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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话词话] 《宣、半宣、禁之法度在古典绝句中的阐释——以十首绝句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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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宣、半宣、禁之法度在古典绝句中的阐释——以十首绝句为例》

摘要

传统诗论论诗之虚实、含蓄、先放后敛,多为观感式品评,重在概括诗歌抒发何种情志,鲜有条理化、可反复推演的表意布局法度。本文以自创“宣、半宣、禁”理论为标尺,选取十首经典绝句逐层拆解,辨析诗人何处直陈情事物象(宣)、何处露一端而隐其余(半宣半禁)、何处将核心动因、本心、终局意旨封禁不发(禁)。以此法观诗,跳出“贴情志标签”的固化解读,分辨不同留白层级的差异,发掘传统诗话难以触及的深层意趣,证明宣禁法度可作为一套独立的诗歌赏析工具。
关键词:宣;半宣半禁;禁;绝句;藏露;以文入律

引言

古来诗话词话,常言虚实、意在言外、先放后敛,然大多只描述赏析之后的效果,并未清晰区分谋篇表意的布局:何为放,何为收,哪些信息交付读者,哪些信息刻意留白。
《论诗文中的宣与禁》一文,立“宣、半宣、禁”之体系:宣者,直陈景象、情事、动作、论断,明白交付读者;半宣半禁者,露其一端,隐其余绪;禁者,核心动因、本源心意、终局归宿秘而不发,不出口授,交由读者体会。
今选取十首经典绝句,以宣禁法度逐层剖判,对比其藏露布设之不同,辨析留白层级之别,印证此一赏析路径的价值。
且法度无优劣,贵在适配题材。若为边塞誓师、明志定策一类文字,便适宜用全宣,坦荡明达,以振人心;若寄怀、感遇、写景托思,则多取半宣、禁笔,留涵咏余地。

一、《静夜思》(李白):宣境起,半宣半禁,禁情之细味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床前明月光”,宣眼前清辉之景;“疑是地上霜”,宣刹那之间的错觉;“举头望明月”,宣观景之动作;“低头思故乡”,明宣情思之指向——所思者为故乡。
思乡是已经点明的情志,属于固定之旨;唯独乡愁之中万千滋味,是漂泊之苦、怀亲之念,或是淡淡忆念,不加限定,禁而不写。
寻常解读止于“思乡”,得其主旨;以宣禁观之,是情思方向已定,藏下的是情里面丰富多变的滋味。共情力强,普适动人。

札记:李白《静夜思》,一路铺陈,宣其光景、宣其动作,结句明宣思乡之旨。所禁者,只是乡愁之中百般滋味,任由各人自品。

二、《江雪》(柳宗元):宣大荒之境,宣孤钓之形,禁钓之动机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大肆为宣,排空万象,铺展荒寒无众生的天地;“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宣出老翁、孤舟、垂钓寒江的画面。
寻常垂钓,动机在于得鱼,而此翁所对唯有寒江白雪。诗句只宣此反常画面,独将垂钓的动机封禁不露。为何于万籁俱寂的寒江之中独钓?是寄孤高之志,是遣迁谪之怀,还是别有会心?诗人不加一语点明。
世人多解为写孤高、孤寂,只是解读之一端,并非柳子厚预设答案。

札记:柳宗元《江雪》,外景、人物、垂钓之形尽数宣写,唯独钓之动机深禁不发。孤意只是氛围,谜底永久留白。

三、《登鹳雀楼》(王之涣):依次宣境、宣志、宣行,禁终点光景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宣山河万里之宏景;“欲穷千里目”,宣心中志向,立定标的;“更上一层楼”,乃是宣告之言,宣践行之途径。
全诗表意边界清晰:诗人只说立志、说践行,至于抵达目标之后,千里之外是何等光景,不在本篇议论范围,故而禁而不写。
俗解常固化为“励志进取”,是读者衍生的感悟,非诗中预设结局。

