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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话词话] 论诗词的宣与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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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诗词的宣与禁

摘要

传统诗学多以“直抒”与“含蓄”二元论诗文表意,界限笼统,辨析有限。本文立足于易理阴阳消长、奇正相生之思路,提出诗文表意三层法度:宣之于口、半宣半禁、宣禁于口。三者并非简单对应直白与含蓄,而是创作者主动掌控表意开合的策略。以本人原创诗词为佐证样本,逐层阐释三种笔法的特征、功用与审美取向,辨析三层法度与传统直抒含蓄二分模式的差异,说明三法无优劣之分,当随题材、立意、表达目标而取舍,一如医之补泻、兵之奇正、四时之流转。

**关键词:**诗学;宣禁;半宣半禁;表意策略;易理

引言

自古典诗论立说,论及诗文表意,常以两端分判:一则曰直抒胸臆,慷慨明言;一则曰含蓄蕴藉,意在言外。二元划分虽便于初学,却有局限。世间文意之表达,并非只有“全盘说出”与“全然不说”两极,中间尚有一层点示方向、留余味以待体悟的状态,前人未有专门定名、系统梳理。

《周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之间,自有过渡运化之机。由此推及诗文笔墨:表意有尽泄其意者,有半泄半藏者,有藏之于物象、典故而不置断语者。笔者名此三层法度:宣之于口、半宣半禁、宣禁于口。
所谓“宣”,是作者将情志、史论、感悟、取舍取向向外明达道出;所谓“禁”,是收束主观论断,不直接下评判,将义理寄托于物象、场景、史迹之中,交由观者自行体味。三者融通易理、医理、兵家奇正之思,可作为解读诗文表意逻辑的一种新分析标尺。本文以本人一系列新旧诗词为案例,逐层阐发。

立论

一、宣之于口:旨趣明彰,情理外达

要义阐释

宣之于口,即作者把心中所持的情志、史识、道理、价值判断,直接铺陈道出,不刻意藏埋伏笔于物象之下。意象、场景多为铺垫,最终落点是清晰的主观论断与心志表白。读者不必于景物之中反复索隐,文意一目了然。
此法适合咏史明志、阐发义理、直抒怀抱、评判得失之作。如兵家正兵列阵,堂堂正正,立场清晰。

二、半宣半禁:藏景蓄势,点而不尽

要义阐释

半宣半禁,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法度。诗文大部分篇幅用来铺陈景物、铺展典故、铺叙史迹,以画面与史实构筑基底,此为“禁”;行至中后某处,轻轻点出一层意趣、一个取舍方向,给出感悟的线索,此为“宣”。
但作者只示门径,不把深层本源、运化真机全盘讲透,留有广阔空间,供读者顺着线索继续品味思索。如同设路标指路,指明大致方向,而路途深处风光,仍待行者自寻。这是三类笔法之中变化空间最为丰富的一类。

三、宣禁于口:以象载道,理隐景中

要义阐释

宣禁于口,即全篇不置一句主观议论、判断、断语。作者只负责排布物象、铺展场景、罗列史迹典故,不直接说出其中蕴含的道理、感慨、寄托。
其意不在言语之中,而在物象之间的联动呼应。读者所见只是风光、旧事、画面;有心者循景象脉络,方能品出气化流转、时序更迭、盛衰消长之深意。一切寄托,藏而不宣,无一字道破机锋。此法最契合“草蛇灰线、埋线于内”的笔法,短章尤善用之。

需要说明,宣之于口、半宣半禁、宣禁于口只是三种表意策略,不存在孰高孰低。咏史明志适合宣之于口,状物写景适配宣禁于口,半宣半禁则兼容二者之长,当视立意题材择取。同时三法并非刀切割裂的固定门类,而是一条连续的情思开合梯度,存在交融过渡的状态。并且法度并非对整篇作品的固化标签,同一篇作品内部亦可发生笔法流转,可以局部宣、局部禁,不必全篇固守单一法度,下文举证将以实例加以说明。

举证论证

第一层:同词牌对照——法度不拘词牌体量

同是《莺啼序》长调,体式结构相同,而表意取舍两别。

1、《莺啼序·穗城自话》【宣之于口】

莺啼序·穗城自话(新韵)
夕阳落霞绘锦,绣蓝天红海。恰巨匠、椽笔开局,舞金墨镀银铠。恐此去、余晖遍洒,人间万象情不再。夜幕徐拉下,星星眨眨寻爱!
万古星空,一轮寒月,欠几多情债!花下叹、聚散凭缘,圆缺皆归无奈。倚栏杆、独观夜色,想往事、魂游天外。就清风,畅饮醇华,旷达豪迈。
寻常夜晚,醉死梦生,己身把单买。满腹酒、高吟平仄,诗赋风流,曲韵谐合,上追千载。我为狂士,无节恣意,桃花香里灯红绿,至醒时、方悟丑姿态。修心养性,胸吐万丈长虹,秉持男儿风采。
日出汤谷,光浪盈天,立海生气概。早练好、阴阳交泰,踏破晨曦,舒展朝气,烦恼尽甩。菊黄满径,心斋灵悟,何须羯鼓催花逆,穗风和,绿叶枝头摆。常思献穗仙羊,名片源长,引发感慨。

