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帖：关于诗词的白话化（一）（二）（三）

西蜀秋高

一

莫空了兄在转帖中引用过以下两首诗：

男生吟
我是男生想个家，谁能懂我像杯茶？（这句不懂什么意思）
不求富女如花美，唯愿今生共晚霞。

农人卖菜
带露粘泥鲜且嫩，一筐小菜六七斤。
三元两块谁拿走，地里农活不等人。

我觉得这一现象反映着诗词的“白话化”趋势。我又随意看了某平台的某期诗作，挑出了相当一部分（六首），都在不同程度上具有使用白话的感觉，而且在同期作品中比例不低。以下的例句都来自这些诗词。

我所认为的“白话化”一般包括以下几种特点之一个或几个：

第一、过多地使用现代词汇，例如飞机、火车。使用新词汇我觉得是难免的，只要不是太多，能够和全诗的韵味协调就好。即使古代诗词中也必定会出现在当时属于罕见的词汇，就像“刘郎不敢题糕字”而被人嘲笑一样，但是用得太多就会有问题。当然，现在有诗人尽量努力用旧词汇代指新词汇，有人把飞机写成“银燕”，最近还看到有人写成“银蝶”，不过这样做恐怕很难普遍化。

第二、使用古代已有但是却罕见入诗的词汇。例如，“甜甜一块中秋月，嚼着乡音品到今。”中的“甜甜”两字，我用搜韵查了一下，结果是古代出现这个词的有偈、词、曲各一首；现当代则有诗一首、词三首。由此可见，诗人们守着“诗庄词媚曲俗”的观点，不大喜欢用它入诗。

第三、有些类似于上一种，取古代已有的词，赋予现代的涵义。例如“环山四面春埋伏，隔岸千家雨转移”，埋伏一词在这里有了新的意思。这种手法曾经流行一时，有些也颇为巧妙。

第四、最重要的可能不在于词汇的选取而在于白话的思维和语法。例如，“平湖锦帕船犁破，却用渔歌细细缝”，却用、渔歌、细细缝，在古诗词中并不罕见，但是组合而成的这种句子却给人以一种不同的感觉。又如，“数条溪水流于指，每寸高山贴在心”，“贴在心”的语言在传统诗词中是见不到的。又如，“为采池边那朵花，草虫惊我我惊他”，一般作者多半不会这样写。

司空子牧

我觉得吧，诗歌是一定要发展的，可以做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尝试。因为发展需要各种尝试各种实验，直到留下最合适的。

司空子牧

至于白话入诗，唐朝王梵志就是代表这一派的人物，但是王梵志的诗歌能入唐诗记录的好像只有那么屈指可数几首，说明诗歌主流还是以典雅为主。

司空子牧

至于现在，好像记得有一位叫--赵缺，他提倡新国风，很多作品新时代的新词入诗，我看过，写的也不错。但是，他好像也是加工过一些新词才入诗。所以，新时代白话入诗看来还是需要加工才好

以下是他的一首

独坐西窗下，咖啡已半凉。
平生甜蜜事，恰似口香糖。
——《情人节》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4 19:33
至于现在，好像记得有一位叫--赵缺，他提倡新国风，很多作品新时代的新词入诗，我看过，写的也不错。但是， ...

赵缺不同，他的古典底子很厚。他去某个大学诗坛，版主们惊为“诗坛前辈来了”。但是他狂野不羁，往往故意模仿某一类诗而取乐。您举的这首恐怕也是他的一个试探。
现在白话入诗比较有名的还有金鱼、李子等等。

西蜀秋高

二

白话诗其实并非当代的产物，而是古已有之。胡适在《白话文学史》中就曾把王梵志、寒山和王绩（？）并称为唐代的三位白话大诗人。举一首王梵志的诗：

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

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

这是明明的大白话了。全唐诗中这样的诗其实不少，其中多数是佛偈，不过多是古体，格律诗中出现白话的比较罕见。

当代白话诗之所以大量出现，其原因估计是：一、语言的环境，刚开始写诗的作者难免受到用惯了的白话的影响。二、也不可否认，有些诗人试图摸索出一条结合旧语言和新语言的道路。我看过一些这类诗人的作品，也有其韵致和理趣。

当然，当前诗坛上占据主流地位的仍然是传统诗词。对于传统诗词，有人（如我转过的云尔）又将其分为朦胧晦涩与清新浅淡两种风格，有人（如清·方贞观）则将其分为才人诗、学人诗和诗人诗，但是都没有白话诗的提法。

我觉得，白话诗应该是独立于传统诗词之外的一个体系，就像打油诗和某些“奇诗”一样。杨启宇先生说：

“隋唐以降，我国书面文字历来是文言和白话双轨并行。尽管文言文占统治地位，但至少在小说写作上，白话文却占主导。《唐宋传奇》中不少篇章都是用当时白话文写作；宋元明话本则纯粹是采用当时的市井白话；除开《三国演义》采用文夹白的语言叙述，其他长篇名著如《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儒林外史》等都是采用当时白话文描写。”“至于传统诗歌，也就是一般人所谓的旧体诗，无论是相对自由的古风歌行，还是格律严谨的近体（包括词曲），都是以浅近文言文为语言载体的。”

