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钲诗词集》序
文/李家宁
赵钲先生通过夏学海诗友嘱我为他的诗词集作序，我踌躇再三。倒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的诗，恰恰是最不容易“序”的那一类——它们不靠奇字僻典吓人，不靠宏篇大论撑场面，读来清清爽爽，仿佛信手拈来。可正是这种“清爽”，最见功力，也最难说清楚。古人论诗有“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之语，移赠赵钲，正合适。
赵钲以画猴名世，世人多知“赵猴子”，而少知其诗。其实他的诗龄比画龄更长。兴化书香门第出身，祖父是晚清秀才，父亲与伯父有《花萼相辉》诗集传世。他自幼背诵唐诗宋词，至今《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张口即来。十二岁拜师学画，十四岁正式从师，可诗词一道从未放下。他是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全球汉诗总会理事，供职于江苏省作家协会并于此退休——说到底，他的第一身份，恐怕是诗人，画是诗余。
这部诗词集所收，律绝为主，兼及长短句。通读一过，我最强烈的感受是：赵钲的诗，是“走”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他一生行路甚多，西双版纳看猴，峨眉写生，张家界寻幽，新疆办展，高淳访友，六合看石柱林，宝华山玉泉寺品茗。每到一处，必有诗。这些诗不是坐在书斋里搜肠刮肚的产物，而是脚踩在泥里、眼看在物上、心动了才落笔的。看他的《辛丑夏日与诸友游高淳》：“竹林深处觅人家，闲倚池栏赏藕花。锦鲤追波腾跃去，化龙舒啸一天霞。”四句里有人家、有藕花、有锦鲤、有晚霞，层次由近及远，色彩由淡入浓，末句“化龙舒啸”陡然拔起，把一次寻常的夏日游赏写出了气象。这种诗，坐在书房里想是想不出来的，非得真在竹林深处站过、真看过锦鲤跃水不可。
赵钲诗中最见性情者，是那些题画诗。他画猴五十年，题猴诗不计其数。这些诗有一个共同特点：不粘不脱。粘了，成了画幅说明；脱了，与画无关。他恰好走在中间。如《攀藤观瀑》：“松风吹解带，溪月听弹琴。美意存深远，悠悠万古音。”前两句化用王维“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只改一字，境界全出。王维的“山月照弹琴”是人在月下弹琴，赵钲的“溪月听弹琴”是月听人弹——主客移位，画中猴成了听琴者，观者又成了听“月听琴”者，一层套一层，二十字里藏了三重耳朵。这种手法，看似轻巧，实则是深于诗道者方能为之。再如《光透竹林》：“和光映透竹林深，中有仙猿爱语亲。德厚心高堪比竹，羡君以福托终生。”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写人，把猴的“爱语亲”与人间的“德厚心高”接在一起，猴耶人耶，浑然不分。这正是赵钲画猴、题猴的一贯路数：借猴说人，以猴喻世。
但若只看到这一层，还不足以尽赵钲之诗。他有些诗，表面写物，内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思致。看《园蔬集萃》：“采摘欢欣念尔劳，施肥积水仰华韶。朝阳滴露晨方好，正念微尘万劫消。”前两句还在地里，写种菜的辛劳与欢喜；第三句“朝阳滴露晨方好”尚是寻常景语；第四句“正念微尘万劫消”忽然跃入佛教语境，把一粒微尘、一滴晨露与“万劫”对举，瞬间把一首园蔬诗拉升到了华严境界的门口。这不是掉书袋，而是一个真正在晨露前站过、在菜地里劳作过的人，忽然被某种更大的东西击中了。禅宗讲“担水砍柴，无非妙道”，赵钲未必有意说禅，但他写园蔬写到“万劫消”，已是将日常劳作接入了超越维度。这种诗，比那些刻意谈玄说妙的篇什，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赵钲论诗，有一句我印象极深：“诗画印书相融处，圣哲传因物外珍。”这是《画外功》里的句子。他把诗书画印的融通，不是看作技术上的互相借用，而是看作“物外珍”的传递通道。换句话说，诗书画印四者，不是四样手艺，而是同一个心性的四个出口。他的诗之所以不事雕琢而自有风致，正因为写诗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作诗”，而是心性到了那里，笔跟着走。他的画之所以耐看，也因为背后站着一个会写“正念微尘万劫消”的诗人。这种“通”，不是刻意打通，而是本来如此。
当然，赵钲的诗也有可以商量之处。他的绝句胜于律诗，短制胜于长篇。律诗如《佳果寿王》十六句，铺陈排比，气脉贯通，但比起他那些二十字的题画绝句，总觉少了些“一针见血”的痛快。他有些诗用语偏熟，比如“祥和岁月绽繁葩”“和美丰收乐敬神”之类，意思到了，字面稍觉平易。但这恐怕也正是他的好处：他不以“语不惊人死不休”为能事，他的诗是写给懂的人看的，不是写给考官看的。在一个竞相以生僻字、拗折句炫技的时代，赵钲这种“老妪能解”而内藏筋骨的诗，反而有一种稀缺的诚实。
最后，我想说说这部集子里那些最短、也最不起眼的诗。比如《竹林深处》：“拳高春意暖，相嬉两忘机。细雨随风润，笋芽破土肥。”二十字，写猴拳高相嬉，写细雨润笋，末句“破土肥”三个字，土腥气扑面而来。这不是文人雅趣，这是真正在泥土边蹲过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赵钲的诗词，说到底，好就好在这个“土腥气”上。他不飘，不装，不端着。他的诗里有园蔬的绿、枇杷的黄、灵芝的赤、松萝的月、六合的石柱、高淳的锦鲤。这些东西比“雅”更难得，它们是一个诗人活过的证据。
读罢全稿，我想起他写六朝松的两句诗：“欲问六朝遗韵事，虬枝且伴老龙眠。”赵钲的诗，就像那棵六朝松：不急于抽枝，不急于开花，在岁月的风霜里慢慢长出筋骨。等后人路过时，才发觉这棵树的根已经扎得那样深了。
谨以为序。
李家宁
丙午年冬于福建政和碧水豪庭
作者简介
李家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红消香断》《诗和远方》《生如夏花》《初心逐梦》《穿越时间的雪》《赋咏山河》《再造红楼》七部专集。十余次参加《中华诗词》高研班、诗词名家精品班与金秋笔会，两度应邀出席《诗刊》社联动闽浙作协主办的诗歌盛会。千余首作品刊发于《诗刊》《星星》《诗选刊》《福建文学》等主流文学期刊；在中国诗歌网发诗作940首，在中华诗词曲论坛刊发诗词赋500多首(篇)，先后斩获全国文学赛事奖项六十余项。常年奔走于各地文旅诗会、文学讲坛，开展创作交流五十余场。步履山河淬炼诗情，笔墨丹青礼赞家国，满怀深情书写故土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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