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网上写北京的一篇小说,那地方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封】
文 日落西窗
一
疫情没完没了。
由起初的海鲜市场,一路的折腾过来,反反复复,说话三年了,搁谁受得了?反正秦老板开的这家小饭馆,是快歇菜了。
用他的话,前后经营了二十来年,从没这么难熬过。
就说每天的开销,入不敷出,几乎成了常态。说是疫情把食客吓没了,不假,可这仅是一方面,还一方面,就是没完没了的防疫,成天喊狼来了,这可比病毒还要命。就说他这巴掌大点儿的小饭馆,这期间,不知打哪儿冒出了成堆的防疫上级单位,无论哪个部门,都能过来呵斥上几句。
“你们这儿有多少员工?有疫区来的吗?”
“食客进店登记了吗?漏了一个,出了事,可不是封店那么简单。”
“全员核酸,都要去,一个别漏,七天一回。”
“还有,桌椅板凳也得核酸,别舍不得钱,这是规定。”
“疫苗都打了吗?是说三针,一针不少,一个不漏,没打的不能上岗。”
“上头刚下通知,自今儿起,每天核酸,不是今天,是天天,每天核酸完要如实上报。”
问:“这每天是几天?”
“上头没说,等通知。”回答的倒是干脆利索,就这么一句话,往这儿一撂,人家转身走了,敢不照办?不敢。那就得每天一大早,走上几里地,瞧见那儿人扎堆,哪儿聚着一大群的人,直接扎进去排队,准保都是测核酸的。
也甭抱怨,抱怨也没用,有脾气找病毒去。庆幸吧,起码还容开业。说不好哪天,能来上一帮,“咱这儿眼下属风险区了,你们这店得关一阵子。”
这不,上个月真就赶上了,胡同里有户人家,阳了。得,街坊邻里,四周围的一大片,全遭殃,蓝铁板一围,谁都甭想出家门,一个字【封】。
问,“这得封多久?”
人家还是那句话:“说不好,等通知。”
瞧,所有的不好,全归病毒惹的祸,真是有苦说不出。
可这搁谁受得了?
甭说,还真就有受得了的,这不,说话这功夫,人就进来了。
二
“秦老板,近日无恙?”进来的这位,五十来岁,身段矮胖,满脸的胖肉,鼻头上挎了副黑框眼镜,头顶微禿,说是某编辑部的高级主编。
“呦呵,老赵,赵主编,今儿您头一位。您问我无恙?封了俩多星期,才解封,您说我这买卖,是恙是无恙?”秦老板边说边朝着屋里让客,“赵大主编,您先坐着,小的这就给您沏茶。”
“瞧出来了,今这气儿,有点儿不顺。”赵主编瞅了秦老板一眼,笑了笑,径直走到靠窗户的桌边,坐下:“老哥几个今儿就坐这吧,怎么?他俩还没来?”他四周打量着。
“那二位爷,鹰饱不抓兔,兔饱不出窝——懒对懒。”
“这都晌午了,也该饿了。”赵主编坐下,接过递上的茶杯,抿了口茶。
“懒?这是说谁呢?隔着墙,我俩可听得真真的。”前后脚,刘卫东,吴智贤也进了屋。
刘卫东小个头,瘦的跟个猴似的,外号瘦猴,打小就这模样儿,到老没变。眼下开出租挂靠滴滴公司。吴智贤高个儿,戴副白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文质彬彬。他自小少白头。如今岁数大了,头发花白完了。眼下在不远的新开胡同边上一所中学教书,自诩文史哲都能教。
这老几位年纪相仿,且自小全是后海这片儿长大,鸭儿小学同过班,算是发小。
三
要说这老哥儿几位,住的到都不算远,可平日里各忙各的,彼此很少照面。又赶上这两年闹疫情,各自保命,连聚的心思都没了。
头两天,秦老板在胡同口偶遇赵主编,聊了几句,话赶话,说喊上另外二位,过来聚聚,都这岁数了,见一回少一回。
饭菜上桌,还是那老几样,炸灌肠,猪头肉拍黄瓜,饹馇盒,干炸小黄鱼,椒盐河虾,五香豆腐丝,酱肘花,溜肥肠,秦老板店里的这点看家菜,悉数上齐。
“还是红二八年?”秦老板问。
“就喝这挺好,顺口儿。”刘卫东应着,接过酒,他给每位斟上。
“走一个?”刘卫东举着酒盅:“为老哥儿几个,新冠都没中招,都还活着,走一个。”
酒是个好东西,几杯下肚,平日里端着拿捏着的那点劲儿,都卸了,话也多了起来。
四
“要说这回闹疫情,咱们国家管控的最好,该封就封,杜绝扩散,绝不含糊。你们瞧米帝,成天牛逼哄哄,这回傻逼了吧!瞧瞧,死了那么多人。”这位刘卫东,是不喝正好,一喝准高的主儿,喝了还上头,可他还就好这口儿。
“我说瘦猴,您小子连个北京城都出不去,还有心思关心米帝?好像那边的事儿,您瞧见了似的。”秦老板没好气的怼道。
“瞧瞧,我说您整天的不看电视吧?新闻里全报道了,您是屁也不懂。也就会炖个猪蹄肘子,烙几个褡裢,满脑袋瓜子就想着挣几个小钱。”
“瞧你丫说的,我得过日子,懂吗?米帝十万八千里远,关我个屁事儿?要我说,瘦猴,你丫就不能活的接点地气儿?咱这儿才封了俩礼拜,是你叫你媳妇儿过来,找我借钱的吧?你怎么不自己过来?”