由此可见，白话诗可以成为“诗词”之下的一个独立品种，但是不能等同于传统诗词。这就正如当前京剧也分为传统戏、新编历史戏和现代戏一样。《中国京剧》曾经载文指出，在戏曲表演的“唱念做打”四功方面，现代戏除去在“唱”的方面与前两者还有关联之外，其他三方面都已经离开太远了。

其实我自己也用过白话写诗，例如“我欲乘舟零接触，淡烟残月卧荷塘”“此地人家长静谧，那时空气很新鲜”，但是看看总觉得风格不协调，不道地。

司空子牧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6-10-4 23:52
赵缺不同，他的古典底子很厚。他去某个大学诗坛，版主们惊为“诗坛前辈来了”。但是他狂野不羁，往往故意 ...

所以我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去尝试“白话诗”，写诗，现在人很有一部分认为是全面皆诗，看不到诗的背后的国学底蕴，想当然认为平仄格律知道了就可以写诗，无知者无畏，反而，会说持有底蕴这种认识是矫情。

司空子牧

文学的发展总是在尝试中和变革中前进，但是一切的基础是传承和接着说，而不是断断历史，新开一篇，这需要底蕴和学问，那种啥都不成的半瓶子提着去尝试的往往成为笑话。

司空子牧

现在颇多一部分人，自己底蕴不够，却往往以某种文体来掩饰，造成似是而非的事情，国学的衰落，所谓“科学”的细分，以后真正的诗人不会多。

司空子牧

白话这个概念现在人弄不清楚，所以就认为是纯粹的交流“口语”，这是有错的认识，即便今天的情况，“白话”也不是都可能入诗的。没有研究乱弄，只能说是笑话

司空子牧

我最无奈的是论坛上总有一些人自认为很高明，或者自认为水平如何，实际上半瓶子不满，纠结于断章取义，徜徉于自我认识之中，很无语

司空子牧

我同意西蜀先生的看法，“白话诗”可称为一个流派

但是写白话诗可不是随便就写，将“白话诗”等同于“口水诗”“顺口溜”这就是写作者的错误认识了

司空子牧

写诗，终究是小众，绝不可能全民皆是。认为全民皆可的，是错误认识。

司空子牧

白话这个话题其实一定要先弄清楚到底啥是“古代白话”，啥是“现代白话”，“白话入诗”的“白话”到底啥定义，弄不清楚，则是一个大问题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5 08:43
写诗，终究是小众，绝不可能全民皆是。认为全民皆可的，是错误认识。

很赞同这个观点，其实，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全民皆是，包括电影、歌曲等等。每种艺术都拥有自己的作者和读者群。

西蜀秋高

三

如何看待诗词的白话化？

杨启宇先生对此是持反对态度的。他说：

“这里附带谈一谈诗词创作的另外两大误区。一是口语入诗的问题，持此论者，打着通俗化的旗号，认为只要坚持口语入诗，便可人人能懂，人人会做。诚然口语（包括外来语）不是不可入诗，但由于诗歌的语言特征是精练，完全口语化是不可能的。论者津津乐道的“床前明月光”等口语化的名句，只要查查在全唐诗中这样的作品所占的比例之少得可怜就知道，实属妙手偶得，非刻意追求所能为。……

    与口语入诗紧密相联的便是所谓的诗词大众化问题。持此论者打着为多数人服务的旗号，提倡诗词应为大众能懂、大众能做。然而文学作品之价值评判并非由其受众之多寡决定，一味强调以大众喜恶为标准，必然导致庸俗轻薄之风泛滥。诗词作为民族文化之精粹，本质上属于精英文化。无论鉴赏或创作，首先须对文学有特殊的敏感，同时对相应的文学语言艺术应有基本的训练，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敏感关乎天性，训练大有难度，非人人所能，亦非人人所愿。正如大众从来也没有要求人人能跳芭蕾弹钢琴一样，大众从来也没有要求人人能懂诗做诗。打大众招牌者，其实未经大众授权代言。即便是大众真的授权，我们要问：大众能选总统，但大众能选李杜么？”

再摘录一条不太相同的意见：八零后诗人金正鱼答刘曼因问——

问：苏轼认为：“街谈市语皆可入诗，但要人熔化耳。”，丘濬认为“眼前景物口头语，便是诗家绝妙词。”，古人在诗词创作中，不乏以口语入诗的佳作。你如何看待现代汉语入诗的问题？
答：既然古代口语可以入诗，现代口语入诗从逻辑上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入得好不好看却是个问题。白居易找到了很好的方法，他是用一身的艺术细菌去中和口语的俚俗。学习白乐天只学其口语入诗而不学其综合艺术修养等于学了个寂寞。

