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钲诗书画集》序
文/李家宁
读赵钲先生的作品，我常想起石涛在《画语录》里那句话：“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往今来，诗书画兼擅者不乏其人，文徵明以“四绝”名世，郑板桥以“三绝”称奇，但赵钲之所以是赵钲，不在他承续了哪一脉文人画的香火，而在于他把“猴”这个题材从民间吉祥符号的窠臼里拽了出来，放进了一个诗人对人间世相的凝视之中。这部集子所收的诗、书、画，合而观之，是一个当代文人以笔墨为道场、以灵猴为话头的修行记录。
赵钲画猴，最易被误读之处，恰是“像”。他早年工笔入道，对猴的面孔、爪趾、攀援姿态的把握精确到毫厘。但若止于此，他不过是一个技艺精湛的画工。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他为什么画了五十年猴，却越画越“不像”猴了？答案藏在他自己的话里：“我画中的猴已不是自然猴的再现，而是经过自己心灵的酝酿，变成一只只人格化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艺术形象。”这不是简单的“拟人化”修辞，而是一种认识论上的翻转：他画的不是猴，是人；不是动物园里的灵长类，是人间世的悲欢。看他《松萝月色》题诗：“与子同心总有缘，生前福寿信能全。楹堂皓月明如镜，普照银辉万户圆。”画中的猴相依相偎，诗里的“同心”与“万户圆”却分明指向人伦的圆满。猴在这里成了一种“方便法门”，借它的形，说人的事。这让人想起禅宗所谓“指月之指”——猴是指，人间情味是月。赵钲的高明处，在于他从不把手指当作月亮。
由此可以引出这部集子最值得珍视的部分：《花鸟画二十四品》。司空图《诗品》以二十四种意境论诗，赵钲依韵而作，以画学范畴对应诗学范畴，每品八句三十二字。这看似是一场文人的文字游戏，实则暗含一个严肃的理论野心：他要为花鸟画建立一套品评语言，而这套语言不是从古人那里照搬的，是从他四十年的笔墨实践中长出来的。试看“超诣”一品。司空图原文“匪神之灵，匪机之微”，以老庄玄思状超然物外之境，读者十有八九不得其门而入。赵钲以四字破之：“不似之似。”这四个字出自石涛，又经齐白石发扬，但赵钲把它放在“超诣”的框架里，用意极深。“不似之似”不是折中主义，而是一种认识论上的自觉：画不能是对象的复制，也不能是对象的否定，而是在似与不似之间打开一个意义空间。这正是禅宗“不即不离”的智慧——即之则执，离之则空，唯在不即不离处，真意方显。赵钲以画家的实践而非理论家的思辨抵达了这个命题，其说服力远非纸上谈兵者可比。
再看他论“冲淡”：“染翰明志，俗念劫灰。素心以淡，洁羽于飞。”司空图的“素处以默，妙机其微”说的是诗人主体的虚静，赵钲则把它转化为画家的用墨状态。“劫灰”二字用得极重，那是经受过时间焚烧之后剩下的东西。一个在文革中做过代课教师、在绣花厂谋过生、在数十年间目睹艺坛潮起潮落的人，说“俗念劫灰”时，不是在背诵古人的雅趣，而是在陈述自己的切肤之感。冲淡不是寡淡，是烈火烧尽之后的余烬温度。这种从生命经验里淬炼出的画学判断，比任何引经据典的注疏都更接近艺术的本源。
赵钲有一方自创的笔法，名曰“筑锋”。其要义是笔尖如蜻蜓点水般轻触纸面，在多次点提中提写出一个点，力透纸背而不失灵动。这个细节看似技术性的，实则关涉中国书画的核心命题：力与韵的关系。包世臣论书讲“中实”，讲究笔笔送到，赵钲的“筑锋”却是在“送”与“留”之间找到了一条窄路。它不追求一泻千里的痛快，而追求每一次触碰的精确与克制。这与他画猴的策略如出一辙：猴的灵动是表面，底下的控制才是真功夫。他那面挂满数百支毛笔的“毛笔墙”，那些在车上、枕上练习绞转的日夜，那些醒来发现铅笔头在被窝里的清晨，都是“筑锋”二字背后的代价。禅门讲“渐修顿悟”，赵钲的顿悟时刻，是从无数个渐修的暗夜里熬出来的。
由此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在文人画传统已然断裂的当代，诗书画兼擅究竟意味着什么？赵钲的答案不在理论宣言里，而在他那些题画诗与画面构成的具体关系中。以《攀藤观瀑》为例：“松风吹解带，溪月听弹琴。美意存深远，悠悠万古音。”二十字置于画幅之上，不是对画面的说明，而是对画面的溢出。诗把观者的目光从松与瀑引向“万古音”，引向一个画面无法直接呈现的时间维度。这与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命题已有微妙差异：王维的诗画关系是空间上的相互映照，赵钲的题画诗却常常在时间上做文章。他的猴画配诗，往往把瞬间的动作（攀藤、摘果、相偎）接入一个更大的时间框架（千秋、万古、六朝），使画面获得了一种超出尺幅的纵深。这种手法，与其说是继承文人画传统，不如说是以一个现代诗人的时间意识重新激活了那个传统。
当然，赵钲的局限也在这里。他的诗，工稳有余而奇崛不足；他的画，温润可亲而锋芒内敛。他不属于那种以破坏性力量震动艺坛的人物，他的价值在于另一种维度：在一个普遍追求“突破”与“创新”的时代，他以近乎笨拙的坚持，守住了一种正在消逝的完整性。诗、书、画在他这里不是三种可以分别打分的技艺，而是同一种心性的三个出口。读他的《三十年画好一棵树》，看他三十年反复写生六朝松，废寝忘食、坐卧行吟，忽然觉得，那棵“虬枝且伴老龙眠”的六朝松，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不急于抽枝，不急于开花，在岁月的风霜里慢慢长出筋骨，等后人路过时，才发觉这棵树的根已经扎得那样深了。
陈明远先生记赵钲作画时“振衣撸袖、挥洒自如，面带酡红、气定神闲”，说那一刻的赵钲“更像冲锋陷阵、挥戈杀敌的勇士”。我未曾亲见，但读其诗观其画，能想见那个画面。一个瘦削的文人，站在宣纸前，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支毛笔。但就在那支笔落下去的瞬间，墨在绞转中生出韵律，猴在似与不似之间活了过来，诗在题跋的位置上为画面打开了另一重时空。这大概就是赵钲五十年笔墨修行最诚实的回报：他不需要擂鼓鸣金，纸上的万千气象，自有一种沉默的声势。
谨以为序。
李家宁
丙午年冬于政和碧水豪庭
作者简介
李家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红消香断》《诗和远方》《生如夏花》《初心逐梦》《穿越时间的雪》《赋咏山河》《再造红楼》七部专集。十余次参加《中华诗词》高研班、诗词名家精品班与金秋笔会，两度应邀出席《诗刊》社联动闽浙作协主办的诗歌盛会。千余首作品刊发于《诗刊》《星星》《诗选刊》《福建文学》等主流文学期刊；在中国诗歌网发诗作940首，在中华诗词曲论坛刊发诗词赋500多首(篇)，先后斩获全国文学赛事奖项六十余项。常年奔走于各地文旅诗会、文学讲坛，开展创作交流五十余场。步履山河淬炼诗情，笔墨丹青礼赞家国，满怀深情书写故土风华。
|
辽公网安备21130202000468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