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12：北江诗话 清 洪亮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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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传》僖公十三年城濮之战，《传》言「执宛春以怒楚」。今《庐州府志》载宛春为庐州人，不知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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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律之多，无有过于宋陆务观者。次则本朝查慎行。陆诗善写景，查诗善写情。写景故千变万化，层出不穷；写情故宛转关生，一唱三叹。盖诗家之能事毕，而七律之能事亦毕矣。近日赵兵备翼亦擅此体，可为陆、查之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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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唐以后，小杜才识，亦非人所及。文章则有经济，古近体诗则有气势，倘分其所长，亦足以了数子。宜其薄视元、白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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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唐一代，诗文兼擅者，惟韩、柳、小杜三家。次则张燕公、元道州。他若孙可之、李习之、皇甫持正，能为文而不能为诗。高、岑、王、李、李、杜、韦、孟、元、白，能为诗而不能为文，即有文亦不及其诗。至诗及排偶文兼者，亦祗王、杨、卢、骆及李玉溪五家。余则苏颋、吕温、崔融、李华、李德裕等，文胜于诗；李峤、张九龄、李益、皮日休、陆龟蒙等，诗胜于文。均不能兼擅也。宋代诗文兼擅者，亦惟欧阳文忠、苏文忠、王荆公，南渡则朱文公，余亦各有所长，不能兼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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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工部之于庾开府，李供奉之于谢宣城，可云神似。至谢、庾各有独到处，李、杜亦不能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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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初杨、刘、钱诸人学「西昆」，而究不及「西昆」；欧阳永叔自言学昌黎，而究不及昌黎；王荆公亦言学子美，而究不及子美；苏端明自言学刘梦得，而究亦不能过梦得。所谓棋输先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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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汉人之学，以郑北海为最。东汉人之文，以孔北海为最。东汉人之品，以管北海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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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才古今皆同，本无所不有。必视君相好尚所在，则人才亦趋集焉。汉尚经术，而儒流皆出于汉；唐尚词章，而诗家皆出于唐；宋重理学，而理学皆出于宋；明重气节，而气节皆出于明。所谓下流之化上，捷于影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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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代割据之主，皆有人材佐之，方足以倔强岁月。石赵之右侯，苻秦之王景略，李蜀之范长生等是矣。降至唐末、五代皆然，吴越之罗隐，荆南之梁震，马氏之高郁，皆其人也。他若李密之用邴元真，王世充之用段达，以迄张士诚之用黄蔡叶，虽欲不亡，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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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三良，鲁两生，以迄田横岛中之五百士，诸葛诞麾下之数百人，皆未竟其用而死，惜哉！
　　
　　鹊巢避太岁，明有所烛也。拘儒避反支，识有所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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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知诰辅吴之初，年未强仕，以为非老成不足压众，遂服药变其须鬓，一日成霜。宋寇莱公急欲作相，其法亦然。余见近时公卿，须鬓皓然，而百方觅药以求其黑者，见又出二公下矣。袁大令枚有《染须》诗，余尝戏之曰：「公事事欲学香山，即此一端，已断不及。香山诗曰：『白须人立月明中』，又云『风光不称白髭须』，而公欲饰貌修容，是直陆展染须发，欲以媚侧室耳。」坐客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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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真宗称向敏中大耐官职。此言实可警热中及浮躁者。盖一切功名富贵，惟能耐，器始远大。徐中书步云，召试得隽，急足至，方同客食牢丸，喜极，以牢丸觅口，半日不得口所在。人传以为笑。此即不能耐故也。《世语》称魏文帝与陈思王争为太子，及文帝得立，抱辛毗颈曰：「辛君知我喜不?」毗归告其女宪英，宪英以为「宜惧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是知仓猝中最足以觇人气局度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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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刺史绅，生平好色，正室至四五，娶妾媵仍不在此数。卒以此得暴疾卒。余久之哭以诗曰：「闲情究累韩光政，醇酒终伤魏信陵。」盖伤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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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兵备星衍配王恭人，善诗，所著有《长离阁集》，兵备曾属余为之序。盖余次子盼孙，曾聘恭人所生次女。然两家子女，不久并殇。恭人亦年二十四即卒。其闺房唱和诗，虽半经兵备裁定，然其幽奇惝恍处，兵备亦不能为。如「青山独归处，花暗一层楼」「一院露光团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此类数十联，皆未经人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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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唐书杨贵妃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杜牧之诗所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者也。人遂传送荔枝自此始。不知非也。《后汉书和帝纪》云：「临武长汝南唐羌上书云：『旧南海献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云云，帝遂下诏『勅大官勿复受献。』由是遂省焉。」谢承《后汉书》所载亦同。