2、《莺啼序·老西关》【半宣半禁】

莺啼序·老西关(新韵)
都说荔湾水碧,盖风情陶醉。
历千载、岁月邮局,寄存古意苍泪。
西来地、达摩建寺,晨钟暮鼓禅结穗。
信步商廊里,再无人涌声沸。
世纪白鹅,沙基惨案,血染珠江水。
今回首、租界风云,徒留欧陆凄美。
费思量、百株古树,未敢忘、沧桑拾翠。
那时节,黑袖菊花,朝阳云被。
筒楼天井,商铺贫居,异客变豪贵。
叹世事、小姐蝶舞,大少凌人,一反平和,过处如匪。
泮塘五秀,运生文塔,大屋纨绔装风雅,笔落了,一纸骚包味。
商人重利,胸无珠玉何谋,腹有乾坤生慧。
丹青做线,彩笔为针,白玉织金蜕。
且看这、金丝成纬,巧绘钩织,春锦银瓷,珍若红翡。
一壶美酒,心中无恨,西关瓷绣眼前润,请珍惜、华夏之国粹。
再回岁月邮局,粤曲低徊,挚情宣肺。

《穗城自话》如烈酒,一腔心绪层层铺展,直抒胸臆,酣畅淋漓;《老西关》如果酒,移步换景,旧韵隐于砖瓦粤曲之间,只在收尾一句微微吐诉衷肠,点而不尽。同一词牌、同样长篇体制,体裁不变,仅表意开合取舍不同,便分属两种法度,足见:法度不在词牌长短,在乎一念开合。

第二层:同题对照——景宜藏而史宜宣,对照破题

1、《七律·黄木之湾(一)》【宣禁于口】

风摇岸柳扫烟尘,古港青苔记旧痕。
江上红霞腾锦鲤,镜中落日镀金纹。
云浮星月随诗咏,水载楼船逐浪吟。
得韵九分即入画,妙笔点睛方有神。

2、《七律·黄木之湾(二)》【宣之于口】

风云啸聚筑摇篮,将帅起航黄木湾。
为有前程先立志,正因国难后揭竿。
几番血染珠江水,三路骨开南越天。
千载丝绸途已续,百年屈辱史须还。

《黄木之湾》二首,同地同题,一专摹烟峦风物,一叙沧桑史迹。一为宣禁于口,一为宣之于口。景中藏情而情自藏,史中叙事而事自宣。需要说明,此为题材适配倾向,并非硬性定则,非写景物必归于宣禁于口,写史必归于宣之于口。此为对照立论之法,以同题之作并置互勘而破题,不事空言,理趣自生。

第三层:跨体裁验证——五绝、七绝、律诗、小令、长调,皆可施用此法

宣、半宣半禁、宣禁于口,并非局限于某一体裁的技巧,无论篇幅长短,格律形式,皆可循此法度。

注:下文所用譬喻只为体会作品风神,属于形象化解说,不可当作学理定义。

宣之于口范例:

1、《七绝·自况》(新韵)

常生寂寞又如何?朝暮自吟平仄歌。
莫道天下知音少,山河为友月为娥。

短绝以问答叙事入笔,气脉贯通,直抒自遣旷达之志,如举杯自问,有对酒当歌之畅快。

2、《水龙吟·黄埔古港》【宣之于口】

珠江千载悠悠,码头不见丝绸路。今遗江水,今遗古港,今遗黄埔。兴败三朝,凭谁追忆,沙鸥江渚?是筒楼大院,斑驳低语,诉说这、寒和暑。
多少西洋商贾。那时节、夷舟棋布。千帆入港,千帆栖水,千帆竞渡。然这豪情,不敌枪炮,不敌烟土。历百年劫难,雄狮苏醒,祭英雄骨。

此篇长短句错落,排比若洪,如青壮咏叹,兴亡感慨奔涌胸次,慨然直陈。

宣禁于口范例:

1、《五绝·奇门遁甲》【宣禁于口】

春风虽料峭,跨季入冬来。
恰似同一剪,裁出四样钗。

2、《七绝·秋风》【宣禁于口】

跨季春风泼墨来,黄了玉米染了腮。
归鸿列阵译潮信,潮信向南一路开。

二篇同以风为吟咏对象,同归宣禁于口,如菠萝与凤梨,形类相近,风神却殊异。《奇门遁甲》之风藏遁甲造化玄理,《秋风》之风载田野时序淡韵,万象铺陈,无一字言情,深意隐于景中。

3、《望海潮·春节游番禺莲花山》【宣禁于口】

开年吉日,人流潮涌,莲花山上钟鸣。
梵乐入魂,观音胜境,佛前庄重虔诚。莲塔放心空,望海观潮落,得悟清宁。朗朗乾坤,春风涤荡绿莹莹。
麒麟岭上石精,具九成气韵,一份莲灵。徒步慢行,千年矿场,人工尤胜天工。立壁坐莲亭,丹崖拥溅玉,水漾荷风。摹刻许诗影壁,遥挂百福屏。

全篇铺陈胜境节令,心中情愫万千,不向外一语道出,如少妇封口,胸中千言,留待知己自勘。

第四层:边界过渡样本——法度梯度之中,自有朦胧幽微之境

《画堂春·迎冬》(新韵)
雾凇恋树笑朝阳,朝阳驱散迷茫。紫霞渲染半天光。红蕴金黄。
炽烈夏炎昨写,斑斓秋色今藏。展开画卷品沧桑。冬韵悠长。

此篇为全文剥析法理的关键节点。句法灵动,上片起句顶针勾连,下片起句对仗并举。上片绘紫霞金辉,色彩斑斓;下片收纳夏秋,一卷画卷囊括四时。全篇情在欲吐未吐之间,既可归入半宣半禁,亦可归入宣禁于口。
词中铺时序流转,写夏、秋、冬而独不言春。四时循环,冬藏春机,迎冬即是盼春,那遁去不言的春意,便是词中最深的期许。此为笔者一家之评判,其立意、章法、笔法、藏笔、修辞配合浑然,可作为两法交界的典型样本。若以审美譬喻观之,此篇恰似初冬思春之少女,身对寒冬之景,心神已然暗向春来。法度之边界,由此生出含蓄而幽微的美感,恰好印证前述:三法是连续情思梯度,而非壁垒森严的分类。

第五层:单篇文本内部——宣、禁笔法之流转交替

《七律·霜镜》(新韵)
静对碧波薄霭淡,俯凝蟒岭水天茫。
云间月映湖中影,山上枫迎节里霜。
览峻峰眠幽谷迥,任青草败涩风凉。
幻生诸象如烟渺,何必广寒寻桂香。

此篇可证法度不必笼罩全篇,联句之间便可出现宣禁的交替切换。首联摹写烟波蟒岭,纯呈物象,不作主观评断,为宣禁于口;颔联“云间月映湖中影,山上枫迎节里霜”直接点破“霜镜”题意,将本诗核心意象与节令内涵落实于笔墨,属于局部的宣之于口;颈联复写峰谷草风,不复明示题旨,不置断语,重回宣禁于口;至尾联,则由层层景物铺垫而生发感悟,直抒识见,再转为宣之于口。

流转脉络:首联【宣禁于口】→颔联【局部宣之于口(点题)】→颈联【宣禁于口】→尾联【宣之于口(抒悟)】。

由是观之,三种法度不是给作品贴上的固化标签。同一篇作品之内,既可见大段层面的开合相替,亦可见联句之间局部宣、禁往复,于景物铺陈的基底之中穿插题意、主旨的明示,而后复归于藏,随文气起承转合灵活施用。

结语

同属托物寄怀,表意之态有三:《水龙吟·黄埔古港》如青壮咏叹,慨然直陈,为宣之于口;《莺啼序·老西关》似少女蒙纱,蓄景微吐,为半宣半禁;《望海潮·春节游番禺莲花山》如少妇封口,千言藏胸,寄意于象,以待会心者自悟,为宣禁于口。

三者之别,不在题材体裁,只在表意开合取舍之间。宣者畅抒胸臆,半宣者蓄景而后轻吐,宣禁者藏理于象,不下主观之语。三法次第,由放声而半露,由半露而缄默,其间流转氤氲,方成诗家无尽理趣。

需要申明,本文重在建构诗文表意的分析框架,并非以此作为评判作品艺术高下的标尺。本文例证皆取自笔者个人原创诗词,样本范围存在局限。这套宣半宣半禁宣禁于口的分析框架,后续亦可运用于解读古典传世诗词,进一步检验其解释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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