从学习、习惯和感情出发，我比较倾向于杨先生的意见。不过，我主张不忙着下结论，不妨让时间去做结论，但是决定性的因素仍然在于诗人和诗作水平的提高。

还是以戏曲为例。多年以来，不知多少现代戏（也包括新编历史戏）写出了，排练了，上演了，得奖了，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究其原因，就是作品太差：一、没有一两段让观众欣赏的唱词，二、用现代文人的观点演绎过去的事，莫名其妙。我曾经看过一些现代戏，看完后既记不住情节，也记不住唱段，而过去我可是看完一场戏就能记住主要唱词的。用这种情况对照诗词，就是：一、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佳句，二、结构、思维远离传统，难以理解。在这种前提下，空谈诗词的改革只能是无稽之谈。

那么，有些诗词题材不用白话就写不出怎么办？我想，那又何必一定要写成诗词？

司空子牧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6-10-5 23:43
很赞同这个观点，其实，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全民皆是，包括电影、歌曲等等。每种艺术都拥有自己的作者和读者 ...

如今总有一部分人奇怪的观点，认为可以全民参与，尤其AI出现以后，谁都可以干点跨界的事，不排除真有弄的好的，但是大多数不过是效颦罢了。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6 08:50
如今总有一部分人奇怪的观点，认为可以全民参与，尤其AI出现以后，谁都可以干点跨界的事，不排除真有弄的 ...

任何一种文艺形式都不可能全民参与。前些时刀郎的“罗刹海市”风靡一时，可是我看了词根本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前几年，广播电台记者采访我谈鼓曲。听众提问时，有个听众问：怎样才能做到鼓曲被大众接受？我回答：没有一种文艺形式能被所有的大众接受。那主持人朝我竖大拇指（电台，听众看不见），但是立即换了个话题

司空子牧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6-10-6 23:26
任何一种文艺形式都不可能全民参与。前些时刀郎的“罗刹海市”风靡一时，可是我看了词根本不知道他要说的 ...

您的认识是客观的，现在论坛上看到的诗其实有些是那啥的，不过，论坛发展到现在沦落成为大众发布字句的结果，也是一种值得关注现象，可谓好事，但水平和研究能力之不敢置喙。

司空子牧

。诗词作为民族文化之精粹，本质上属于精英文化。无论鉴赏或创作，首先须对文学有特殊的敏感，同时对相应的文学语言艺术应有基本的训练，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敏感关乎天性，训练大有难度，非人人所能，亦非人人所愿。正如大众从来也没有要求人人能跳芭蕾弹钢琴一样，大众从来也没有要求人人能懂诗做诗。打大众招牌者，其实未经大众授权代言。即便是大众真的授权，我们要问：大众能选总统，但大众能选李杜么？”

这段话论述精辟，总有人无知者无畏或者怀有别样的心思，以高谈阔论来博取眼球，其实可笑。

就这个问题我曾经被某一些所谓诗人追逐抨击辱骂，很长时间，我到哪里他们就骚扰到哪里，直到我做版主有了封闭的权限

司空子牧

学习白乐天只学其口语入诗而不学其综合艺术修养等于学了个寂寞。
从学习、习惯和感情出发，我比较倾向于杨先生的意见。不过，我主张不忙着下结论，不妨让时间去做结论，但是决定性的因素仍然在于诗人和诗作水平的提高。


对这段话表示欣赏和认同，但看表面现象看不到内涵的基本上都是断章取义的模仿，成为笑话的模仿。如今论坛上每天的诗千千百百能让人记住有么？微信群公众号有么？

司空子牧

1961年集体写诗 其三 （1961年） 现当代 · 聂绀弩
七言绝句
笔于纸上沙沙响，气在口中虎虎吹。
得句何须皆诗意，集体吟诗事便诗。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7 17:31
1961年集体写诗 其三 （1961年） 现当代 · 聂绀弩
七言绝句
笔于纸上沙沙响，气在口中虎虎吹。

鞭笞入微啊

司空子牧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6-10-8 00:05
鞭笞入微啊

聂绀弩的诗深刻，口语入诗，但目前来看无人能学

司空子牧

所以白话入诗说的简单践行起来是一件大难事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8 08:45
聂绀弩的诗深刻，口语入诗，但目前来看无人能学

无人能学。我记得这个论坛还专门收集研究过一段聂诗。

司空子牧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6-10-8 23:45
无人能学。我记得这个论坛还专门收集研究过一段聂诗。

主要是底蕴没有，便不可学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9 08:25
主要是底蕴没有，便不可学

聂老的独特经历也是很多人无法企及的。

司空子牧

西蜀秋高 发表于 2026-10-9 23:46
聂老的独特经历也是很多人无法企及的。

这是深刻认识，可惜，很多人只看到人家写没看到那种经历

西蜀秋高

司空子牧 发表于 2026-10-10 08:22
这是深刻认识，可惜，很多人只看到人家写没看到那种经历

还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待那些经历，用自己的笔去描述那些经历。
我看当代人的诗词，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是隐士，从来看不出他们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