札记:王之涣《登鹳雀楼》,层层皆宣,依次铺境、立志、示行,不越境预写抵达之后的终局光景。

四、《鹿柴》(王维):宣耳目见闻,末句宣禁于口,见景不见人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空山不见人”,宣空山寥廓;“但闻人语响”,宣声响,而人在何处、是何人,隐而不发;“返景入深林”,宣光影流动。
结句“复照青苔上”,是宣禁于口,只落一帧光影画面,只见景,不见观景之人,不附带半句禅悟、感慨、情志。一切意旨尽封,任由读者体会。此为王维山水诗经典笔法:见景不见人,物象自呈,作者抽身而退。

札记:王维《鹿柴》,通篇只宣耳目之所接,末句宣禁于口,有象无断,不置主观情志。

五、《春晓》(孟浩然):一路宣见闻,末句半宣半禁,禁心绪深浅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眠不觉晓”宣醒时境况,“处处闻啼鸟”宣醒后耳闻,“夜来风雨声”宣昨夜听见风雨的事实。三句一路皆宣。
尾句“花落知多少”,是半宣半禁。风雨在夜里,诗人无从亲眼勘验落花,“花落”是由风雨推想而出。宣风雨摧花之猜想,而落花之后,诗人是惋惜、是淡然,这一层心绪的深浅,禁而不发。不必细究落花数目,留白在隐约的慨叹怅惘之中。

札记:孟浩然《春晓》,前三句尽数宣写见闻,结句一问转入半宣半禁,存猜想而不标定悲喜。

六、《山行》(杜牧):宣途与赏景之行,半宣半禁,景中藏情为禁笔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远上寒山石径斜”,宣寒山石径远景;“白云生处有人家”,半宣半禁。白云深处目力不及,“有人家”是见云而推想,居者是农是隐,无从知晓;“停车坐爱枫林晚”,宣停车赏枫之心;
“霜叶红于二月花”,景语即情语,属于景中藏情之禁笔。红叶胜春花的色相明宣纸上,欣喜赏爱之情藏于景内;至于这份欣喜,只是爱秋色之美,还是别有自况寄托,不加点明。

札记:杜牧《山行》,末句以景载情,情藏于物象之内,是藏笔,亦是禁笔。

七、《出塞二首·其一》(王昌龄):全篇为全宣之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秦时明月汉时关”,宣亘古边关之景;“万里长征人未还”,宣征戍长久之实况;“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直宣心中所愿,明破敌固边之志。
出塞杀敌、守土御侮之篇,贵在坦荡直白,唯宣方能鼓士气、坚决心、定胜志、谋全局,不宜含蓄收束、隐而不发。全诗景象、事实、抱负、决心一一铺陈,无核心意旨锁闭藏掩,是典型全宣之作。

札记:王昌龄《出塞》,景、事、志一气宣达,无核心意旨封禁。边塞誓志之体,宜宣不宜隐。

八、《芙蓉楼送辛渐》(王昌龄):宣送别情境,宣一己情志,禁友人之所思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宣送别之时的江景、时序、孤清之境;“洛阳亲友如相问”,虚拟一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预设之答对。
此一问一答,看似宣之于口,实则并非辛渐本心之语,乃是诗人借这组问答,宣示自身冰洁自持之志;亲友所问,本是打探辛渐此行见闻、诗人近况,而答语跳开问询本身,只自明本心。宣诗人之情志,禁友人之所思。辛渐胸中所思、此行所想,全篇隐而不发。清白之志固然明宣,而所遭谤议、委屈原委亦一并封禁。

札记: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借虚拟问答以宣诗人情志,答非所问,是借客抒己;辛渐之心思、友人欲探问的俗事原委,皆为禁笔。

九、《泊船瓜洲》(王安石):宣行程地理,宣春景,末句自问兼诘问,半宣半禁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宣地理方位,点明离家远近;“春风又绿江南岸”,宣江南春日盎然之景。
末句“明月何时照我还”,是自问,亦是诘问。乡思一层已然透出,是为宣;然归期何日、进退之阻、心中万千无奈,一概不直言,尽在不言之中,是为禁。故是半宣半禁。

