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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填词创作技巧 群内同好,于前人佳作中寻味声律,推敲字句,共得雅趣之乐。片时心得,点滴体会,感于词苑篱落之间,记之,留痕。 ——渐之 词的章法结构设计: · 统一:全词要有一个中心情意或主旨,景语、事语、情语都围绕它转,不能上下片各说各话。 · 连贯:意脉要不断。过片尤其关键,要承上启下;句与句之间可以跳跃,但不能断气。 · 秩序:起、承、转、合,时间、空间、逻辑要有层次。先写什么、后写什么,不是随意堆砌。 · 变化:长短句、韵位、开合、张弛、虚实要交错,避免平直呆板。 一、总原则:统一、连贯、秩序、变化 龙榆生在《词学十讲·论结构》中打过一个比方:词的结构好比造房子,先要有设计图纸,再打好基础,然后逐层配搭,最后才能安上“富丽堂皇的屋顶”。他又以人体为喻:四肢百骸要匀称,腰部要充实坚挺,但“传神阿睹却在眉眼间”。这“眉眼”就是全词的情意焦点。龙榆生进一步引刘勰《文心雕龙·章句》中的话:“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要求做到“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这十六个字,正是统一、连贯、秩序、变化的古典表述。 统一,指全词有一个不可分割的情意中心。景语、事语、情语都从这个中心生发,最后又回到这个中心。《雨霖铃》全词围绕“离别”二字展开,上片写别时,下片写别后,虽时空跳跃,但情意始终凝聚不散。 连贯,指意脉不断。词可以跳跃,但气不能断。过片尤其关键,需承上启下。龙榆生引沈宠绥、徐大椿诸家之说,要求“潜气内转”,使字与字、句与句之间“似断还连,融成一体”。 秩序,指起、承、转、合的层次安排。先写什么、后写什么,不是随意堆砌。刘勰所谓“履端于始,则设情以位体;举正于中,则酌事以取类;归余于终,则撮辞以举要”,开首先概括揭示情态,“取得牢笼全体的姿势”,中间腰腹饱满,末后收摄全神。 变化,指长短句、韵位、开合、张弛的交错。词比诗更讲究“奇偶相生、轻重相权”,如果一味平直,就失去了词体特有的婉转曲折之美。 这四者不是并列的,而是递进与制约的关系:统一是目标,连贯是血脉,秩序是骨架,变化是呼吸。 词的具体应用手法: 1. 图底:即主次、前景与背景。可以景为底、情为图,也可以宾为底、主为图。如《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大江东去”“乱石穿空”为底,以周瑜和词人感慨为图。 图底细化:景的图底,景情的图底。 比如:远景为底,近景为图。 底(背景),图(局部) 主和次,或者历史背景为底,个人为图。 或者景为底,人为图,不一而足。 2. 因果:前后有推递关系。上句引下句,上片引下片。如《雨霖铃》“骤雨初歇”引出“都门帐饮无绪”,“多情”引出“伤离别”。 有因才有果,有钓才有挽,有推才有挽。 任何一个情绪不是突如其来的,总有蛛丝马迹在前文中安排设计,埋下伏笔,设置悬念,引出下文,或开篇点题,或含蓄渐引。 3. 映衬:正衬或反衬。以乐景写哀,以衰景写盛,以他人衬自己。如周瑜“雄姿英发、小乔初嫁”,反衬词人“早生华发”。 4. 虚实:时空拓展与意境生成。 “实”指眼前、当前、可感的实象、实事、实境;“虚”指回忆、想象、梦境、未来设想等由实境诱发开拓的审美想象空间。虚实之用,“为境之变化”,一经点破,虚实立判。 《雨霖铃》 是虚实相生的教科书式范本。上片从“寒蝉凄切”到“竟无语凝噎”,全是实写眼前离别场景。但“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一句,已经开始从实境中生长出虚境——这是设想中的前路。下片“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虚写中的第一层:设想别后今夜。“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是虚写中的第二层:设想此后漫长岁月。三层虚写,一层比一层远,一层比一层空,而情感却一层比一层重。 《念奴娇·赤壁怀古》 的虚实结构更为复杂。上片“乱石穿空”是实写眼前赤壁,“遥想公瑾当年”是虚写历史。但苏轼的高妙在于:他把“虚”的历史写得比“实”的眼前更加鲜活有力——周瑜的形象在想象中熠熠生辉,而现实的自己却黯淡苍白。虚实之间,不是简单的“以虚衬实”,而是虚实互生:虚的历史照亮了实的困境,实的困境又为虚的历史赋予了沉重的分量。 5,四法的交织:以《念奴娇》下片为例,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这短短十三字,同时运作了四种手法: 图底上,周瑜是“图”,赤壁江山和词人的心境是“底”。 因果上,“遥想”是因,引出对周瑜的全部描写;而周瑜的“雄姿英发”又是下文“多情应笑我”的情感触发之因。 映衬上,周瑜的年轻与功成,反衬词人的年老与无成。但映衬的妙处在于“小乔初嫁了”五字——以闺阁柔情衬英雄豪气,周瑜的形象因此更加丰满,词人的孤独也因此更加刺骨。 虚实上,“遥想”二字即是点破虚实的关键。前面是实景,此处转入虚写历史。但历史是“虚”,词人的感慨却是“实”。“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又从虚写的历史回到实的当下,虚实完成一次闭环。 四种手法在这里不是叠加,而是同时作用。