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心承大道 凡骨亦青山 —— 刘中伟《咏卖瓦盆者老黄》汉俳组诗品鉴

神州汉俳

朴心承大道 凡骨亦青山 —— 刘中伟《咏卖瓦盆者老黄》汉俳组诗品鉴


文/李易成

在《洞庭汉俳》诗社第二百二十三期同题征稿中，出题人以 “墙下挑担人” 的人间故事设题，以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十三字墙书为精神底色，跳出山水咏怀、风月抒情的传统诗题框架，将笔墨落点于市井凡人、底层苍生。故事里的卖瓦盆老者老黄，一生布衣、不识文字，终日挑担走村串巷，以微薄营生奉养老母；历经时代更迭、生计坎坷，瓦盆滞销之后，又改修盆、收废品，板车代步，始终奔走不息。他不解书卷义理，却以一生躬行，践行了世间最朴素的人生大道。

本次同题诸多诗作之中，刘中伟《咏卖瓦盆者老黄》四首汉俳，自成完整体系。前三首聚焦老黄个体，特写这一位墙下挑担人，循着尽孝、守道、澄心的脉络层层铺展；第四首则由一人推及万千，打通古今，把老黄的品格，归为世代劳动者共有的精神底色。四首彼此呼应、由小及大，扎根人物真实的人生境遇与精神内核，以极简的五七五句式、温润沉厚的笔力，描摹凡人风骨，诠释布衣大道。四章层层递进、首尾圆合，从谋生尽孝的烟火日常，到守道安身的精神格局，再到历经风雨的通透豁达，最后升华为对劳动群体精神谱系的回望，完整塑造了一个目不识丁、心藏丘壑，身处风尘、性存澄澈的底层行者形象，是本期同题创作中最贴合题引、最具温度、最见深度的佳作。

第一首：「哪管身上尘，走村串巷历冬春，微酬奉慈亲。」
小诗开篇落地人间，无一字虚饰，无一句浮华，直接锚定老黄最本真的人生底色 —— 谋生与尽孝。“身上尘” 三字，极简白描，勾勒出挑担行者的日常百态。半生奔走、风雨随行、尘土沾衣，是底层劳动者最真实的生活写照，没有英雄的光环，没有文人的风雅，只有烟火人间的质朴与辛劳。

“走村串巷历冬春” 一句，以四时流转写人生跋涉。冬去春来、寒暑往复，岁岁年年的奔波，不是一时生计窘迫，而是一生的坚守与担当。短短七字，拉长了时间维度，将碎片化的日常劳作，沉淀为漫长岁月的生命常态，让人物形象瞬间立体厚重。

结句 “微酬奉慈亲” 是整组诗的精神根基，也是老黄一生奔波的初心原点。题引故事有言，老黄数十年风雨奔波，始终恪守本心，日间奔走谋生，昏时归家侍母，卧床老母的朝夕照料，是他所有辛劳的意义所在。世人奔波，或为名利、或为前程、或为浮华，而老黄一生所求，不过微薄酬劳，以安亲养老。

在浮躁功利的当下，世人足不出户便心生倦怠，安逸之时犹怨辛苦，顺遂之日仍贪浮华。反观老黄，身劳而心定，行苦而情真。这一句没有刻意煽情，却以最朴素的人间孝道，写出凡人最珍贵的品性。劳作之苦、风尘之累，皆因一份亲情担当而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意义。开篇一首，扎根烟火，立足人本，为后续三首的精神升华筑牢了现实根基。

第二首：「土墙字意真，辗转谋生劳此身，乐道非安贫。」
如果说第一首写行，写肉身的奔波与世俗的担当，那么第二首便写心，写精神的坚守与灵魂的通透，是整组汉俳的题眼与诗魂。