札记:王安石《泊船瓜洲》,宣地理、春景,借一问诘问抒怀,乡思可感,而进退的纠葛、难言的无奈,皆封禁不发。

十、《凉州词》(王翰):宣宴景情态,末句半宣半禁,禁悲壮交织、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首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直铺边地宴饮之物,是宣;第二句“欲饮琵琶马上催”,写筵前情态、鼓乐催征,场景、动作、氛围一并托出,亦是宣。前两句铺陈眼见之景、当下之事,把一场临战前的欢宴明明白白交付读者,画面鲜活,张力暗蓄。

第三句“醉卧沙场君莫笑”,是将士放达之语,明宣其坦荡狂放的姿态;而结句“古来征战几人回”,慨然一问,征战难归这个事实已然道出,是为宣;可其间藏着的复杂心境——悲壮交织、置生死于度外的那份决心,诗人并不直白剖白,不把心底最终的情志和取舍说尽,万千沙场将士独有的沉慨,一并收而不发,此便是禁。故末句为半宣半禁。

古评家多纠缠于此诗是豪放还是悲感,争执不休,便是只从情志一端去揣度;以宣禁法度观之,诗人的妙处,恰在把事实宣出,而将这份亲历戎行者方能体会的心境留给读者自品。这是每一个上过战场的军人必有的心境,非纸上空谈者所能轻易勘破。诗人宣其语,禁其心,虚实相生,所以耐人反复涵咏。

札记:王翰《凉州词》,前两句通体宣写宴饮催征之实景,第三句宣放达之辞;结句点破征战难归之常理,而藏起悲壮交织、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半宣半禁。古今聚讼纷纷,正源于此句之禁笔。

十首绝句藏露层级总览

1.《静夜思》:定情旨,禁情之细味

2.《江雪》:宣大荒之境、孤钓之形,禁钓之动机

3.《登鹳雀楼》:宣境、宣志、宣行,禁终点光景

4.《鹿柴》:宣声色,末句宣禁于口,见景不见人,意旨全禁

5.《春晓》:一路宣见闻,一问存猜想,禁心绪深浅

6.《山行》:景中藏情,色相宣,情志寄托禁

7.《出塞》:景、事、志尽数宣达,全宣;边塞誓志之体,宜宣不宜隐

8.《芙蓉楼送辛渐》:借问答宣诗人情志,禁友人之所思、俗事原委

9.《泊船瓜洲》:宣地理春景,末句自问兼诘问,半宣半禁,禁进退纠葛与难言无奈

10.《凉州词》:宣宴景情态,末句半宣半禁,禁悲壮交织、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

结语(收官定论)

以宣禁法度赏析古诗,和传统诗论的路径有根本区别:传统赏析,多是随感式的品鉴,常落入陈陈相因的固有成见,多停留在“写何景、抒何情”的表层概括,难以拆解诗人谋篇布意的主动安排。
透过这十首绝句逐层评析,可见每一首之中,皆存古评家未曾触及的新论、新发现。此即是这套宣禁法度的价值所在:它跳出旧有诗话的观感式品评,建立一套可拆解、可对照的表意逻辑,以宣、半宣、禁的标尺,去体察诗人何处放笔明说、何处收笔藏意,看清诗文气脉布设的草蛇灰线,打破沿袭已久的赏析定式,为古典诗词的解读开辟一条新的路径。

法度无高下,贵在适配题材本意。边塞誓师、明定攻守、宣示决心之作,宜用全宣,坦荡磊落,足以鼓士气、坚决心、定胜志、谋全局;羁旅怀思、感遇托怀、写景寄意之篇,则多用半宣、禁笔,留有余地,供读者涵咏体味。
同是留白,层级大有分别:有的藏情绪之幽微,有的藏行事之动因,有的藏结局之趋向,有的藏传语者之本心,有的寄万千郁结于一问诘语之中;另有全宣一格,直陈心志,事理情志一并托出,气势开张,别开生面。

此法并非否定传统诗学,而是为古来“虚实、含蓄、意在言外”之说,补上一套条理分明、可反复推演的分析工具。宣、半宣、禁,是观文之眼,是察诗人运笔布意之法门。以此观诗,方得字句表里、开合藏放之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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