“废话。咱俩一条胡同,要封一块儿封。人家连家门都不让出,我这一天不出门,一天就没进饷。我倒是身子骨还灵活,能翻墙出去,可我黄码,能出去拉活儿吗?再说了,咱能干那缺德的事儿吗?媳妇良子洗脚的,疫情不让开业了,您说这日子怎么过?我俩儿子能不吃不喝?”他瞪着眼,急赤白咧的冲秦老板叫着。
“我说赵主编,您有文化,来评个理,是他说封的好,是吧?我可连个屁都没放。”秦老板没搭理瘦猴,只是独自闷了口酒。
“刘卫东,来,我敬你一杯。”赵主编弓起身,单独跟瘦猴碰了一个,说:“说心里话,我很敬重刘卫东,我认同他的观点。咱们国家抗疫就是比米帝强,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们知道为什么?”他略微停顿,说:“依我说,就因为咱们这儿有这么多像瘦猴这样的有觉悟,识大体的纯爷们儿。”说着,拿过酒瓶,给瘦猴斟满,坐下身,给自己也斟上,说:“疫情来了,怎么应对?要说办法多的是,可这里头起关键作用的,要我看,归根到底是体制。我们这体制弘扬的是集体主义,什么叫集体主义?就拿这疫情来说,大家活在共同的社会里,为了不让绝大多数人染上病毒,个别人的私人利益,难免就得做出牺牲。个人必须服从集体安排,这就叫集体主义。我就说,像瘦猴,虽说个人生活上遇到难处,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个人做点牺牲,无怨无悔,忍着一扛也就过去了,这就叫觉悟,识大局。说透了,这就跟下棋一样,全国是盘大棋,为了整棋局,牺牲了局部棋子,再正常不过了。”
“瞧瞧,”瘦猴起身,端着酒杯,“人家这学问,大主编跟我这跑出租的,就是不一样。来,老哥儿几个,走一个。”瘦猴的酒劲儿上来了,他开始发飘。
“赵主编,我没听明白,听您这意思,合着这场疫情,我这小店,这棵小棋子儿,这棵倒霉的该牺牲的棋子儿,就这么歇菜了?”
“秦老板,起哄是吧?你这店不是干得挺好的,没牺牲呀?”
“我就说您,您就差说何不食肉米了。”秦老板抿了口酒。
“没明白您的意思。”赵主编晃了晃胖脑袋,满脸的肉跟着一起抖了抖。
“您是明白不了。”坐边上的吴智贤插了话,他慢条斯理的说道:“赵主编,想弄明白不?要想弄明白,回答我俩问题,您就全明白了。”
“您说。”
“这第一,前些时候,咱这片有个阳的,结果咱们都封里头了,您赵大主编也封里头了,对吧?”
“没错,大伙儿一样,平等。”
“这第一个问题,您封在家的这半个多月,工资少您一分钱吗?”
“当然不少,这属不可抗因素。”
“可你想过吗?这时间段,秦老板跟瘦猴,谁能给他们一分钱?”
“卧槽,这是工作性质不同,没办法的事儿。”赵主编无奈的摇了摇胖脑袋。
“我再问第二个,记得您说过,您单位福利好,每天中午工作餐四菜一汤,只需一元钱意思一下。对吧?”
“对呀!单位福利好,这可谁也拦不住,您眼儿红?”赵主编笑了笑,加了块肥肠塞进嘴里,大口朵颐。
“如果说封了这半个月,您有损失,可顶多这半个月的一元餐,您没能吃上。可秦老板,他每天一分不挣,还得天天给人家房租。您这店一天房租多少?”吴智贤瞧着秦老板,问。
“一年租金20万。算上工人开支,厨余垃圾,污水处理,水电费等等,每天一睁开眼儿,先拿上一千。”秦老板答到,“别光说,吃菜喝酒,来,喝!”他说。
大伙一起碰了一个。
“问完啦?”赵主编问。
“嗯。”
“可我什么也没明白呀?”
“那是您没救了。”吴智贤笑道。“比方说,刚才您说,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掉少数人,我就觉着这是个伪命题。就拿咱老哥儿四位来说,您现在是副局级,我们哥仨的月收入加起来,顶不上您一位。如您说,为了多数人可以牺牲少数,眼下大伙儿有难,若用您的钱救济救济我们仨,您还不跟我们玩命?”吴智贤哈哈的笑道。
“嘿,你们还记得吗?小学教咱们古文的那个语文老师?样子挺逗乐,我给你们学学。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瘦猴一板一眼的拿着腔调。
“我瞧吴老师有这意思,我听出来了。”赵主编也哈哈笑道。
“我不这么看。”秦老板认真的说:“我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不公平。赵主编,恕我直言。”秦老板闷了口酒,说:“全民抗疫,该封就封,我绝对赞同。可刚才听您夸瘦猴,说他觉悟高,识大体,我听着哪儿不对劲,刚才吴老师点醒了我,敢情,赵主编,您这像是饱汉逗饿汉玩呐!”
“瞎掰,别听吴老师瞎联系,两码事儿。”赵主编摆了摆手,问:“依你说,怎么才算公平?”
“我这人不抬杠,要说绝对的公平,哪儿都没有,甭想。可总得有相对的公平。”
“说说,我洗耳恭听。”吴老师笑着说,他起身给各位斟上。
“要我说,其实倍儿简单。比方说这个区闹疫情,全区封,干脆利索,没商量。从区长到扫垃圾的,都家待着,谁也甭动。 关键是,个体的,不吃官饷的,政府就该发钱。而所有拿官饷的,要我说,一律减半。想想看,眼下国家有难,这节骨眼上俸禄减半,无怨无悔,这才叫觉悟,叫识大体。我就说,夸瘦猴有觉悟,识大体,那真是耍猴。”(因字数限制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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