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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呼我盟鸥,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那回归去,荡云雪、孤舟夜发。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
采香径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谁答?垂虹西望,飘然引去,此兴平生难遏。酒醒波远,正凝想、明挡素袜。如今安在?惟有阑干,伴人一霎。
姜夔《庆宫春》 是一首写景纪游之词,兼有伤逝、怀古、怀人等多重内容 ;多重主旨溶成一片,复杂交混,意蕴丰厚,朦胧迷离,曲尽其妙。余反复研读,时有所得。然于“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 句,对诸多解释,却有不同之理解。
按“古诗文网”解释,为“它翩翩飞舞似欲降下,却又背人转身掠过树梢远去。”
按“历代古诗文网”解释,为“仿佛要为「我」落下,却又背人转向,远远掠过树梢。”
按吕明涛 谷学彝 编注《宋词三百首》 注释,“木末”为“树梢”
郭伯勋 编著《宋词三百首详析》对此“木末”的注释,也是“树梢” ;然而在诠释“背人还过木末”句时,却避开木末,强调盟鸥“转身离人”,“暂时告别”。疑因此处用“树梢”解释“木末”,似有不妥,故略之。
蔡义江教授著《宋词三百首全解 》对此解释为: “荡双桨泛起波浪,船行进在漂浮着莼菜的水上,松风送来雨点,披上一件蓑衣,看引人发愁的暮色,渐渐地弥漫于空阔的水天间。我招呼着那与我旧有盟约的沙鸥,它在空中盘旋着,像是要飞下来,又转而离开人掠过树梢去了。”
以上所列,皆指“木末”为“树梢”解,之所以如此,恐本于“木末”之自古含义及大多人以“木末”代“树梢”之惯常用法,未察及本词中的特定场景以及词人姜夔不囿于常规又不落窠臼的遣词用法。
愚以为,用“树梢”解释词中的“木末”颇有不妥。理由如下:首句“双桨莼波,一蓑松雨,暮愁渐满空阔”,描绘的是划动的船桨、水面波动的莼菜、一领蓑衣在身、伫立船头的词人、以及被暮色渐浓笼罩着的空阔湖面,用暮愁渐满来突出空阔,可见湖面之宽广。如此宽广的湖面上,在这里或者附近是不可能有树木出现的。或许有人会说:盟鸥是不是背人以后就接着掠过岸边的树梢了呢?余以为这种情况也是不会出现的,因为,接着词人回忆起五年前那回归去,“伤心重见,依约眉山,黛痕低压。”与五年前那次一样,重见到的是 太湖岸边依稀隐约秀眉一样连绵的远山,仿佛青色黛痕低压着双眸。既然太湖岸边的山脉都只是依稀隐约、像青黛色的压痕似的出现在词人的眼中,那么,那里的什么树木、什么盟鸥也根本非词人肉眼所能见到的。再说,从词人所乘船处,飞向如此远的岸边,即使盟鸥善飞,也不是瞬息即到的,即使该鸥鸟真的在山边树梢上飞过,其从“背人”到“还过木末”的时间间隔也会很长很长,长到若非刻意追踪,则根本无法将两者连上。况且,“翩翩欲下,背人还过木末”,描写的是盟鸥一气呵成的连续动作,其中,似无断断续续的动作存在。因此,鸥鸟在此处的背人,与飞往远处去以后的掠过树梢,是不会连贯出现在词人的眼中,更不可能让词人专门记下这两个动作,而刻意忽略其间的时间间隔。所以,合理的解释,“木末”应该为桅杆的顶端——即盟鸥朝着词人飞来——“翩翩欲下”,却又掠过词人及词人背后的桅杆飞往别处——“背人还过木末”!如此,一幅人、鸥互动的画面清晰显现,而且毫无违和、生硬牵强之感。
为什么说这里的“木末”是指桅杆顶端呢?余认为还有理由如下:
1、中国古代,木帆船是内河航运的重要工具,据史书记载,在汉朝就出现了四桅木帆船,到了宋朝,木帆船技术更是趋于成熟,得到了非常广泛的使用。
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对帆船就有详细的刻画;
《清明上河图》中出现的内河船
2、姜夔此词的创作背景是:“自封禺同载,诣梁溪。道经吴淞。山寒天迥,云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错杂渔火。”(见词序);即词人自封禺(二山名,在今浙江德清县西南)东诣梁溪(今无锡),行程是由苕溪入太湖经吴松江(应为今苏州吴江,垂虹桥在其境内),沿运河至无锡;全程都是乘船而行,而姜夔所处年代较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年代更后,其所乘之船定是木帆船无疑。
3、“因赋此阙,盖过旬,涂稿乃定”,“平甫、商卿、朴翁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见词序)即词人创作此词并非一时之兴,匆匆成就。且同行之人“皆工于诗。所出奇诡;余亦强追逐之”,所以词人乃后经十多天,反复修改定稿。必不会出现根本无法存在的“树梢”之显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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