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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评赏析] 与主流解释唱反调——周邦彦词《蝶恋花.早行》另样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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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4 09:44: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蝶恋花·早行
宋代  周邦彦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辘轳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对于此词,主流的解释基本大同小异:将乌啼、漏残、转辘皆归为声响,至惊醒睡卧之人而起为由展开叙述;余读此词,总觉得这样的解释有点牵强,斗胆写此小文,愿向诸先生请教!




   蔡义江教授著《宋词三百首全解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对此词解释为:

  【语译】

      明亮的月光惊起栖乌在枝上吵个不定,更漏的声音将残,转辘在响,井边已有人汲水。刚从睡梦中被弄醒,一双眼珠儿炯炯发光,泪水滴在枕上,枕头一片湿冷。

我们紧握住对方的手,看寒风吹动鬓发,临去的心情彷徨无……

(见上册 第297页)




唐圭璋先生《宋词三百首笺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对此词虽然没有自己的解释,然而,其评笺选三为:

     【评笺】

       沈际飞云:“唤起”句,形容睡起之妙。(《草堂诗馀正集》)

       王世贞云:美成能作景语,不能作情语;能入丽字,不能入雅字;以故价微劣于柳。然至“枕痕一线红生肉”,又“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动人。(《艺苑厄言》)

        黄蓼园云:按首一阕言未行前闻乌惊漏残,辘轴响而惊醒泪落。次阕言别时情况凄楚,玉人远而惟鸡相应,更觉凄婉矣。(《蓼园词选》)

     (见144页)  

     则其本意自此可见矣。




    郭伯勋先生著《宋词三百首详析    中华书局  2004》对此词解释为:此首一题“早行”,写夫妻离别之情。上片写丈夫晨起唤妻,准备告别;下片写夫妻分手和别后念妻之情。

上片起二句写别前的环境气氛。夜半啼乌写人即惊醒。“更漏将残”写出发时间的逼近。辘转牵井写早勤者汲水声声在闻。结二句写别前娇妻之情。“两眸”“炯炯”写妻子听唤声而惊醒,一时睁眼发呆。“泪花落枕”写听丈夫的离别嘱咐不禁呜呜咽咽。“红棉冷”,一写颜色,一写温度,点出少妇之情态。“此二句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动人。”(王世贞《艺苑厄言》)……

(见209页)




     吕明涛   谷学彝 编注《宋词三百首  中华书局  2006》对此解释为:

  【注释】

①蝶恋花:这是一首别情词。上片写离别前之情景:月光皎洁,惊起乌鹊。更残漏尽,天色将明。辘转声响,已有早行之人。将别之人,一夜未眠,泪水已将枕芯湿透。……  

     (见147页)




     夏承焘先生选编的《宋词三百首  中华书局  2018》惜乎没有选录此词,无从得知夏先生及几位注析老师对此词的解释




      另外,从网络上较知名的网站

       如《古诗文网》对此解释为:    月光皎洁明亮,乌鸦噪动不安。更漏将残,摇动轳辘汲水的声音传到耳边。这声音使女子的神情更加焦烦,两只明亮的眼睛泪水涟涟。一夜来眼泪未断……




      如《历代古诗文(原中华诗词)》 对此解释为:…… 总此三句:乌啼、残漏、辘轳,皆惊梦之声。下两句实写枕上别情。「唤起」一句将凄婉之情怀,惊怯之意态曲曲绘出。……      




     综上所述,   对于此词,主流(名家和学者)的解释,将上片起首3句都解释为词人的听觉所感——乌啼声、更漏滴水声、辘轳提水声,其实仔细想一想,如此解释未免疏于细究,失于牵强。深入分析就可以发现其中的漏洞:

        如首句“月皎惊乌栖不定”,虽有乌啼声可闻,然“月皎惊”岂是可闻之事?没有目睹,岂可断定非“他惊”(动物惊、人类惊……)而必“月皎惊”?

        如“更漏将残”句,“将残”为一“程度”判定语,更漏虽有水滴声,然“将残”这种程度却非凭“耳闻”即可判定的!

        再如“辘轳牵金井”句,虽摇动轳辘汲水是有声可闻的,然轳辘汲水声及相关动作情景与“辘轳牵金井”  所表达的意境似乎有不小的区别。“牵”这个词很多场合表达的是存在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无声、不即不离、持续维持不变的动作,比如牧童牵牛、小孩牵盲人走路 等等。何况,本词题目为“早行”,若井旁都有人汲水了,要“早行”之人尚躺在床上未起,似乎不能称之为“早行”了!

