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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许浑有首律诗《咸阳城西楼晚眺》颇具特色,《木天禁语》在解释这首诗的篇构时称之为一字血脉,就是整首诗均围绕着句中的一个愁字去着笔,先看诗:
《咸阳城西楼晚眺》
[唐]许浑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问题是,这是什么样的愁?乡愁?情愁?命运之愁?其实都不是,这是羁旅之愁,是时局之愁,是穿透了的历史宿命之愁。
晚唐是个处于大夏将覆的可悲时代,诗人游览至秦汉故都的咸阳,登上城西楼上晚眺,眼前的景象和时事的迷离油然而上心头别有一番感慨,这时局满眼肃杀、萧条,似有大事将要发生,然而,透过这样的眼前景象,诗人又似乎心底生起了一种历史的车轮历来如此,徒唤奈何之叹。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曰:
仲晦,东吴人。蒹葭杨柳、生性长习,醉中梦中,不忘失也。无端越在万里,久矣形神不亲。今日独上高城,忽地惊心入眼。二句七字,神理写绝。不知是咸阳西门,真有此景?不知是高城晚眺,忽地游魂?三四极写独上“独”字之苦,言云起日沉,雨来风满,如此怕杀人之十四字中,却是万里外之一人,独立城头,可哭也!二句只是一景,有人乃言山雨句胜于溪云句,一何可笑(前四句下)。秦苑也,秦人其何在?吾徒见鸟下耳,然而日又夕矣。汉宫也,汉人其何在?吾徒闻蝉鸣耳,然而叶又黄矣。孔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今人问前人,后人且将问今人,后人又复问后人,人生之暂如斯,而我优羁万里耶(后四句下)?
笔法上,首句巧用数字一和万就把诗语的张力拉大了,次句却又收束回到了眼前的景色,这万里之愁,愁的是一南一北的景致何其相似,都是入眼蒹葭杨柳的肃杀、萧条之气。颔联先写的是远远望去,溪边的暗云渐渐腾起,落日的余晖慢慢沉入了阁下,接着写的是山边的雨好象就要来了,而随着大雨将至的是山风先灌满了这个城西之楼,视觉转换间暗寓着时局的大事将至。颈联与结联正如《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所说:秦苑也,秦人其何在?吾徒见鸟下耳,然而日又夕矣。汉宫也,汉人其何在?吾徒闻蝉鸣耳,然而叶又黄矣。孔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今人问前人,后人且将问今人,后人又复问后人,人生之暂如斯,而我忧羁万里耶(后四句下)?
转结之间,虽然徒唤奈何,但却有一种穿透了历史的宿命之感,秦亡于赵高,汉亡于石显,晚唐亦是大夏将倾,眼前景象,今人哀前人,而后人亦哀于今人也,改朝换代,历史的宿命如此,愁也是白愁,惟有渭水不尽东流,滚滚向前。正是‘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遑论是秦苑、汉宫还是潼关,其实都一样是历史的宿命,不一样的是各人的感慨不同而已。
《咸阳城西楼晚眺》这首律诗的章法颇是可学,《唐诗品》曰:
元和以后,专事声偶,文藻疏薄而神气委靡,无足取者。许浑之在当时,独以精密俊丽见称。今观其集,旨趣物理,研穷意象,天然秀出,不可变动。如“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如“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如“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为世传诵,不但披沙见宝而已。后来时作,往往祖尚郢州,虽未登于圭璋之列,而烟云风鸟之思,形容揉弄殆已尽其华态,亦何可少耶!
《五朝诗善鸣集》曰:此等诗是最上乘。信矣。
后世奉山雨欲来风满楼为警醒之句,比喻大事将要发生之兆。
按:此诗版本不一,诗题就有城东城西之别,此取城西楼,暗合日薄西山之意;句中亦不一,如一上高城万里愁有一上高楼万里愁版,行人莫问当年事有行人莫问当朝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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