是荔枝之贡，东汉初已然，不自唐始，亦不自贵妃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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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贤《后汉书注》引《帝王世纪》：「纣时，倾宫妇人衣绫纨者三百余人。」绫字始见此。《说文》：「东齐谓布帛之细者曰绫。」《玉篇》：「绫，文缯也。」盖布帛之细者皆可名绫，今俗有绫布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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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里中有以酒食醉饱至成狱讼者，余戏赠以诗，内一联云：「内史狱词由海蛤，涪翁风病起江瑶。」一时传以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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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吕不韦使其客八人着所闻集论为八《览》十二《纪》，三十余万言。汉淮南王客亦八人，《汉书》所云「八公」者是。今考两家宾客，类皆割裂诸子、挦撦纪传成书。秦以前古书，亡佚既多，无从对勘，即以今世所传《文子》一书校之，遭其割截者十至七八，又故移徙前后，倒乱次序，以掩饰一时耳目，而博取重资。故余《咏史》中有一篇云：「著书空费万黄金，剽窃根原尚可寻。《吕览》《淮南》尽如此，两家宾客太欺心。」足见宾客之不足恃，古今一辙。唐章怀太子注《后汉书》，魏王泰着《括地志》等尽然。李书簏以一手注《文选》，所以可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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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自塞外还，道出河南偃师，闻吾友武大令亿卒，往哭之，其子明经穆淳出谢，并乞题数语于繐帐，以慰先人。余即作一联云：「降年有永有不永，廉吏可为不可为。」盖大令诸兄皆老寿，惟大令年未周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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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阳涂上舍国熙《淮阴侯》一诗，颇有论古之识，今录之：「首建奇谋辟汉疆，韩侯未肯负高皇。不将十面收强楚，终见三齐识假王。相背君休思蒯彻，存心谁复似张良?临风空洒英雄泪，淮水淮山两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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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景易，写情难；写情犹易，写性最难。若全椒王文学厘诗二断句，直写性者也。「呼奴具朝飱，慰儿长途饥。关心雨后寒，试儿身上衣。」「儿饥与儿寒，重劳慈母心。天地有寒燠，母心随时深。」实能道出慈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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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人有《白门莫愁湖》诗：「英雄与儿女，各自占千秋。」余以为英雄、儿女平分，尚未公允，曾口占一绝云：「神仙富贵分头占，一个茅山一蒋山。只有斯湖尚公道，英雄儿女总相关」。盖分言之，不如浑言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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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君能有几多愁?却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后主词，写愁可谓至矣。余最爱白门凌秀才霄《秦淮春涨》诗云：「春情从此如春水，傍着阑干日夜生。」写情亦可云独到。二君皆借春水以喻，然一觉伤心欲绝，一觉逸兴遄飞，则二君之所遇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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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蝉曳残声过别枝」，实属体物之妙。余又见残声未到别枝，而半道复为雀所食者，雀嗉中尚若音响，曾作《哺蝉行》云：「一蝉响一枝，十蝉响十柯，闲开四面窗，蝉响何其多。余声尚未到别树，黄雀突来将汝哺。微虫虽小响未沈，倘向黄雀喉中寻。」亦可见天地间景物，无所不有，苦吟者亦描写不尽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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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传》：蔡哀侯见息妫弗宾，又云楚子元欲蛊文夫人，及子元反自郑，遂处王宫。曰「弗宾」，曰「欲蛊」，盖好色之招衅也。今汉水入江处，有桃花夫人庙，相传即息夫人。余尝题一绝云：「空将妾貌比桃妍，石上桃花色可怜。何似望夫山上石，不回头已一千年。」吊之亦原之耳。《诗序》言江汉之女，被文王之化，有不为***所污者。是知遇***而不污，惟第一等烈女子能之，若息妫之遇楚文，高澄妻之值高洋，皆所云***之污也。洋之禽兽行，固不足责；楚文能为伐蔡复仇，似良心尚有未泯处。至子元蛊之成与否，尚属疑案。总之，悲其遇可也。原其心亦可也。若元微之之崔氏，则失之于前；陆务观之妻唐氏，则失之于后。又不可援息妫之例。女子不幸而作秋胡之妻、乐羊之妇。然身可死，名不可没也。若息妫者，则又恨其名之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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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画溪山，必须画舫乃称。平山堂之舫，不及西子湖，西子湖之舫，不及桃叶渡。至若山阴镜湖之舟，虽船船皆画，然正如薄笨之车，旋转不便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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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邱泛舟，以朱翠炫目胜。秦淮泛舟，以丝竹沸耳胜。平山堂泛舟，以园林池馆称心胜。若西子湖、鉴湖，则以上三者，春秋佳日，时时有之。又加以山水清华，洞壑奇妙，风云变化，烟雨迷离，觉可以娱心志、悦耳目者，无逾此也。外如鸳鸯湖之百重杨柳，消夏湾之千里芙蕖，柳色花光，亦其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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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屡梦至一处：石厓陗削，门外有古涧，时濯足其中。遇有不称心事，辄诵旧作二句云：「久无胸次居公等，别有池台寄梦中。」即指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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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莲之诗，佳处在不着纸；杜浣花之诗，佳处在力透纸背；韩昌黎之诗，佳处在「字向纸上皆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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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昭帝十四岁，识上书人之诈。显宗八岁，辨奏牍之诬。皆所谓「生而知之」者。魏高贵乡公亦然，特所遇不幸耳。汉灵帝之不登高，晋惠帝之「何不食肉糜」，则真下愚耳。然以惠帝之愚暗，而于嵇绍之死，则曰「侍中血弗浣」。成帝之童蒙，而于刘超、锺雅之遇害，则云「还我侍中右卫」。是知惟忠义可以感人，无智愚贤不肖之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