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驾车驶离中国最美99号草原公路,又开进乌拉盖草原的布林泉景区,这里的泉水声,是从地心深处浮上来的,是它的圣泉名号把我吸引过来。 八眼清泉深不过半米,却四季不涸,像大地睁开的澄澈眼眸。俯身掬一捧,凉意顺掌纹漫上心头,甘甜里带着矿物质特有的清冽。 《礼记》云“醴泉出,则万物和”,这被蒙古人称为“圣泉”的清泉,确曾见证过一段传奇——八百年前,九岁的铁木真饮此泉后,其父孛儿只斤·也速该预言他将遇良缘,后来弘吉剌部的勃尔帖果然成了他的日月。泉边至今立着成吉思汗的雕像,胯下骏马,奋蹄登天,弯弓佩剑耀武扬威,目光如泉水般沉静地望向远方。 再往里走,时光忽然打了个褶。电影《狼图腾》的取景地完整保留了六十年代的场部风貌:街头墙上刷着标语:“向雷锋同志学习!”“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的口号和画像;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搪瓷缸、解放鞋;邮局墙上贴着泛黄的《人民日报》;铁匠铺的风箱还残留着当年烧煤的焦痕。汽车站的大门和窗户那绿色的油漆透着当年的陈迹;我看着诊所用红十字药箱上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指尖抚过理发店那把老式铸铁椅——它们静静立在草原深处,像一枚枚别在时光衣襟上的旧徽章。“记得年少骑竹马,转身已是白头翁。”忽闻身边一位的同龄人这样轻叹。是啊,我们都是被这些物件拽回过去的人。 可以想象,那时的确是这个样子,到处呈现的是火一样炽热的年代,在这个草原上,毡房里的马头琴声、收购站门前排队卖羊毛的长队、兽医站里给羊群打针的喧闹……这些应该都在这里发生过,这些岁月的碎片或也如我曾记忆里的光景,都早已被岁月风干,此刻却因一口泉水、一条旧街、一堵墙,一条标语重新湿润鲜活起来。王维写下“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归”时,是否也曾在某处故地,被旧景温柔击中? 站在布林庙的台阶上回望,草原依旧碧绿如初,而半个世纪的烟云已在泉水的汩汩声中流淌成歌。那些逝去的岁月并未真的消失——它们只是藏在某口泉眼里,等一个过客俯身,便从涟漪里重新升起。这才是:
泉眼无声忆旧年,时光凝作老墙砖。 一瓢饮尽沧桑味,便觉青春复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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