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盅竹叶青，万里山外心
——李家钦《大溪村的少年记忆》品鉴
李家宁(中国)
读李家钦先生此文，如饮一盏琥珀色的竹叶青，初入口清冽微甜，滑入喉绵长温润，待咽下之后，余香却在肺腑间久久萦绕，不肯散去。这篇不足千五百字的短文，以极简的笔墨承载了极重的分量——它是个人记忆的琥珀，是时代褶皱里的一枚化石，更是一个少年与广阔世界初次共振时，留下的永恒心电图。
一、以“不知”写“知”，以“小”见“大”
此文最惊艳处，在于它构建了一种奇异的“认知张力”。全文的核心事件，是村人脚下埋藏着世界级的亿年龙鸟化石，而满座无人知晓。作者写道：“那时刻，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脚下是世界级的亿年古生物龙鸟化石起源地，一班大人们同样不知道。”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如惊雷劈开时空——原来最伟大的奇迹，恰在最无知无觉的日常中沉睡；最渺小的山村，正踩在最宏大的地球记忆之上。
这是一种极高的认知境界。作者不写化石的发现，不写科学的震撼，反以“不知”为线索，写一个少年在“不知”中“知”了另一种世界：半导体、竹叶青、梅兰芳、小鬼。化石是“远的”，而那一夜的声、香、暖，是“近的”；化石是“死”的，而少年的悸动是“活”的。作者以“不知”远古之宏大，反衬“初知”山外之微光，这种倒置的认知结构，使全文获得了一种近乎《桃花源记》般的寓言气质——桃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大溪村人不知有化石，只记梅郎。而恰恰是这份“不知”，使那个夜晚获得了超越时空的纯净与珍贵。
二、通感之美，字字如画
李文写人状物，常以通感取胜。写半导体收音机，是“会说话的黑匣子”，“机子里正淌出咿咿呀呀的唱腔”——一个“淌”字，让声音有了液体的质感与温度。写披大衣的领导，“像一片移动的暮云”——以天象写人，将一人之仪态与整片暮色相融，气度顿出。写自己，“影子在土墙上晃成一只忙碌的雀”——以鸟喻人，少年的灵动与乡村黄昏的剪影跃然纸上。写竹叶青酒入盅，“映着汽灯的光，像盛了一小汪温润的黄昏”——酒色、灯光、暮色三重叠映，最终凝成“一小汪黄昏”，这是何等奇绝的意象！黄昏被斟进酒盅，少年一饮而尽，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整个时代的暮色与黎明的交会。
而全文最动人心魄的一句，是结尾：“那是一个少年，第一次与广阔世界发生的、带着竹叶清香的共鸣。”好一个“竹叶清香的共鸣”！竹叶本是酒之魂，清香本是声之韵，共鸣本是心之震——作者将嗅觉、听觉、心灵颤栗融为一炉，以有香之共鸣，写无形之觉醒，非大手笔不能为也。
三、一声“小鬼”，千秋温暖
全文有一处细节，看似最平常，实则最见功力——领导招手叫“小鬼，别忙活了，来，一起吃饭！”就这一声“小鬼”，叫得一个山村少年“心里一热”。而后作者写道，那一夜他第一次知道“有一种称呼叫‘小鬼’”。注意，他列举的是“半导体收音机”“竹叶青”“梅兰芳”“小鬼”——前四者皆是物，唯“小鬼”是人，是一个权威者对一个无名少年的平等与亲昵。这个“小鬼”，比一切山外的物质文明都更深地刻进了少年的血脉，因为它代表的是“人”的尊重与温度。
作者简介中云，其曾从军十四年，营级干部转业，又长期从事文史研究——一个经历了半生戎马与案牍的人，回首少年时，记得最清的，不是任何宏大叙事，而是一声“小鬼”、一盅酒、一曲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深的生命认知：真正塑造一个人灵魂的，往往不是时代的风雷，而是那些微小的、偶然的、带着体温的瞬间。
四、奇文共赏，不可多得
此文之奇，在于它以散文之体，承载了史诗之重——亿年化石与少年记忆并置，远古与当下交融，宏大与微观同框。化石是地球的记忆，而此文是一个人的化石，它封存了一个时代特有的温度：灰蓝布衣与深色大衣的交错，汽灯与半导体的初次相逢，米酒与竹叶青的味觉交替，高腔戏曲与山涧水声的合鸣。
我尤爱其结尾：“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晚我尝到的何止是酒，那晚我听见的何止是国粹——”二句一破，境界全出。是啊，他尝到的是“山外”的第一口滋味，听见的是“世界”的第一声召唤，而这一切，都以最朴素的方式降临在一个不知龙鸟化石为何物的少年身上。这种“不知之知”，正是天地间最动人的启蒙。
