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制诗词:学古派之病
包括但不限于古典诗词的胡说八道 上一期谈了当今先锋诗词,在文末顺脚踩了一下复古派和学人派(为行文方便,以下统称“学古派”)
今天稍作展开,聊聊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 (预告:下一期谈“老干体”) 当今年轻动漫艺术家的问题在于,他们唯一学习的东西就是动漫。当我们年轻时,我们学习法国文学,研究印象派,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然后去创造出我们自己的原创动漫。而如果你只从动漫中学习呢?你只会重复你所看到的东西,在一个空洞的循环中打转。
——宫崎骏 这是宫崎骏对当今年轻动漫艺术家的批评,他还批评过“几乎不观察真人”的制作方式。
当今的“学古派”诗词也一样,只向诗词和古文学习,别的没了。
当某种艺术曾经有过极高的成就,成为了一种传统,就会变成这样。 既是资源,也成为负担。后辈们忙于学习前辈的技术,缺乏对真实世界的感知,也不关心其它领域的艺术。
或者,更公平一点说,他们无意识地把自己从事的“技艺”与真实世界做了区隔。 所需要的一切技巧都在“传统”里,学习就行了,不需要向真实世界、向其它思维领域去获取素材了。
在“咏物”这类题材上,这个毛病最明显。 只要谈到梅兰竹菊,就是一场刻板印象大展览。几乎看不到作者本人对所咏之物的观察,只是向古人借词汇、比喻、典故,写一些“凌霜傲雪”的套话。
请注意,我是说在咏物上最明显,不是说写别的题材就没有。无处不在好吗。
向诗词学习诗词,这种方式的后果,不仅仅是“会写成诗词八股文”那么简单,它真正的问题在于: 先于经验而存在的“概念”世界,已经预先解释了一切,身处其中的人丧失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简单来说,比如一个外国人,从没有接触过中国古典诗词,他看到一树梅花,是什么感觉?可能性很多,我也无法揣测。也许觉得amazing,也许觉得平平无奇。
而你,我的朋友,你熟读唐诗宋词三百首,每天刷着AI古风短视频,你看到一树梅花,脑子里就会自动冒出:高洁、孤傲、不食人间烟火、唐风宋韵……
看到梅花从而想到了“高洁”不是问题,但看到梅花只想到了“高洁”是严重的问题。
你与世界之间隔了一层“概念”的屏障,事物需要通过这一层滤镜,才能被你理解。 你已经失去了“像初见一样”面对一树梅花的能力,已经无法理解被剥除“凌霜傲雪”这一象征意义的梅花了。 古典诗词传统积累了极庞大的意象仓库。应有尽有。
这个宝库有一个好处和一个坏处:
好处:(几乎)你想要的都有。
古典意象都是多义的,既丰富又凝练,一方面是被严格限定的篇幅逼出来的,一方面是一代代大师们添砖加瓦的结果。
杨柳:春天、离别、相思、女性、时代变迁…… 月:相思、离合、乡愁、人格、女性…… 云:乡愁、亲情、隐逸、旷达…… 雁:乡愁、书信、秋……
“一个大部分意象都拥有多重意义的意象宝库”,真正的诗人拿到了这个宝库的钥匙,会仰天狂笑: “爷中了!”
多重意义,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多义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现代诗歌概念。 它甚至被视为诗歌语言的核心特征和审美价值所在。 诗歌通过承载多重相关的、甚至相悖的意义,产生一种表达张力,引发想象、思考和代入,使诗歌具备更丰富、更开放的解读可能性。(古代没有形成这种明确概念,但存在自觉利用“多义性”的现象。)
这一段如果太抽象,我举个例子:李商隐《锦瑟》。
《锦瑟》没人知道到底在写什么,就跟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虽然我们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防杠tip:多义性应该出自于有意识的表达,而不是“为了多义而多义”,把手段当成目的,故意制造不可读的效果。《锦瑟》看不懂,但它不是狗屁不通,请留意这中间的区别)
大家都知道硫酸纸吗?透明度很高,可以用来描图,能看到底下垫的图案。
多重意义,就像是一叠硫酸纸,每一张上都有不同的图案,你能隐约看到每一层,但又都看不清楚。
它意味着:多重可能性、多重解读、多重所指。
在这里,“概念”、“象征”不是“预先解释了世界”的默认设置,而是“可以叠加的透明图层”,通过选择和控制这些象征意义之间的关联,拓展诗歌的表达宽广度。
换句话说,不是把你的脑子装进“预设概念”的容器,看见“梅花”就应激反应,跟投币摇摇车似的,一投进“梅花”,就开始唱“凌霜傲雪、品格高洁”。 是要把梅花的这个“象征意义”当成多重意义中的一种,可以拿来用,而且可以拿来叠用,至于跟什么东西叠用,或者根本不用,取决于你对“梅花”的真实感知,还有你的表达意图。
坏处:庸人可以迅速地组装出劣质成品
庸人拿到这个宝库的钥匙,所干的事情跟“诗人”恰恰相反: 把意象和其对应意义,罗列成excel表格,按图索骥,按方抓药,做小学生“词汇连线”作业题。
“乡愁”一位?好咧! 取“月、云、雁、风”若干,“愁、思、望、叹”少许,上菜。
“相思”一位 ?好咧! 取“月、烛、钗、信”若干,“愁、泪、思、梦”少许,上菜。
“忧时”一位?好咧! 取“山、暮、阁、秋”若干,“负手、兴亡、古今”少许,上菜。
哎对,就是预制菜。
学古派的庸人完全不需要去观察真实世界、也不需要观察自己的内心,他只需要根据主题,把现成的词汇和对应的象征意义连到一起就行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既不喜欢“异质流”、也不喜欢“学古派”。
异质流就像是进了宝库但买椟还珠的外行,只迷恋包装纸;学古派则是拿着福尔马林进去的,使灵者笨矣,活者死矣。
诗词,还能容纳时代经验吗?能。 具体怎么做,我在旧文《诗词现代性转型:走不出的新手村》里说过: 古人写离别,预设是“再见很难”,今人写离别,是“随时再联系”的便利,和“一生中,会和数十万人擦肩而过,看过你一眼,从此就是死别”。
现代性,不是把“雁书”换成“微信”这么简单,是要重新去理解“离别”,重新理解“距离”和“在场”。
想了想,把以上这段加上了删除线,模拟一下“手稿上被划掉的段落”的效果。因为:
我认为“洗髓换骨,融化古今”的是好诗词,但是,当今的诗词生态很恶劣,学术圈水平太低,承担不了建立审美体系和批评标准、推举高水平作品的责任,而对大众来说这种作品过于“正常”没噱头,几乎没有自然传播空间。所以,我不再宣传我所认为的好诗词标准。
但是,我希望它既被删除,又可读。 保留它的可能性。(咦,多重意义的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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