“土墙字意真” 紧扣本期诗题核心意象 —— 公社土墙的十三字箴言。老黄目不识丁，不解文墨奥义，每过土墙必驻足问询，数十年往复如此。他并非记性愚钝，而是每一次听闻，皆为内心寻一份安稳。土墙文字，于文人墨客是诗词警句、山河豪情，于老黄，是行路的底气、立身的准则、安身的慰藉。一个 “真” 字，精准点破真谛：文字的真谛，从不在辞藻玄妙，而在知行合一；大道的本真，从不在书本文字，而在躬身践行。

“辗转谋生劳此身” 回归人物现实，再次贴合故事底色。时代变迁，塑料盆盛行，瓦盆无人问津，老黄终日奔波、一无所获；生计窘迫之时，他轻抚瓦盆、默然释怀，不悲戚、不沉沦，重整担子继续前行。从卖瓦盆到修瓦盆、收废品，板车代步、辗转求生，一生劳碌、一生辗转，从未懈怠、从未抱怨。这句诗，写尽底层苍生的无奈与坚韧，没有苦难叙事的悲情，只有直面生活的坦然。

全诗最见风骨、最显格局的便是结句乐道非安贫。这短短五字，彻底跳出了底层题材创作的俗套窠臼，是对老黄精神内核最精准、最深刻的注解。世人常将布衣劳苦、清贫度日，简单归为 “安贫乐道”，殊不知二者境界天差地别。

“安贫” 是被动认命，是迫于境遇的无奈妥协，是困于贫贱的消极苟安；而老黄的一生，从不是甘于贫穷、认命沉沦。他终日奔走、辗转求生、屡经坎坷却永不言弃，是主动扛起生活、努力奔赴生计、坚守人生本心。他不识大道经文，不懂圣贤义理，却以孝亲向善、踏实立身、遇挫不馁、初心不改的一生躬行，暗合世间大道、坚守人间正道、乐享本心之道。

目不识丁，却能合道；身处贫贱，却不困贫。这便是老黄最动人的风骨，也是这首诗超越普通咏人诗作的核心价值。诗人以通透的人文视角，读懂了底层凡人的精神高贵，不怜悯、不俯视、不拔高，平等平视，写出布衣之脊梁、凡人之大道。

第三首：「心似镜面新，任他风雨往来频，笑对楚山春。」
这一首收束肉身之苦、生计之累，升华心境之境、人生之态，完成从躬身行事到澄心悟道的升华，气韵温润通透，余味悠长不尽。

“心似镜面新” 是全篇最精妙的意象塑造。镜面澄澈透亮、不染尘埃，可照万物而不自染，恰如老黄本心。半生风尘扑面、半生世事磨砺，见过生计寒凉、遇过人间困顿、经过人世风雨，却始终保留一份纯粹真淳的本心。世人读书知理，却多心蒙尘埃、浮躁倦怠、功利缠身；老黄不识一字，却心如明镜、澄澈如初，历经万千风雨，本心依旧崭新。此句暗合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的通透禅意，却无文人刻意求禅的雕琢，全然贴合普通人纯粹质朴的天性，恰到好处、浑然天成。

“任他风雨往来频” 一句，笔调从容舒缓，褪去少年意气的对抗激昂，尽显岁月沉淀后的沉稳淡然。人生风雨轮番来袭，时代更迭、生计艰难、岁月沧桑，皆是凡人一生必经的磨砺。一个 “任” 字，写出老黄的人生姿态：不怨天、不怨命、不悲苦、不退缩，坦然接纳世事浮沉，从容奔赴前路漫漫。不是麻木妥协，是阅尽风霜后的笃定，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是躬身践行大道之后的从容。

结句 “笑对楚山春” 为这一章点睛收尾，定格温润的气韵底色。诗人摒弃清冷枯寂的表达，独留 “笑对” 二字，极具匠心。这一笑，不是年少轻狂的恣意欢笑，不是一帆风顺的悠然喜乐，而是饱经风霜、历尽坎坷、坚守本心、践行大道之后的豁达浅笑。半生劳苦未凉初心，一身风尘未改本色，生活予他千般磨砺，他报人间一份纯粹温柔。楚山苍苍、春风岁岁，山河依旧、初心不改，凡人风骨，融入山河。结尾七字，景情合一，将底层小人物的一生坚守，汇入山河岁月之中，让个体的平凡人生，拥有了比肩青山的精神高度。