图底决定了主次,因果决定了推进,映衬决定了张力,虚实决定了时空的纵深。而它们共同服务的,仍然是那个总原则:统一——全词的情意始终围绕“古今之慨”与“身世之叹”展开;连贯——意脉从赤壁景色到周瑜到词人自己,一气贯通;秩序——上片铺景,下片怀古伤今;变化——景的雄奇与情的苍凉交替,实的当下与虚的历史翻转。 这,就是词的结构之力。 需要注意的是: 四法不是割裂的。有时候同一句往往同时具备多种功能。 词的结构好比造房子,先要有设计图纸,再打好基础,然后逐层配搭,最后才能安上“富丽堂皇的屋顶”。 填词时,可先抓“情意主线”,再看图底定主宾、因果通意脉、映衬增张力、虚实开时空。四者最终都是为了实现统一、连贯、秩序、变化。 图底,映衬,因果,虚实,都是为了结构上的谋篇布局的和谐。 龙先生曾经以人体为喻:四肢百骸要匀称,腰部要充实坚挺,但“传神却在眉眼间”。这“眉眼”就是全词的情意焦点。 词比诗更讲究“奇偶相生、轻重相权”,如果一味平直,就失去了词体特有的婉转曲折之美。 统一是目标,连贯是血脉,秩序是骨架,变化是呼吸。 再细说图底: 图底本是绘画术语,指视觉心理中“焦点”与“背景”的关系。 移用到词章法上,“底”是铺垫、渲染、提供背景的部分,“图”是被突出、被聚焦的部分。 比如对潇潇暮雨洒江天,就是底。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怒发是图,潇潇是底。 图底法可依秩序形成“先底后图”或“先图后底”,也可依“变化律”形成“底→图→底”“图→底→图”等结构。 在实际创作中,常常也有,一拍之内,一句是土,一句是底,但放到整个词,有可能这一拍是底或者图。变化随心,就像俄罗斯套娃,层层叠叠。 《念奴娇·赤壁怀古》 是“先底后图”的典范。 开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以浩荡江流和千古时间作为巨大的“底”,笼罩全篇。 接着“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以赤壁雄奇景色进一步铺垫。(景的图)但又是整阕词的底。 下片“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周瑜的形象才作为“图”被推到前景。 而词人自己“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又是图中的一个转折——英雄之“图”映照出自身之“底”,图与底在此发生翻转,产生了巨大的情感张力。 所以图底关系一直在变化,翻转。并不是一成不变 大的图底,小的图底。因果”是意脉运行的内在逻辑。它可以表现为“因→果”的顺推,也可以表现为“先果后因”的逆溯。 但词的写作中,因果往往不是逻辑命题式的,而是情感推进式的,比如《雨霖铃》 上片“骤雨初歇”是因,“都门帐饮无绪”是果。留恋处,兰舟催发又是一层因果。留恋是果,催发是因,因为催发,所以更加留恋。 《文心雕龙·章句》中的话:“启行之辞,逆萌中篇之意;绝笔之言,追媵前句之旨”,要求做到“外文绮交,内义脉注,跗萼相衔,首尾一体”。这十六个字,正是统一、连贯、秩序、变化的古典表述。 当然,知道是知道,落笔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眼高手低,眼界一定要打开,也就是审美标准一定要在线。 个人觉得油滑游戏的作品最好不要歇,容易乱了心境。 映衬的关键在于不对称:不是简单的一对一比较,而是让被衬之物在对比中“亮”起来或“暗”下去。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以凄清之景正衬离别之愁。而“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则是以虚景衬实情:酒醒之后,眼前只有杨柳、晓风、残月,没有人在身边。景越清冷,孤独越深。正衬,反衬。 拟景不等于照搬照相,照样可以炼字修饰; 造景不等于完全瞎编,物象也可以取自现实,只是把它挪到别的时空、拼接重组,服务情绪。 拟景与造景(词学语境) 二者都是诗词构建画面的手段,核心差别:拟景是摹写已有实景;造景是主观熔铸、重组甚至虚构画面。 拟景: 拟:摹拟、模拟,照着眼前/真实存在之景来写。 对象:现实中本就存在的景物,词人做观察、剪裁、摹绘。 景物来源=目之所见,是现场实有之境。 特点: 1. 根基在“真”,是对客观环境的提炼,不凭空生造; 2. 可以炼字、修辞,但物象本身是此地此时能见到的; 3. 多用于登临、纪游、即事,要有现场锚点。 例(八声甘州·重阳游百花洲,典型拟景) 但苏翁圃外,藏鸦细柳,相对依依。回忆西湖旧梦,秋水浸渔矶。今日登临地,风景都非。 苏翁圃、细柳、秋水渔矶,都是实地风物。词人只是把眼前所见加以剪裁、组织,属于拟景。 好处:真切落地,有在场感,作为全词的支点,虚实就有分界;回忆是虚,眼前拟景是实。 造景: 造:创造、构造,词人把记忆、梦境、想象、典故碎片打碎,重新组合,甚至虚构幻境。 对象:不完全是眼前看见的,是内心情绪外化生成的境。 景物来源=心境、梦境、想象、旧忆、典故,不一定此刻此地存在。 特点 1. 服务情绪优先,不一定求现实真实; 2. 可以把不同时空物象拼在一起,梦窗词大量用造景; 3. 适合写梦怀、幽情、心理幻境,氛围感极强,但如果没有拟景做底座,全篇容易悬浮、空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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