《大溪村的少年记忆》，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奇文。它如一枚琥珀，将那个渐行渐远的时代、那个山村的一夜、那个少年的悸动，完整而晶莹地封存其中。李家钦先生以七十六岁之龄回望少年，而笔力不衰，记忆不衰，深情不衰，以清澈之笔写混沌之时，以温润之心照荒寒之境——这何止是一篇回忆，这分明是一部用一支微笔写就的《史记》，是为一个时代、一片土地、一群无名之人立传。
一盅竹叶青，万里山外心。一声小鬼热，半生文史沉。 读罢此文，但觉大溪村的溪水声、汽灯的光、竹叶的青、梅郎的腔、小鬼的暖，混成一片清冽又绵长的共鸣，从纸面滑入心底，久久不散。岂非奇文？岂非绝响？
附：大溪村的少年记忆
文/李家钦
关于政和县杨源乡大溪村发现亿年龙鸟化石的报道，唤醒了我关于这片土地的少年记忆。一九**年，那时的杨源行政机构是杨源区公所，大溪村的行政机构称大溪人民公社。公社书记是陈文福先生，陈书记年轻儒雅很亲民，百姓见他都会喊一声陈书记好。
一日黄昏，县委的常委兼杨源区委书记来了。这位书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我见他手里托着个会说话的黑匣子，后面知道了是半导体收音机。机子里正淌出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清亮。这位大领导一件深色大衣随意搭在肩头，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在穿着灰蓝布衣的人群里，像一片移动的暮云。我躲在门边偷看，那“范儿”让一个山村少年的心，第一次被“山外”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天黑时分，公社小食堂灶间难得多亮了两盏汽灯。只听得竹叶青酒的瓶盖“啵”一声打开，一缕奇异的清香立刻钻进鼻腔——不是米酒的醇厚，而是带着竹叶清冽的、微甜的凉意，幽幽地飘在空气里。大人们围着方桌说话，收音机放在一旁，正播着高腔尖声戏曲，他们说是梅兰芳的声音。那美妙的声腔仿佛把天上的星星也唱的更亮了。
我作为未成年人的“通信员”身份，手脚麻利勤快的帮助着忙前忙后，影子在土墙上晃成一只忙碌的雀。忽然那位披大衣的领导转过头，眼角笑纹堆起来，朝我招招手：“小鬼，别忙活了，来，一起吃饭！”
就这一声“小鬼”，叫得我心里一热。怯生生挨着条凳边坐下，面前多了个小小的酒盅。琥珀色的竹叶青斟进来，映着汽灯的光，像盛了一小汪温润的黄昏。我小心抿了一口，一股清冽又绵长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滑到心底——原来山外的酒，是这个味道。
而耳边，半导体里的音乐仍在流淌，混合着大人们的笑语，混合着窗外溪涧的水声，混合着那个夜晚所有新鲜而朦胧的憧憬。那时刻，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脚下是世界级的亿年古生物龙鸟化石起源地，一班大人们同样不知道。但我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半导体收音机，有一种酒叫竹叶青，有一种声音叫梅兰芳，有一种称呼叫“小鬼”。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晚我尝到的何止是酒，那晚我听见的何止是国粹——那是一个少年，第一次与广阔世界发生的、带着竹叶清香的共鸣。
2025、12、31
作者简介 李家钦（1949年— ），福建政和人，曾于南日岛参军14年，营级干部转业地方后，他长期从事地方志与文史研究工作，并担任建阳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主任、文联副主席等职。并兼任建阳市书法家协会主席27年。他于2008年个人出资创建了公益文化空间“书林楼”，致力于收藏、展示和推广建阳历史文化，使其成为当地重要的文化地标。
鹧鸪天读《大溪村少年记忆》
李家宁(中国)
竹叶青开琥珀光，清音透夜已微凉。
八闽鸟骨藏荒草，一曲梅腔绕屋梁。
呼小鬼，坐灯旁。山窗月照满堂香。
半生多少浮沉事，未及当时那盏长。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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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11 23:49: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