       故此,愚以为,将此词首三句归结为词人睡觉中听声惊醒,尤其是有人在金井汲水才闻声惊醒之说,不仅牵强,而且冲淡模糊了词人的离别伤情至深至疼之意境,减弱了此词描写离别伤情之细腻、感人之深度。

       而换一个角度看此三句,则不仅没有了前述之牵强与矛盾,还会有截然不同的感受。如若不信,且将“耳闻”换作“目睹”试试。

“月皎惊乌栖不定”   ——夜深沉,月皎如昼,不时有树上栖乌啼飞、盘旋、随又飞落,原来是皎白的月色惊扰到栖乌 ,因而栖息不定。——非目睹,难以确定“月皎惊乌”:而非长时间观察,难以得出“栖不定” ;故此乃词人夜深难寐,独自倚栏(或者依窗)多时所亲眼目睹之定论;

       “更漏将残”——明明白白,非目睹,难以知道“将残”;此乃词人不寐多时,探询具体时间时所见;

         “辘轳牵金井”——天未破晓,井台上寂静一片,只有辘轳上的井绳一动不动地垂入井中,仿佛辘轳牵着金井似的。此乃词人目光游移时所见。

         以上三句实际是三幅画面,都是由倚栏或者依窗的离人(词人)亲眼所见之平常场景,然而将这平淡无奇的画面置入此词特定的环境中,就让读者看见了词人在分别前夜无法入眠,为让心爱的人休息,自己悄然起床,伫立凝视野外,等候破晓的别离之情——“悲伤”。寥寥三句表现出如此空寂凄静的场景,不由人不堕入词人的悲伤之中!

        接下来两句,顺理成章,天将破晓,词人要唤起爱人,准备动身远行了。又是两幅画面:

        “唤起两眸清炯炯”,唤起的爱人并非睡眼朦胧,而是“两眸清炯炯”;爱人并未睡着,已经醒了,而且是早已醒来且暗暗哭泣来着!——因为——“泪花落枕红绵冷”;读词至此,能不令人心颤!原以为词人独自在伤感离别,却原来心爱的人也同样在感伤泪流!这就让读者进一步看到,因为离别,离人“悲伤”、在家的人也“悲伤”。

        至此,寥寥数语白描几幅情景,居然将伤别离之情层层渐次展开,伤心之泪已湿透纸背矣,今日读之,依然感同身受,读景伤情。

       上片前三句,写词人深夜不眠悄然伫立独自悲伤,后两句写爱人深夜不寐卧床暗自流泪。虽在物理空间各自互不交流,然精神层面却心心相印,灵犀互通!把几个孤立且互不牵连的画面有机联系起来的是感情——依依不舍还互相体谅的离别之情!同时,白描直写的画面还不经意间告诉了读者,事情发生的时间——早!点明了题目。

下片前三句是写分别,“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霜风呼应下面的露寒。情侣送别在屋外,双手紧握,四目凝视,词人看到爱人的鬓发在霜风中颤抖,更增无限凄迷。以至于“去意徊徨”。还使得“去意徊徨”的另一原因,是词人实在不忍心说出告别的话语让爱人更加伤悲,所以“别语愁难听”!这个中怜惜、疼爱、踌躇、无奈,五味杂陈之情难以言表而又透露无遗!让人不得不钦佩词人功力的深厚!

           “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写告别后。虽然难舍,虽然徊惶,分别还是无可避免地来了!于是,女子返身进屋旋即上楼,为的是登高望远,可以多目送爱人一程(爱人回首也可以看见登楼的女人)!直至爱人远去望不见了,才觉得寒露侵身,周围没有任何动静(还是因为早),只有晨鸡打鸣远近相应。无比凄冷的场景淹没了女人,也占据了词人的脑海!如此的结句,让读者也会情不自禁的直冒寒气,更深一层体会到离愁别苦之情。



发表于 2021-12-4 09:58:34 | 显示全部楼层
评析有理有据,到位。学习了。
 楼主| 发表于 2021-12-4 10:38:23 | 显示全部楼层
—汉 发表于 2021-12-4 09:58
评析有理有据,到位。学习了。

谢谢版主!
发表于 2021-12-4 18:43:51 | 显示全部楼层
赏学。
 楼主| 发表于 2021-12-4 21:49:31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版主!
发表于 2021-12-4 22: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惊乌与月皎有一定因果关系。与栖不定也有互映关系。词意往往在词味里。如汤中盐味。不宜强解,今人往往喜欢释为白话以便理解,殊不知一入言诠便会失去其中许多真趣。
 楼主| 发表于 2021-12-4 22:20: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端春2017122 于 2021-12-4 22:21 编辑
迈五 发表于 2021-12-4 22:11
惊乌与月皎有一定因果关系。与栖不定也有互映关系。词意往往在词味里。如汤中盐味。不宜强解,今人往往喜欢 ...

“惊乌与月皎有一定因果关系。与栖不定也有互映关系。”此言诚不虚也!然愚意乃指“关系”非易由“耳闻”所判断,应系“目睹”所认定更为精准。
       虽有异议,还是感谢指教!
发表于 2021-12-5 20:16:31 | 显示全部楼层
诗无达诂,解词辛苦。必须点赞。
 楼主| 发表于 2021-12-6 09: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诗明 发表于 2021-12-5 20:16
诗无达诂,解词辛苦。必须点赞。

谢谢版主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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