第四首：「千年鉴直淳，暮织朝耘何须论，厚道属人民。」
前三首专注于 “这一个” 老黄，描摹他的日常、心志与心境；到这一首，笔锋荡开，由个体走向群像，由当下连通千古，是整组作品思想的最终落点。

“暮织朝耘” 四个字，抓取了千百年来劳动者最典型的生命节律。朝起劳作，日暮方休，耕田、负贩、挑担、手艺营生，一代又一代，在这样的节律里默默谋生。老黄挑瓦盆走村串巷，正是这种古老生存方式在近代的延续，他不是孤立的特例，而是这条绵长脉络里普通的一环。古往今来无数农人、手艺人、挑夫小贩，没有显赫的声名，没有读书著文的机缘，靠着双手谋食，在漫长岁月里默默承载生计之重。

“千年鉴直淳”，一个 “鉴” 字厚重沉实。千年时光，浮华说辞转瞬消散，唯有这份直爽、淳厚的品性，经得住岁月长久检验。不必高谈玄理，不必著书立说，世代劳作本身，就是这份品性无声的见证。“何须论” 三字，克制又深沉。这份醇厚，不需要文人反复阐释、刻意标榜，它本就蕴藏在日复一日的谋生劳作之中，自在自足，不言自明。

落脚一句 “厚道属人民”，是全诗最终的价值落点。这份厚道，包含着劳动人民的忍耐、醇厚、淳朴，更藏着内生的乐观进取。忍耐不是懦弱，醇厚不是愚钝，淳朴不是浅陋。生意冷落、世事变迁，老黄不落泪、不颓丧，只是重新挑起担子，换一种营生继续奔走。这份韧性，正是无数劳动者共有的精神特质：接纳苦难，却不屈服苦难；处境清贫，却守住本心良善。土墙上面那十三字，落在老黄身上，落到千千万万朝耘暮织的普通人身上，不再是纸上的文辞，而是一代代劳动者用脚步、用双手去印证的生命信条。

四首连观，章法脉络清晰：首章写孝亲立身，是凡人之本；次章写守道安身，是凡人之魂；三章写澄心自守，是凡人之境；末章拓开视野，写群像传承，是凡人之根。由一人而观万民，由一世而观千年，层层递进，格局不断拓宽。

相较于同题诸多作品，此组汉俳最大的优势，在于知人、懂人、不欺人、不谀人。部分诗作空写山河壮阔、豪情壮志，将布衣老者塑造成凌云豪杰，脱离人物本真、流于口号空洞；部分诗作侧重画面描摹，有形无神、有景无魂。而刘中伟此作，扎根故事本源、贴合人物本心、深挖精神内核，文字质朴无华却字字有重量，句式简约平淡却句句有深度。

文人识字论道，多空谈大道、纸上谈理；布衣躬身行路，皆践行大道、以身证心。老黄一个挑担卖瓦盆的普通人，正是无数朝耘暮织劳动者的缩影。忍耐而不颓，淳朴而有骨，身处风尘而心底光明，历经坎坷而依然向前。这便是 “厚道”，是刻在劳动者血脉里的底色。

风尘不改本心，平凡亦有高光，布衣可承大道，凡人自系千秋。四章汉俳，写一人而照群伦，记当下而通千古，藏人间烟火、见山河风骨、含天地大道，是本期同题中意境、格局、内涵、炼字皆臻上乘的精品。

附：
卖瓦盆者老黄


刘中伟


哪管身上尘
走村串巷历冬春
微酬奉慈亲


土墙字意真
辗转谋生劳此身
乐道非安贫


心似镜面新
任他风雨往来频
笑对楚山春


千秋鉴真淳
暮织朝耘何须论
厚道属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