其解读为天象示警、天意不通——北斗主兵之星被重重天门遮蔽,开篇即埋下“兵戈之象”的伏笔。这一笔极含蓄,却为下阕“东溟浪起”预作张本。
“悯香消丹桂,枝零黄叶,栏外纷纭”,以丹桂凋零、黄叶纷坠写中秋应有的桂香月色全然不见,表面是节候之悲,实则暗喻美好事物的集体消逝。“纷纭”二字尤可玩味,既是落叶纷飞之状,也暗指舆论场上的众声喧哗。
“卧听窗纱雨滴,孤枕总难温”,由室外转入室内,由物象转入身感。“孤枕难温”既是实写秋雨之夜的身体感受,也暗含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下阕的“沉醉”二字,在此已遥遥相映。
“应是姮娥泪,洒遍乾坤”,将雨想象为月中嫦娥的泪水,洒遍天地。这一笔将自然之雨转化为弥漫乾坤的悲感,嫦娥所哭者何?表面是中秋无月,深层则是对下阕所写人间乱象的悲悯。以神话人物之泪,为现实批判罩上一层凄美的面纱,这正是词体特有的含蓄。
“忽报东溟浪起,讶长鲸吐沫,怪蜃嘘云”——东海局势骤然紧张,以“长鲸”“怪蜃”等《山海经》式的巨怪意象出之,既切合海上争端的地理特征,又赋予其一种荒诞的、非理性的色彩:这场对峙在词人眼中,如同巨怪兴风作浪,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难以理喻。而紧接着的“正神州耀武,一局赌棋新”,则将国家间的严重对峙比作一局新开的棋赌——“赌棋”二字极冷,暗含对决策者将国运视为赌注的隐忧。
“灿荧屏、红裙曼舞,献琼浆齐颂玉皇尊”——在东海浪起、兵戈隐现之际,荧屏上却是红裙曼舞、齐颂至尊的承平景象。这一句的讽刺力量来自空间的并置:同一个夜晚,海上剑拔弩张,荧屏上却是一片颂歌。作者自注点明这是央视与芜湖台联播的中秋晚会,更使这一并置具有了纪实性——它不是虚构的对比,而是同一天晚上真实发生的两件事。
“玉皇尊”三字尤须着眼。在神话层面,玉皇是天帝,对应上阕的“重阍”“瑶光”;在现实层面,它暗指最高权力。“献琼浆齐颂玉皇尊”表面写晚会歌舞升平、颂声一片,实则将当代的颂圣文化与神话中群仙朝拜玉皇的场面叠合,形成一种神话框架下的现实讽喻。这种写法使得批判不落言筌,却入木三分。
“须沉醉,共苍天老,秋梦无痕”——结句表面是自我宽解:既然天意不通、人间如此,不如沉醉其中,与苍天同老,让这场秋梦了无痕迹。但“须”字(意为“只能”“只好”)和“共苍天老”的漫长感,恰恰暴露了无法真正沉醉的清醒。词人越是说“须沉醉”,越显出他此刻的彻骨清醒;越是说“秋梦无痕”,越显出这场“梦”在他心中留下的深刻划痕。

这与上阕“孤枕总难温”形成闭环:孤枕难温者,正因无法沉醉;而众人沉醉之处,恰是词人独醒之时。全词以“无月”起,以“无痕”结,“无”字贯穿,构成一种空茫而沉痛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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